第12章 支書來了


  第二天晌午。

  老支書趙德全背著手,趿拉著一雙千層底,慢悠悠邁進周家的院門。

  他先在院當中站住,眯眼掃了一圈,堂屋門口杵著長房二房一家子,西屋門帘子掀著,露出半張蒙了布的縫紉機,周明遠扶著他娘坐在屋檐底下的小杌子上,沈秋棠站在一旁,懷裡抱著個布包。

  一院子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繃得緊。

  「嘖。」趙德全咂咂嘴,背著手踱了兩步,開口先是一通和稀泥的腔調,「我說周家的,多大點事兒。一家人,關起門來過日子,有啥話不能好好講?非得鬧得滿村都來看熱鬧,傳出去,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他這話誰也沒往三房偏,倒像是把這一院子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趙德全心裡頭,本就不待見這一攤子事。

  周家這點雞毛蒜皮,三天兩頭有,他懶得管。

  更何況挑頭要分家的是周明遠,村裡有名的混子,遊手好閒、喝酒打牌,前陣子還跟黃三那幫人混在一處。

  這種人鬧騰,能鬧出什么正經名堂?老支書心裡早有了定數:和上一和,壓一壓,把事按下去,各回各屋,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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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書,您先坐。」周明遠搬了條板凳過來,擱在院當中,「今兒請您來,不是來吵的,是想請您當個見證。」

  「見證?」趙德全撩起大褂下擺,坐下了,「見證啥?」

  「分家。」周明遠站在他對面,不卑不亢,「鍋、屋、債,還有我娘往後的養老藥錢,一樁一樁,當著您的面,擺清楚,算明白。誰該擔啥、誰該得啥,白紙黑字立下來。省得日後再扯皮。」

  趙德全捏著下巴,沒吱聲。

  他本想說「分啥家,和和氣氣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倒不是被說動了,是有點意外,周老三這說話的條理,不太像他印象里那個醉醺醺、嘴裡沒句正經話的混子。

  老支書靠在椅背上,半是敷衍,半是要看他出醜:

  「那你說說,咋個分法?」

  周明遠早有準備,他沒急,伸出一根指頭,一條一條往下數:

  「頭一條,娘:娘跟我三房過,往後吃喝、抓藥、看腿,我一肩挑,長房二房一概不用管。」

  「第二條,田屋:爹留下的老屋幾間屋,幾分田,按爹在世時定的舊例分,誰住哪屋、值多少,老規矩擺著,不爭。」

  「第三條,債:這些年家裡里里外外的債,誰借的、為啥借的、用在誰身上,一筆筆認。該我擔的我擔,不該我擔的,也別想往我頭上推。」

  「第四條,西屋那台縫紉機。那是我跟秋棠,自個兒借錢買的,有欠條,白紙黑字。這台機器,歸我們小家,不入公中。誰也別拿沒分家、東西都是周家的這話來扯。」

  四條說完,院裡頭靜了一瞬。

  趙德全坐直了些。

  他活了大半輩子,村里分家的事見得多了。

  多少人家分家,張口就是哭窮、撒潑、翻陳年爛帳,恨不得把對方祖宗八代都拽出來罵一遍。

  像周明遠這樣,不哭不鬧,開口就是條理分明的四條款的,還真不多見。

  老支書心裡那桿秤,第一回悄沒聲地動了那麼一絲。

  可周明山不樂意了。

  「支書,您可別聽他這一套。」

  他從堂屋踱出來,端著長房的款,「啥叫按舊例分該誰擔誰擔?這個家的東西,本就是周家的,分什麼你的我的。他一個當老三的,倒先跳出來劃拉地盤了。」

  趙德全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

  「是公是私,總得說清楚,周明山,你說東西都是周家的,成!那這屋裡頭,哪樣是你爹留下的公產,哪樣是各房自個兒置辦的私物,你倒說說,分得清不?」

  這一句,把周明山卡住了。

  周父留下的是幾間老屋、幾畝地,統共就那麼些。

  這些年長房二房各自添置的物件、占下的便宜,要真一筆一筆摳開來算公算私,未必是長房占便宜。

  周明山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往下接。

  周明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作聲。

  他知道,光靠他自己說,分量還不夠。

  他是混子,名聲爛在這村裡頭,是幾年攢下來的,不是一夜能翻回來的。

  果不其然——他那四條款說得再清楚,院裡頭圍著的人,沒一個出來替他搭半句腔。

  長房二房自不必說,眼睛裡全是看笑話的光。

  牆頭上、院門口,還趴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的,無非是周老三今兒吃錯藥了,裝得倒像那麼回事,能撐幾天。

