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熬到雞叫


  煤油燈添了油,捻子撥到最亮。

  沈秋棠把那七八件衣裳在炕上鋪開,一件一件理出個章程來:哪件先拆、哪件後改,心裡排得清清楚楚。

  「我來分活。」她頭也不抬,「我裁、我改、我上機器,你——」

  

  她愣了一會,看了周明遠一眼,沒指望他能幫上什麼,以前這人,連針都不會拿。

  「拆線。」她到底還是開了口,把一件要收腰的衣裳推過去,「這件的舊線得拆了重走,還有,灶上燒個熨斗,炭別填太多,改完的活要燙平。這些……你會不會?」

  「我學。」周明遠捲起袖子,在她對面坐下了。

  他還真就坐下來,一針一線地拆。

  這活看著簡單,做起來才知道不易。

  舊線縫得密,拆線刀一挑,稍不留神就劃破布料。

  周明遠頭一回幹這個,笨手笨腳,挑了半天才拆下一道,手指頭還被針尖扎了好幾下,滲出血珠子。

  他悶不吭聲,在褲子上蹭一蹭,接著拆。

  沈秋棠坐在機器前頭,「噠噠噠」地走著線,眼角餘光瞥見他那副樣子,差點沒忍住。

  從前這人,十根指頭不沾陽春水,家裡的針線、灶火、縫縫補補,他從沒碰過一回,回回都甩給她一個人。

  她記得有一年臘月,她挺著病,熬夜給一家子趕過年的新衣,他卻在外頭跟人喝得天昏地暗,半夜回來,踹翻了她擱在炕沿的針線笸籮,針撒了一地,他罵罵咧咧,倒頭就睡。

  那一笸籮針,她是第二天一早她趴在冰涼的地上,一根一根撿回來的。

  如今,這個人卻坐在她對面,就著一盞燈,笨手笨腳地替她拆著舊線。

  沈秋棠收回目光,腳下又踩快了幾分。

  她不願多想以前那些事,想多了,心裡頭那點剛鬆動的軟,又該縮回去了。

  那灶上的熨斗,他也燒得手忙腳亂。

  炭填多了,熨斗燙得冒煙,差點燎了塊布,水灑上去「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來,嗆得他直咳嗽。

  「炭多了。」沈秋棠停下腳,過去把他扒拉到一邊,自個兒抽掉幾塊炭,「燙布的熨斗,要溫吞著來,猛了會燎黃,給我。」

  「嗯。」周明遠訕訕地讓開,轉頭又去拆他那堆線了。

  夜,一點一點深下去。

  灶膛的火噼啪響,機器噠噠地走,兩個人就著一盞燈,各干各的活。

  後半夜的時候人最乏。

  沈秋棠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周明遠遞過來一碗溫水。

  「歇會兒?」他問,「手酸不酸?」

  「不酸。」沈秋棠接過水,喝了一口。隔了會兒,又連忙補了一句,「……熨斗那頭,炭快滅了,你添兩塊,別貪多。」

  周明遠應了聲,忙去添炭。

  回來時,見她手指頭在燈下捏著針,指腹上那層細繭,被線勒出幾道紅痕。

  他沒說什麼,轉身從灶上拎了塊剛燙熱的布過來,擱在她手邊。

  「焐焐手。」

  沈秋棠看了眼那塊熱布,把冰涼的手覆了上去。

  熱氣順著手心往上爬,她心裡頭某個地方,也跟著熱了一下。

  這男人不會說話,可他會半夜陪她拆線、會笨手笨腳燒熨斗、會拎塊熱布來焐她的手。

  這些,比那些好聽的話,實在得多。

  而此時灶房那頭,有了響動。

  劉桂枝睡不著,惦記著小兩口熬夜,披了衣裳起來,摸黑在灶上熬了點稀的,又把白天剩的棒子麵餅,在火上烤得焦香,端了進來。

  老太太把吃食擱在炕桌上,心疼道:

  「墊兩口,熬一宿身子骨受不住。錢要緊,人更要緊。」

  她看著兒子兒媳一個拆線、一個走機器,頭挨著頭,在燈下忙活,渾濁的眼睛裡,是以往從沒有過的踏實。

  這屋裡頭,三口人頭一回像一個真正同心的家。

  周明遠啃著那塊烤得焦香的棒子麵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前世這樣的夜裡,娘也總是睡不著的。可前世這屋裡頭,沒有這樣一灶暖火、一桌吃食,只有他這個不著家的渾人,和一個獨自熬著的、快被熬乾的女人。

  娘想搭把手,也被他那一身酒氣、一通混話,逼回了屋。

  這一回他趕上了。這一灶火、這一桌餅、這一屋子的踏實,他趕上了,再不會讓它滅。

  夜更深了,機器噠噠地走,灶火噼啪地響,針線在燈下穿來穿去。

  窗外的蟲聲歇了,村子睡熟了,只剩這一間偏屋的燈,亮到了天明。

  天快亮的時候,活趕完了。

  沈秋棠把改好的衣裳,一件一件疊起來。

  改了的褲腳,收了的腰身,針腳勻實,燙得平平展展,挑不出一絲毛病。

  她長長舒了口氣。

  這是分家以後,頭一筆活,不靠搶,不靠賴,純靠這一雙手、一台機器、一夜的工夫,掙來的錢——乾淨!

  周明遠看著那摞活,忽然開口道:

  「往後,你只管裁、只管改。拆線、燒熨斗、跑腿這些粗活,我來。」

  沈秋棠正疊著衣裳,聽見這話,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院門外頭,天剛泛白,雞也剛叫了頭一遍。

  緊接著就是腳步聲,還有秦蘭那利落的嗓門:

  「周明遠家——活改好了沒?我來取了!」

  這女人來得比說好的都還早。

  沈秋棠抱著那摞疊好的衣裳出去,周明遠跟在後頭。

  秦蘭身後,還跟著個人,是個穿著體面、面色挑剔的中年婦人,想是那位要改衣的老主顧,等不及親自跟來驗活了。

  「這就是改好的?」那婦人也不客氣,一把接過衣裳,抖開一件就著天光看,翻來覆去地挑。

  沈秋棠也不慌,站在一旁任由她看。

  她有這個自信,她的活經得起看。

  那婦人看了這件看那件,眉頭始終擰著,像是存心要挑出點錯來。

  看到最後一件改褲腳的,她忽然把褲子一抖,「啪」地展開,皺起眉,聲音也拔高了:

  「哎,你這褲腳——」

  她把兩條褲腿併到一處比了比,臉一沉:

  「我咋瞧著,這兩條腿,不一邊長?這叫改的?改成這樣,能穿出去見人?」

  院門口,秦蘭的臉色也變了變。

  沈秋棠心裡「咯噔」一下,她改這條褲腳的時候,是拿尺子量了又量、對了又對的,左右一般齊,斷不會差。

  是這婦人存心挑刺,還是……當真有出入?

  那婦人見她不吭聲,以為占了理,把褲子往石桌上一甩,聲音更高了,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我把話撂這兒!改成這樣,這工錢,我可不能照付!」

  沈秋棠也沒急著跟她辯白。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聲音平平穩穩:

  「大姐,您先別急。」

  「把您的尺給我,當面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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