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縫紉機的第一針


  周明遠搬過那條小凳,在機器前頭坐下,挽起袖子,從灶台上摸了把油壺、一字螺絲刀,又向沈秋棠要了塊乾淨抹布。

  「我看看。」

  他低下頭,先伸手去轉那個卡死的擺梭。

  指腹在鑄鐵件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摸,熟稔得很,前世他靠這門手藝吃了大半輩子飯,這台老式縫紉機的脾性,他閉著眼都摸得著。

  沈秋棠站在旁邊,本來是抱著看他出醜的心思,可看著看著,神色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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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男人摸機器的手法,跟村里那些瞎鼓搗的不一樣。

  他不慌不忙,哪兒該松、哪兒該緊,心裡像是有譜。

  他先把擺梭卡死的地方拆開,裡頭積了厚厚一層陳年的油泥和斷線頭,難怪轉不動。

  「擺梭裡頭糊死了。」周明遠頭也不抬,一邊拿抹布蘸了油去清,一邊說,「線頭、油泥,攪成一團,卡住了,清出來就好。」

  他又去撥那根皮帶:「皮帶也老化了,松,帶不動,所以你踩著發澀,這個得緊一緊。「

  最後,他捏住機針那根針杆,輕輕一晃:「針杆也鬆了,走線不穩,所以斷線。調一下,就穩了。「

  三處毛病,他摸得一清二楚。

  家裡沒有現成的零件,周明遠也不愁,皮帶鬆了,他找了截舊皮條墊上,又重新勒緊。

  擺梭清乾淨,上了油,針杆的螺絲,一點一點擰到不松不緊的勁兒上。

  他修得專注,眉頭微鎖,額角沁出細汗,連沈秋棠端了碗熱水擱在旁邊,他都沒察覺。

  沈秋棠就這麼站著,看了他半晌。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低頭修機器的男人,有點陌生。

  前世那個遊手好閒、一身酒氣、連灶房都不進的混子,跟此刻這個手上沾著油污、專心致志的人,怎麼也對不上。

  「行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周明遠直起腰,擦了擦手,把機器往沈秋棠那邊推了推:

  「你試試。」

  沈秋棠半信半疑地坐下。

  她穿好線,捏了塊碎布送到壓腳底下,腳下慢慢一踩。

  腳踏輪轉起來,機針上下翻飛,帶著線,在碎布上走出一道針腳——又勻,又順,又直。

  她心裡一動,膽子大了些,踩快了。

  機器「噠噠噠噠」地響著,順溜得很,線一點沒斷,針腳密密匝匝,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她又試著倒回針、轉個彎,機器都跟得上,穩穩噹噹。

  這台擱了不知多久、卡死的舊機器,真的在他手裡活過來了。

  沈秋棠停下腳,捏著那塊走滿針腳的碎布,半天沒說話。

  她做了這麼多年針線,手縫一件衣裳要多久,她最清楚。

  可有了這台機器,那點工夫能省下一大半。

  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活計還有不敢接的量,如今——

  她抬起頭,看著周明遠,眼神裡頭那點慣常的戒備,頭一回被一種實實在在亮堂堂的東西給沖淡了。

  「……能用了。」她輕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真能用了。」

  周明遠站在一旁,看著她踩機器的樣子,比自個兒掙了大錢還高興。

  前世他就是太晚才看見這一幕,這一世,總算趕上了。

  「周明遠。」沈秋棠忽然又開口,這回她認真地盯著他,「你老實說,你到底從哪兒,學會修這縫紉機的?」

  這話,問到根子上了。

  周明遠手上一頓,重生的事,他不能說,也沒法說。

  他迎著她的目光,半真半假:「早些年在外頭混的時候,見人修過幾回,看會的。」

  這話擱前兩天,沈秋棠是斷斷不信的。

  可這會兒,那台被他實實在在修好了的機器,正「噠噠」地響在她腳下。

  機器響了,比什麼解釋都管用,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到底沒再追問下去,他怎麼學會的,眼下不要緊。

  要緊的是,這機器,真能給她掙錢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頭有人敲門。

  「請問——這是周明遠家不?」

  一個利落的女聲,帶著點縣城的板正口音。

  周明遠去開了門,門外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得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胳膊上挎著個布包,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我叫秦蘭,在縣城供銷社賣布。」姑娘開門見山,眼睛卻已經越過周明遠,往屋裡頭瞟,「我有個表姑就住周家窪。這兩天回村,聽人說……你們家媳婦,會裁會改,手藝利落,前兒分家算帳,還把一摞糊塗帳算了個底朝天?」

  沈秋棠那場算帳立威的事,這兩天早傳遍了周家窪,連帶著她「手藝好、人精明」的名聲,也傳了出去。

  眼前這個叫秦蘭的姑娘,正是聽了這名聲尋來的。

  「是我。」沈秋棠從屋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秦同志,有事?」

  秦蘭打量她一眼,也不繞彎子。

  她從布包里掏出幾件衣裳,往院裡的石桌上一攤:有要改褲腳的,有要收腰改身的,七八件。

  「縣城供銷社一位老主顧,要改一批衣裳。」秦蘭說話又快又乾脆,「活不算難,可挑剔,針腳要細,尺寸要准。這種零碎活,我嫌麻煩,本不耐煩接。聽說你手藝好、又守時,特來問一句。」

  她抬眼看著沈秋棠:

  「敢不敢接?接得穩、改得好,往後我這兒的活,還介紹給你。要是嫌麻煩做不來,你趁早說,我另外再尋人。」

  她這話一半是試探,一半是思考。

  她幫沈秋棠介紹活,可不是發善心,她圖的是個手穩、守時、少麻煩的鄉下裁縫,替她把這些零碎活擔下來。

  沈秋棠沒急著答應,她走過去,拿起那幾件衣裳,一件一件翻看:看料子、看原來的針腳、看哪兒要改、改起來費不費工。

  看罷,她心裡也有了數。

  「接。」

  她抬起頭,乾脆利落的回答道,「改褲腳,一條多少錢?收腰改身,一件多少錢?我先跟你問清楚,省得後頭扯皮。改壞了我賠,改不好你不給錢,都行。但工錢,得照規矩來。」

  秦蘭挑了挑眉。

  她跑供銷社這些年,見的人多了,這鄉下媳婦,說話辦事,竟比城裡不少人都敞亮。

  不卑不亢,先把價錢、規矩擺明,半點不含糊。

  「行。」秦蘭心裡頭先認可了三分,把價錢跟她議定了。

  臨了,她把那幾件衣裳往沈秋棠手裡一塞,撂下一句:

  「醜話說前頭,這活急。這位老主顧明兒一早就要。我明兒天不亮過來取,差一點都不行。」

  說罷,秦蘭挎上空布包,轉身就走,腳步利索得很。

  院裡頭,沈秋棠抱著那一摞衣裳,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

  這七八件活,針腳要細、尺寸要准,還得連夜趕出來。

  這可是一夜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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