  沒人信他。

  周明遠站在院當中,背脊挺得筆直,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刻,他是孤獨的。

  前世造得孽、丟的人,這會兒都變成了別人眼裡的不信任。

  這筆帳,得他自己一點一點還。

  他沒去看那些看熱鬧的臉,只回頭朝屋檐底下的母親,遞了個眼神。

  沈秋棠站在婆婆身邊,沒動。

  她在等,等一個比她、比周明遠開口都更管用的人,把頭一句公道話說出來。

  趙德全也看出了這冷場,他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花白鬍子,目光落到屋檐底下的劉桂枝身上:

  「他嬸子,」老支書放緩了聲氣,「分家這事,到底是你們娘兒幾個的家事。你這當娘的,是個啥意思?娘往後跟誰過、這家咋分,你得拿個主意。」

  滿院子的目光,全落到了劉桂枝身上。

  老太太的手,又開始揉那條疼了大半年的腿。

  要在從前,她準是把頭一低,嘟囔一句「我一個老婆子,不懂這些,你們看著辦吧」,把話頭推得遠遠的。

  可今兒……今兒不一樣。

  昨晚上,是這小兒子蹲在她炕沿前頭,跟她說「您跟我過」「誰也越不過我去」。

  這些年,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劉桂枝撐著小杌子的邊沿,慢慢站了起來。

  腿疼,她站得有點晃,沈秋棠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老太太借著兒媳的手穩住身子,抬起頭迎著滿院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地上:

  「支書……我這條腿,疼了大半年了。」

  「這半年的藥錢,多是秋棠,從牙縫裡一點一點省出來貼的。長房二房……我不是怪誰。可藥錢這一樁,你們心裡頭,都有數。」

  院裡頭更靜了。

  孫巧蓮撇了撇嘴,想說點什麼,被周明海死死扯住了袖子。

  「還有老三。」劉桂枝的聲音抖了抖,卻沒停,「我這兒子,從前啥樣,我比誰都清楚,我替他賠過的不是、磕過的頭,數都數不清。可這幾天……」

  她看了周明遠一眼,眼眶熱了:

  「這幾天,他是真不一樣了。是不是裝的、能撐幾天,我這當娘的,看得出來。支書,我信他。娘往後這條命,就交給老三兩口子了。」

  一番話說完,老太太像是用盡了力氣,扶著沈秋棠的手,慢慢又坐了回去。

  趙德全捋鬍子的手,停住了。

  他沒想到,這一院子裡,頭一個站出來、給周明遠說話的,竟是這個一向最沒聲氣、最會忍氣吞聲的老婆子。

  一個當娘的,肯當著全村人的面,把「我信他」三個字說出口,這分量可不輕。

  老支書心裡那桿秤,又往三房這邊,沉了沉。

  他正要開口往下說,周明山卻搶在了頭裡。

  道義上占不著便宜,長房這位大哥,立馬掉轉了槍頭,他不跟你扯什麼孝不孝、信不信了,他來陰的。

  「娘,您先別急著信。」

  周明山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院當中,「分家可以,養老的事,咱也好商量。可有一樣,這個家的帳,得先算清。」

  「巧蓮,把那本拿來。」

  孫巧蓮應了一聲,轉身進屋,捧出來一摞東西。

  那是幾本翻得卷了邊、油漬麻花的舊帳本,厚厚一沓,落滿了灰。

  她往院當中的石桌上一墩,紙頁里揚起一股陳灰,在日頭底下打著旋。

  「老三,你不是要算帳嗎?行啊!這是咱周家這些年,里里外外欠下的債,蓋房的、買牲口的、人情往來的,都在這兒。」

  「分家可以。」

  他盯著周明遠,「你先把這些年欠的,一筆一筆,認了。」

  滿院子的人,呼啦一下,又來了精神。

  那摞帳本厚得嚇人,數目大得沒邊,誰也算不清。

  在場的人都覺著,這下周老三可栽了,這種爛到根子裡的糊塗帳,神仙來了也理不順。

  周明遠的眉皺了一下,他正要開口,身旁卻有一隻手,先一步伸了過去。

  沈秋棠把懷裡那個布包,輕輕擱在了石桌上。

  然後,她伸手把那摞落灰的舊帳本,一本一本拉到了自己面前。

  她要當眾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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