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可不能亂分
第二天一早,馬金鳳就領著她那娘家妹妹登門了。
那妹子叫翠芬,二十出頭,長得跟馬金鳳得有這八分的相似,透露著一臉的精明。
她跟著馬金鳳一進門,眼睛就往那摞工裝料子上瞟,臉上寫滿著這活我接定了。
馬金鳳則一改往日那副刻薄嘴臉,堆著笑,熱絡得很:
「秋棠啊!翠芬針線也是把好手,從小跟她娘學的。你這活急,正好讓她搭把手。都是自家人,工錢你看著給就成。」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活翠芬來分那就是天經地義一般。
沈秋棠放下手裡的剪子,從那摞料子裡頭扯了一塊邊角的廢料,又取了針線,往翠芬面前一推。
她的語氣不軟不硬,對著二人直接了當道:
「翠芬妹子,空口說手藝,我也看不出深淺。這樣,你拿這塊料子,照著工裝的走法,縫一道我瞧瞧。縫得過關,工錢一分不少;縫不來,咱也別耽誤工夫。」
她既不撕破臉,也不空口回絕,只要當場就能見真章就行。
翠芬被將了一軍,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可這當著姐姐馬金鳳的面,又不好推拖。
她梗著脖子,接過料子,坐下縫了起來。
翠芬捏著針,手就開始有點抖。
她平日裡給自家縫縫補補是行的,可這工裝的厚料子,光是針紮下去都費勁,哪是她使慣了的薄布。
她咬著牙一針一針地開始走線,心裏面則焦急得很,偏偏越急就越亂,針腳一走立馬就露了底。
細看下來,那線走得歪歪扭扭,針腳有大有小,縫到拐彎處,還跳了兩針。
線腳也還浮在面上,沒吃進料子裡,這種縫法,穿不上幾回就得開線。
工裝這種活,走的是結實耐磨的厚料,針腳要密、要勻、要走得正,縫成翠芬這樣,別說交給縣城單位驗,擱集上擺攤都沒人要。
沈秋棠拿起那塊縫過的料子,對著光看了看,這一看,旁邊的人都看明白了。
「這……」馬金鳳臉上也有點僵,強撐著道,「頭一回生,縫兩件就熟了……」
沈秋棠把料子放下,也不顧忌什麼大嫂情面了,開了口,這一回她直接就把話挑明了:
「工裝不是練手的地方,大嫂,我這活是要立規矩的。」
「頭一條,按件驗活。縫好一件,我驗一件,針腳、尺寸,對不上標準的,返工。」
「第二條,縫壞了的料子,自個兒賠。這料子是單位的,糟蹋一塊少一塊,賠不起。」
「第三條,誤了交期、出了岔子,工錢一分沒有。」
「這三條,誰來干都一樣。」
她看著翠芬,也看著馬金鳳:「翠芬妹子要是覺著這規矩守得住,活計接得下,那就留下;守不住,也別勉強,這不是不近人情,是這活擔不起半點馬虎。」
這一番話,條條清楚,半點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是沈秋棠分家立業以來,頭一回正經主導一樁營生的章程。
她立的不只是這一單工裝的規矩,也是往後她這個小作坊用工的底子。
以後不管是親戚也好、外人也好,進了她這門,就得照她的規矩來。
她可太知道這裡頭的厲害了,以前這一大家子,就是仗著「都是親戚,一家人不計較」這套,把活計,工錢,人情攪成一鍋理不清的糊塗粥,誰出力誰占便宜全沒個准數,到頭來吃虧的永遠是她這老實做活的。
從現在開始,她要的就是個明白。
親戚是親戚,活計是活計,規矩是規矩,把這三樣分開了,日子才能清清爽爽地過下去。
周明遠站在一旁,一直默默地看著,直到這會兒他才接了一句話,給秋棠站住了台:
「規矩是秋棠定的,就得這麼辦!」
他也沒去跟馬金鳳掰扯,只是把媳婦立的規矩,穩穩地托在了後頭。
馬金鳳聽完後的,徹底拉下來了。
眼看妹妹翠芬考不過,規矩又這麼死,這工錢看來是分不著了,她那點熱絡勁兒,轉眼就翻成了刻薄:
「喲,沈秋棠,你可真行!不就是接了個大活嗎?尾巴就翹上天了!自家妹子來幫忙,你又是考又是立規矩的,又是賠又是扣的,你當是衙門審案呢?」
「我看你就是有了倆錢,就不認親戚了!揣著明白裝糊塗,怕親戚分你一杯羹!」
這話,又髒又難聽。
「金鳳!」
屋裡頭,一直沒作聲的劉桂枝,撐著炕沿站了起來。
老太太這些日子,腰杆是一天比一天硬了。
她看著馬金鳳,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沉穩:
「這活是人家兩口子憑手藝、憑本事接來的,翠芬幹不了,就別硬塞。」
「這是要給公家交的東西!砸了是要賠錢、是要擔責的!到時候出了岔子,你擔還是你妹子擔?」
劉桂枝當著眾人的面,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這一回,她不再是那個只會「算了算了」的軟婆婆了。
她護的,是理。
馬金鳳被婆婆這一通說教,噎的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沒想到,一向最好拿捏的老太太,如今也敢這麼硬氣地駁她。
她討了個沒趣,又不肯認輸,惡狠狠剜了沈秋棠一眼,拽起翠芬就往外走:
「走!咱不在這兒招人嫌!」
臨出門,她那雙眼睛卻沒閒著,在那摞已經裁好、縫了一半的工裝半成品上,飛快地掃了一圈。
沈秋棠把這一眼看在了眼裡,心裡頭莫名一沉。
人走了,她沒多想別的,先把那摞貴重的料子那些縫了一半的半成品,仔仔細細歸攏了一遍,數過一遍擱到了裡屋穩妥的地方。
做活的人,東西得心裡有數。
可饒是她這般小心,這一夜還是出了岔子。
第二天天蒙蒙亮,沈秋棠起身頭一件事就是去清點那批半成品,預備著今兒接著趕工。
她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數。
剛數完,她的手頓住了。
她從頭又數了一遍。
少了一件。
正是昨天被馬金鳳臨走前盯了又盯的那一件,縫到一半、最費工夫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