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台機的念頭
天還沒亮透,那台舊縫紉機又鬧起了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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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棠踩了兩腳,踏板帶不動,針杆一頓一頓地跳線,走出來的線腳松松垮垮,歪成了一條蛇。
她停下手,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又來了。」
周明遠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攥著燒火的柴。
他放下柴,蹲到機器跟前,伸手摸了摸那轉得發澀的輪子,又側耳聽了聽那「咔噠咔噠」不勻的響動。
「梭子又卡了,皮帶也鬆了。」他指腹在零件邊上捻了捻,「昨兒剛緊過,今兒又這樣。這機器歲數到了,治標不治本。」
沈秋棠沒說話,把那截走壞的線挑出來,重新穿上。
這台機器,是當初從村西李木匠手裡淘來的,本就是台舊貨。
周明遠修是修好了,可底子在那兒擺著,三天兩頭出毛病。
從前活少,將就著用還行,這陣子改衣的、做新衣的活一多,它就跟不上趟了,白天連軸轉,夜裡還得歇火讓它「喘口氣」,稍微催得急一點,不是斷線就是卡梭。
「一台機,再快也是一台機的活。」
沈秋棠把線穿好,重新踩起來,一邊踩一邊說,話是衝著機器,也是衝著周明遠,「昨兒那兩件改活,本來天黑前能交的,就因為它中途撂挑子,硬生生拖到了半夜。再這麼下去,活接得越多,誤得越多。」
周明遠心裡頭那條線,越來越清楚了。
添機器。
這事兒,前世今生他都明白,女人那雙手是金的,可一雙手就兩隻,機器才是真正能把手藝變成錢的傢伙。
一台不夠,得有第二台。
「我也是這麼想的,得再添一台。」
沈秋棠踩機器的腳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添機器,這話聽著痛快,可她腦子裡頭,帳先就噼里啪啦打起來了。
「添一台新的?」她聲音壓下去,「一台新縫紉機,百十來塊,還得要工業券。咱箱底那點機器錢,連一半都不夠。娘的藥錢還得長備著,口糧、油鹽,哪樣不要錢?」
她說的都是實在話。
這個家底子薄,剛從破屋漏雨裡頭爬出來沒幾天,一筆大錢進帳,看著風光,掰開揉碎了算,處處都是窟窿要填。
「不買新的。」周明遠搖頭,在炕沿坐下,「新機太貴,咱買不起,也犯不上。」
「那……」
「修理鋪。」周明遠看著她,眼睛在晨光裡頭亮著,「縣城那個修理鋪,姓羅的師傅,手裡常年壓著一批報廢機。別人當廢鐵,論堆賣,沒人要,因為都是帶病的,缺零件、壞軸、跳線,毛病一堆。」
沈秋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帶病的破機器,你買回來能用?」
她這話裡頭,戒備又冒了頭。
「修機器」這三個字,她這輩子聽得太多了。
村里多少漢子,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說能修這個能鼓搗那個,真到手上,十有八九是糟蹋東西。
以前的周明遠,不也是這號人?整天不著家,說是去「鼓搗機器」「跑門路」,回回都是賠本,到末了連她的工錢都賠了進去。
可這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這些日子,他冒著雨補屋頂,一釘一釘,釘得結實;他把那台李木匠的死機器,硬是修活了,針腳走得又密又勻;
他從老賴那破攤上,一眼挑出能用的卷邊壓腳,事後果然在工裝料子上派了大用場。
這個人嘴上不吹,手上是真有幾分本事的。
「修。」周明遠像是看穿了她那點沒說出口的將信將疑,他沒急著辯,只把話說得穩穩的,「報廢機便宜,論堆收,一台頂多塊兒八毛。我把它拆開,缺的件從更廢的機器上拆,或者拿別的件改裝。」
「拼,也能拼出一台能轉的來。這麼一算,比買新機,省下大半的錢。」
他沒拍胸脯,沒打包票,沒說「你就瞧好吧」那種空話,他只說,他干給她看。
「行。」沈秋棠翻身下炕,從箱底把那塊寫著「機器錢」的舊布包翻出來,又取了那本帳,攤在炕桌上,「帳,我得算清楚。」
她拿筆一筆一筆,把這陣子的進項、開銷,都列出來。
工裝單那一大筆,是保底,日常改衣、修補的零碎進項,是日常流水;娘的長備藥錢、一家三口的口糧油鹽,是必須先扣下的。
她算得極細,連買一包針、一軸線的錢,都記得分毫不差。
她筆尖點著帳本,跟周明遠商量著:
「這樣,機器錢單獨立一筆,誰也不許動。家用一筆,藥錢一筆,各管各的。你要收報廢機、買零件,從機器錢里走,花一筆,記一筆,月底我對帳。」
「成!」周明遠應得痛快,「帳你管,我沒二話。」
這是頭一天分家時,就立下的規矩,錢是她記的,帳是她管的。
沈秋棠把帳合上,抬頭看他,那點將信將疑,還剩了個尾巴:「那台報廢機……真能修活?」
「我去看看就知道。」周明遠沒誇海口,只說了這一句。
正說著,院門外頭有人喊。
是來取改好衣裳的客人,趕集路過,順道來拿。
沈秋棠迎出去,把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褂子遞過去。
那客人接了衣裳,付了錢,臨走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了一嘴。
「對了,秋棠,你們家不是稀罕縫紉機麼?我聽說,縣城那修理鋪,前陣子清出來一大堆報廢的縫紉機,堆在牆根底下,論堆賣,賤得很,可沒人敢要,說都是修不好的廢鐵。」
沈秋棠心裡一動,轉頭看周明遠。
周明遠站在屋檐底下,聽見這話,眼睛一下亮了。
別人眼裡的廢鐵,他心裡頭清楚,那堆廢鐵裡頭,藏著的,是他們家的第二台機器,是往後能多接的活、能多掙的錢,是這門手藝真正立起來的台子。
該進城了。
那客人走了,院裡頭靜下來。
沈秋棠把那塊「機器錢「的布包,又往箱底壓了壓,壓得實實的。
她直起身,看著周明遠再次認真問道:
「那報廢機,你真有把握修?」
周明遠也沒立刻回答,他走過去蹲在那台還在「咔噠咔噠」鬧脾氣的舊機跟前,伸手又摸了摸它磨得發亮的輪子,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跟它打個商量。
「明兒,」他低聲道,「天不亮我就動身,去趟縣城修理鋪。」
他心裡頭,浮起一張臉,那個姓羅的師傅。
他記得清楚,那是個嘴硬愛試人的主兒,機器響不響,比誰嘴皮子利索都金貴。
一個從周家窪來的還頂著「混子」名頭的周老三,想碰他的機器,絕沒那麼容易。
可周明遠不怕,機器騙不了人。
他這雙手上的本事,是前世大半輩子,在油污和零件裡頭一點一點磨出來的,那是他前世唯一沒賠光的東西。
這一回,他要用這點本事,給這個家添上第二台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