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當面量清楚
那婦人愣了一下,沒想到她不哭不求,反倒來要尺。
「量就量!」她梗著脖子,從挎包里翻出一把軟尺,往沈秋棠手裡一塞,「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量出朵花來!」
沈秋棠接過軟尺,不慌不忙。
她先把那條被指為「不一邊長」的褲子,平平整整鋪在石桌上,兩條褲腿併到一處、對摺齊了。
然後軟尺從褲腰那條線起頭,一寸一寸往下量,量到褲腳。
「大姐,您看著。」她量得慢,每一寸都讓那婦人瞧清楚,「左腿,從腰到腳,這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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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量右腿:
「右腿,從腰到腳,一樣的數,一分不差。」
那婦人湊近了看,軟尺上的刻度,清清楚楚,兩條腿量出來,分毫不差。
「不信,您自個兒量。」沈秋棠把軟尺遞過去。
那婦人將信將疑,接過尺親手又量了一遍。左腿、右腿,從腰到腳,刻度一模一樣。
她量得越仔細,臉上那點理直氣壯,就越往下塌。
院門口看著的幾個早起的鄰居,湊過來瞧了瞧,也都看明白了。
「這不一般長嘛。」
「可不是,尺子擺著呢,差不了。」
她臉上有點掛不住,嘴還硬:「那、那我穿上咋就一高一低?」
「問得好。」沈秋棠把那條褲子拎起來翻到腰頭,指給她看,「大姐,您這條褲子原先做的時候,腰就裁歪了。」
「您看這左右兩邊的腰,本就一高一低,我改的是褲腳,按腰線往下放的尺寸,左右都一樣長。可您腰頭本身歪著,褲子穿上身,自然就顯得一條高一條低了。」
「這不怪改,」她把褲子遞迴去,語氣不軟不硬,「是這條褲子,打根上就裁偏了。您要是不信,我這就把腰頭也給您挑開,重新歸正。不過那就是另一樁活,得另算工夫。」
一席話有理有據,把那婦人說得啞口無言。
院門口看著的幾個早起的鄰居,也都點頭:人家拿尺當面量了,分明改得沒錯,是這婆子自個兒的褲子裁歪了,倒賴到改衣的頭上。
那婦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到底是沒理了,可她這種人,輸了理也不肯認,索性把話往別處引:
「哼,鄉下裁縫,倒會強詞奪理!我說不一樣長就不一樣長,你一個改衣裳的,還敢跟我頂嘴?」
這是不講理了。
沈秋棠正要再開口——
「這位大姐。」
周明遠往前邁了半步,不多不少,正好擋在那婦人和沈秋棠中間。
他沒動氣,聲音也不高,可那股子沉穩勁兒壓著:
「活改得對不對,方才尺子量過了,您也看見了。改沒改壞,明明白白。您要還是覺著不滿意,另請高明就是。」
他頓了頓,看著那婦人:
「可話得說回來,改壞沒改壞,是當面量清楚了的。鄉里鄉親,做活的憑良心,挑活的也得講個理。」
他擋的是這種胡攪蠻纏。
可他沒替沈秋棠把話說盡,量尺、說理,那是她的本事,他只把「認不認這手藝」的選擇,重新擺回到那婦人面前。
那婦人被他這一擋這一席話,氣勢先矮了三分。
秦蘭也在這時候開了口,她跑供銷社,最不耐煩的就是這種沒事找事的主顧。
秦蘭快人快語,利利索索道:
「我說大姐,我介紹的人手藝差不了,守時、活細,是出了名的。方才尺子也量了,是您那褲子腰頭裁歪了,跟人家改衣有啥相干?都是老主顧,您這麼為難人家,傳出去倒顯得您不近人情。」
秦蘭這話,是替沈秋棠背了書。
那婦人見理也輸了人也勸了,再鬧下去自個兒沒臉,只得就坡下驢,悻悻地把工錢掏了,臨走還反過來說了句:
「算了算了,這回就這樣。下回……下回我那幾件,還找你改。」
鬧了半天,到底成了回頭客。
人走了,院裡頭靜下來。
沈秋棠把那幾張毛票收攏,一張一張撫平,仔細數過,記進了懷裡那本帳。
這是分家以後,頭一筆靠手藝掙來乾乾淨淨的錢。
周明遠站在旁邊,看著她記帳,沒伸手去要,也沒多問一句。帳是她的,錢是她掙的,記在她的本子上,這是頭一天就說定的規矩。
那點踏實的成就感,在兩個人之間無聲地漫開來。
「你這媳婦,」秦蘭臨走,看了沈秋棠一眼,眼裡頭多了幾分真心的賞識,「手藝好,性子也穩,遇著刁主顧不慌不亂的,是塊做活的料。」
她挎上布包,走出去幾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來壓低了些聲音:
「對了,還有樁事。」
沈秋棠抬眼來了興致。
「縣城有個單位,要改一批工裝。量不小,幾十件要的急,標準也死,尺寸得統一,針腳得結實。這種大活,一般人接不下來,也接不好。」
她看著沈秋棠,又看了眼一旁的周明遠:
「我先問你們一句,這單工裝,你們……敢不敢接?」
沈秋棠的心,跳了一下。
幾十件。
這跟眼下改這三五件零碎活,是兩碼事。
量大、錢也多,可擔子也重——尺寸、工期、人手,樁樁都是考驗。
她低頭在心裡頭飛快地盤算。
一台機器,一天緊趕慢趕,能出幾件?幾十件,就得好些天。
工期要是卡得死,光她一個人、一台機,怕是趕不出來,那就得添人手。
添人手,就得分工錢,得有人盯著質量,針腳走歪一件、尺寸錯一件,幾十件的活就砸了招牌。
料子是單位出,還是自個兒墊?墊料子,就得先壓一筆本錢……
樁樁件件,都是難處,也都是錢。
這要擱以往,她連想都不敢想,一個被困在灶房裡、連自個兒工錢都護不住的女人,哪敢攬這種幾十件的大活。
可如今她手裡有了機器,身邊有了個肯替她跑腿、擋事的人,娘也幫著燒火做飯、看屋。
也許,真能試一試。
她沉吟著,抬起頭,認真回答道:
「這活,我得先到縣城去,看了活看了量才敢應。」
「應該的。」秦蘭點頭,「那你們哪天進城?」
沈秋棠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半分猶豫:
「明兒。」他說,「明兒一早,我帶你進城。」
沈秋棠怔了一下。
她嫁進周家這些年,里里外外的活計、大大小小的難處,從來都是她一個人扛。
還從沒有人,正正經經地跟她說一句「我帶你進城」,為的是一樁正經能讓日子往上走的營生。
她沒說話,只是把懷裡那本記著第一筆乾淨錢的帳,又往裡揣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