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發財不是賭出來的
黃三說的那個「老地方」,周明遠沒等到晚上,當下就去了。
他不是去赴局,而是去把話當面說斷。
地方是城根底下一處半掩著門的茶館,裡頭烏煙瘴氣。
幾張桌子,有搓牌的,有擲骰子的,錢在桌上推來推去。
老賴也在,斜倚在角落眯著眼喝茶。
前世的周明遠,就是在這樣的屋子裡,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把家底輸了個乾淨。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把沈秋棠留在了外頭街上。
「喲!遠子,想通了?」黃三一見他,眼睛一亮,撂下牌就迎上來,「我就說嘛,咱哥倆……」
周明遠立馬打斷他,斷了他的想法:
「我不打牌,酒也不喝,老賴的門路我也不想跟。」
「今兒來,就一句話,往後這種局別叫我了。」
滿屋子的人都抬起頭,看了過來。
黃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三段套路,一段一段往外使。
「咋的,怕媳婦了?」黃三嗤笑一聲,開始想辦法激他,眼神還往門外街上那道身影瞟了瞟,「周老三,你也是個爺們兒,叫個女人拴在褲腰帶上,傳出去不臊得慌?」
周明遠無動於衷。
黃三見狀,再次壓低聲,意有所指道:
「再說了,你忘了?你還欠著……從前的事,哥們兒可都替你擔著、瞞著。這點交情,你說不認就不認了?」
周明遠聽他扯舊情,眼皮一抬,淡淡道:
「舊帳?兩塊錢的賭債,我拿表抵清了,當著你的面。還有什麼帳,你儘管擺出來,我一筆一筆認。」
黃三噎了一下,眼下他也沒別的辦法,只能撂狠話了。
「行啊,周明遠。」黃三臉沉下來,「你今兒把話說這麼死,往後可別後悔。這村里這縣裡,多的是事兒。你不給哥們兒面子,回頭有你求人的時候。」
周明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求人?黃三,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發財,不是賭出來的,更不是跟著老賴那種人混出來的。」
「你那條道,我走過,走到頭,是把媳婦的陪嫁都當了去填窟窿。這種發財,我不稀罕。」
這話說得滿屋子靜了靜。
角落裡,老賴眯著的眼睜開了一條縫,重新打量起這個人來。
他做這行看人最准,眼前這個周老三,跟傳聞里那個一勾就上鉤的混子,不一樣了。
這種把話說得這麼透、眼神這麼定的人,不好拿捏。
茶館裡頭也有相熟的村里見過的人,他們看著一向最沒出息的周老三,竟硬生生頂住了黃三的勾,老賴的餌,半點沒鬆動,都有些意外。
「周老三這是……真改了?」
「瞧著,是不像從前了。」
這幾句嘀咕,飄進周明遠耳朵里。
他知道,名聲這東西,翻起來難,可只要他一回一回地這麼立著,總有一天,能把前世糟踐掉的掙回來。
老賴到底是老江湖,不接黃三那撕破臉的茬。
他慢悠悠呷了口茶,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
「年輕人有志氣,好事。哪天想通了,隨時來。我這門兒給你留著。」
不撕破臉,留條後路,這是老賴的精明。
他做這行,什麼人都得罪不起,也都不願得罪。今兒不上鉤的,保不齊明兒落了難,又得來求他。
他們這種人,最懂得給自個兒留餘地。
周明遠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跟老賴這種人,不必撕破臉,也不能交底。
撕破臉,平白結個仇,交了底,又被他纏上。
最好的法子,就是這樣客客氣氣,清清楚楚,一步也不往他那道上邁。
他也不接他的話,沖他略一點頭,禮數不缺,可那距離劃得清清楚楚。
做完這些場面活,他轉身出了那間烏煙瘴氣的屋子,門一帶,把那一屋子的煙氣、賭氣全隔在了身後。
街上,沈秋棠正等著。
她方才隔著門,斷斷續續聽見了裡頭幾句。
這個男人,當真把那勾人的局,當面回絕了?她心裡頭,那點「他撐不過幾天」的疑惑,又散了一些。
「走。」周明遠走到她跟前,神色已經鬆快下來,「回供銷社,那工裝單的事,咱定下來。」
兩人馬不停蹄的折回紅旗街供銷社,秦蘭還在,經辦渠道的人也來了。
這一回,夫妻倆不再猶豫,直接應了下來。
幾十件工裝,數量、工期、工錢、用料,一樁一樁,當著秦蘭和那單位經辦人的面,一一說定。
周明遠問渠道:料子單位出還是自備、輔料缺什麼、扣子線夠不夠結實。
沈秋棠算成本:幾天能交、要不要添人、一件多少工錢。
兩個人一個管貨、一個管工,配合得嚴絲合縫,把那經辦人說得連連點頭。
那只在老賴攤上幾個零頭淘來的卷邊壓腳,這會兒揣在周明遠懷裡,正派得上大用場,走那厚實的工裝料子,有它,利索。
「工錢呢?」沈秋棠問到了最要緊的一處,「幾十件,按件算,還是按批算?啥時候結?」
「按件。」經辦人報了個數,「驗完貨,一次結清,短不了你們的。」
沈秋棠在心裡頭飛快一算,這一單下來,刨去料子損耗、輔料的本錢,落到手裡的足有二十來塊,是一筆實實在在的錢。
比她從前接散活熬上大半年掙的都多。
她面上不動聲色,可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兩下,這是她算清了帳心裡有了底的樣子。
「成!」經辦人拍了板,「就交給你們了,料子你們帶回去改,改好了我來驗。醜話說前頭,幾十件,尺寸得齊整,針腳得結實,誤了期、出了岔,這單子可就砸了。」
「誤不了。」沈秋棠應得穩當,「您只管按日子來取。」
秦蘭在旁邊,看著這小兩口一個問價、一個驗貨,有商有量,把一樁大活談得滴水不漏,心裡頭那點賞識,又添了幾分。
她當初沒看走眼。
接了活,揣著料子,小兩口搭車回了周家窪。
發財,不是黃三嘴裡那一夜翻身的賭博,而是手裡這一摞實打實能換錢的活計。
可這大活的風聲,沒兩天就吹進了別人耳朵里。
「幾十件?縣城單位的活?」周家窪這頭,馬金鳳一聽這數目,眼睛立馬就亮了。
她心裡頭那本帳,噼里啪啦就打開了:這麼大的活,掙的錢少不了。
老三兩口子,一台機器、兩雙手,哪忙得過來?這不正好讓自家娘家那個妹子來「搭把手」,既得了人情,又能分一份工錢,肥水還不流外人田。
她越想越覺著是個理,當下也不等三房開口,叉著腰就把話放了出去:
「三弟媳婦,我跟我妹說好了!明兒就過來幫工。」她嗓門敞亮,半個院子都聽得見,「咋的,一家人,接了這麼大的活,還能不帶帶親戚?」
正在屋裡裁料子的沈秋棠,聽到大嫂在院裡的嚎叫,也不跟她計較。
她心裡也想得明白,眼下手中縣城的大單,不是她跟周明遠兩人都吃得下的,分一點利益出去試探試探,若對方是個誠心幹活的人,以後還少不了找她幫工。
她抬起頭,把那匹厚實的工裝料,往案板上一攤,回應道:
「幫工,可以。」
「先看看你那妹子會不會縫,還有咱事先說好,縫壞一件,誰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