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修理鋪老羅
縣城的修理鋪在東關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頭。
周明遠趕著後半夜出發,天剛擦亮,他就到了。
此時鋪子的門板都還沒下全,裡頭已經亮著燈。
一推門,一股子機油味劈頭蓋臉地湧出來,這味兒,他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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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落魄那些年,他天天泡在這味兒裡頭,泡得連做夢都是齒輪和螺絲。
屋裡頭亂中有序,牆根底下,果然堆著一垛報廢的縫紉機,缺胳膊少腿,還蒙著灰。
當中一張大案,攤著拆了一半的機器殼子,零件擺了一案,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埋頭幹活,聽見門響,頭也沒抬。
「修啥?」
「羅師傅。」周明遠順手把門帶上,客氣道:「我不修東西,我想問問,您牆根那堆報廢機,賣不賣?」
老羅這才抬起頭,他打量周明遠,從那磨毛的袖口,看到那雙手,手上有油污,有繭子。
這雙手他沒瞧出毛病,可那張臉,他越看越覺得眼生裡頭透著點不踏實。
「哪個村的?」
「周家窪,周明遠。」
老羅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那點本就不多的客氣,又淡了三分。
「周家窪……」他慢悠悠地思考著問道,「就是那個,分了家、修了台破縫紉機,從前在村裡頭有名的……」
後頭那倆字他沒說出口,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掛在臉上——混子。
周明遠心裡頭清楚,他這「周老三」的名頭,爛在周家窪,也爛到了縣城。
他也不惱,這點輕看前世他受過的多了去了。
他平靜地回應道:
「是我,羅師傅,那堆報廢機,我想收一兩台,回去修了用。」
老羅嗤地笑了一聲,他把手裡的螺絲刀往案上一撂,看著周明遠道:
「修了用?小伙子,你當那是啥?那是廢鐵。缺軸的、壞梭的、斷針杆的,一台比一台爛。我幹了二十多年機器,有幾台我都懶得動!」
「你一個種地的,回去修了用?」
他這一番話,一半是看不上,另一半是試探。
老羅這人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最信的就是手上的真功夫。
嘴上會說的人他見得多了,十個有九個是繡花枕頭。
他不信一個頂著「混子」名頭的莊稼漢,能懂機器。
周明遠沒急著辯解,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那台拆了一半的機器上。
那機器旁邊,蹲著倆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正對著一堆零件抓耳撓腮。
看樣子是台送來修的機器,毛病一時沒找著。
周明遠往那機器走了兩步,指著機器問道:
「羅師傅,這台,是不是走線發飄、還時不時斷?」
老羅一愣,那倆學徒也抬起頭,愣愣地看他。
「你咋知道?」其中一個脫口而出。
周明遠沒碰機器,只蹲下身湊近看了看那針杆和送布的地方,又伸手虛虛地比著那走線的路子。
「送布牙的位置偏了。」他指尖點著,沒真去摸,「還有這張力盤,你們是不是拆下來又裝回去過?裝反了。線走著走著就飄,張力一忽大一忽小,可不就斷。」
「你們把整台都拆了,反倒找不著病根。這毛病不在大處,在這倆小地方。」
屋裡頭靜了一瞬。
老羅站起身走過來,彎腰照著周明遠指的地方,仔仔細細看了看那送布牙,又把那張力盤拆下來,翻過來一瞅——
果然,裝反了。
他略帶責怪地瞪了兩名學徒一眼,隨後直起腰,看周明遠的眼神也變了。
方才那點「又來個吹牛的」的輕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行家看行家帶著審視的認真。
「你這手……」老羅眯起眼,「不是瞎矇的。」
周明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機器騙不了人,哪兒不對,它自個兒會告訴你,就看你聽不聽得懂。」
老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抬下巴,指向牆根那堆廢鐵。
「行,嘴上說得好。」他聲音裡頭任然帶著股較勁,「我問你,那堆廢鐵,你敢動哪台?」
這是試探,周明遠明白,這一關過了,修理鋪這扇門,就開了。
過不去,他周老三,連縣城都站不住腳。
他走到那堆報廢機跟前,蹲下身一台一台地看。
他不是瞎看,這台缺了梭床,那台軸彎得沒法治,還有幾台鏽死了的,是真廢了。
可他的眼睛,最後落在了角落裡一台不起眼的,這台看著最破蒙了厚灰,可掀開看,機身沒傷筋動骨,缺的件、壞的地方,都在明處。
「這台。」他拍了拍那機器,「給我三天,三天我修活它。」
老羅挑了挑眉。
「就那台?那台缺的件,本地配不齊,我都沒工夫管它。」
「我有法子。」
老羅盯著他,半信半疑,可周明遠那雙眼睛裡頭,卻堅定得很。
「成。」
老羅到了末了,終於還是送了口,「給你三天,修活了這台按廢鐵價賣你,我老羅認你這本事,往後鋪子裡修不過來的活,還能分你跑。」
「修不活——以後,你別來了。」
「一言為定。」
周明遠應得乾脆,他把那台報廢機的毛病,里里外外又記了一遍,缺哪個件、壞哪個地方,記得清清楚楚。
缺的那個件,本地確實配不到,這他早料到了,可他有他的法子。
談妥了,他抱起那台報廢機就往外走。
機器沉,蒙著灰,看著就是一堆廢鐵,可他抱得穩穩的,像抱著個金疙瘩。
修理鋪裡頭那倆學徒還愣著,來修東西的縣城人,也都瞧著這一幕,交頭接耳。
「周家窪那個……不是說是個混子麼?」
「混子能一眼看出機器的病?還敢跟羅師傅立軍令狀?」
名聲的風向在縣城這一頭,頭一回鬆動了。
周明遠抱著機器,剛跨出門檻,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人嬉皮笑臉,嘴角叼著半截煙——是黃三。
黃三的目光在他懷裡那台破機器還有手裡那捲工具上頭轉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
「喲,遠子。」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真改行修破爛啦?」
可那雙眼睛笑歸笑,卻直勾勾地釘在了那機器上頭拆開的口子上,像是要把裡頭的門道一點一點,看進眼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