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破機響了
第三天一早,周明遠把那台機器又抱回了修理鋪。
機器是修活了,可針腳還得最後精調。
他天沒亮就起來,把張力、走線,一遍一遍地試,直到那線腳走得又勻又直,跟新機器沒兩樣,才停了手。
修理鋪裡頭一早就圍了人。
消息不知怎麼傳開的,周家窪那個混子,立了三天修活報廢機的軍令狀。
看熱鬧的、來修東西的、鋪子裡的學徒,都等著瞧。
瞧的是啥,大家心裡頭都明白:一個種地的,修廢鐵,能成?多半是來丟人現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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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羅依舊坐在那張大案後頭,沒說話。
周明遠把機器往案上一擱,掀開機頭。
「羅師傅,您驗。」
老羅這才慢悠悠地起身來到了大案前,他不看人,只看機器。
他先是圍著機器轉了一圈,看看能不能先找出明面上的毛病。
找了一圈沒有結果,這才坐下踩動踏板,那機器隨著羅師傅有規律地踩踏,也「噠噠噠」地響了起來,勻淨得很。
他還不放心,又抄起一塊厚布,往針下頭一塞,走了一段線。
急停,急起,又猛地踩快,機器都跟得上,不卡,不跳,線腳密密匝匝,結實平整。
圍觀的人都屏著氣。
老羅的手指最後停在了那個拼修補上的擺梭位置上。
那是他前兩日特意刁難說「本地配不齊件」的地方,他心裡頭清楚,這台機器的命門就在這兒。
一個莊稼漢,缺了這關鍵的件,怎麼修?
他把那處翻開,仔仔細細看了又看。
而眼前這台機的那擺梭分明不是原裝的,是從別的機器上挪來的,邊上還留著手工打磨的痕跡。
可它卡在槽里嚴絲合縫,轉起來竟比原裝的還順。
老羅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他直起腰,沉默了幾秒。
而此時滿屋子人,都等著他發話。
老到了末了,老羅終於是開口了:
「……這機器,修活了。」
而大傢伙也從他的聲音裡頭聽了出來,他一開始的那股較勁,沒了!
人群裡頭,「嗡」的一下,議論起來。
「真修好了?」
「那不是堆廢鐵麼……」
「周老三這手……邪門了。」
老羅沒理會那些議論,他看著周明遠,那眼神跟三天前的輕慢,已是天差地別。
「你這手藝,不是糊弄。」他認真地說,就這一句。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老羅這種嘴硬了二十多年的老師傅,能說出「不是糊弄」四個字,那是把人捧到天上去了。
周明遠也沒張狂,他還是那句話,語氣淡淡的:
「機器騙不了人,羅師傅,依著前頭說好的——這台,按廢鐵價賣我?」
「賣。」老羅應得痛快,「一言既出,我老羅沒有反悔的道理。」
周明遠從懷裡,掏出那個用舊布包著的「機器錢」。
他當著眾人的面,把錢數了出來。
廢鐵價,沒幾個錢,可這陣子,工裝單的大錢填了機器本,零零碎碎又花了些,他手裡頭能動的其實也緊。
他也沒打腫臉充胖子,老老實實地,把攢下的數,一五一十付了。
他把錢遞過去,客客氣氣的說道:
「羅師傅,差的這點,我也不白欠您。往後您這鋪子裡,修不過來的活,我幫您搭手就當抵了這零頭,您看成不?」
老羅看了他一眼,這小伙子,懂事。
占了便宜不張狂,差了錢不耍賴,還知道拿本事來還人情。
「成。」老羅點頭,「我這鋪子,活多人手少。往後修不過來的,我分你跑。你這手藝,搭把手我放心。」
這話一出,周明遠心裡頭落了塊石頭。
這台機器是物件,可老羅這句「分你跑」,是渠道,是人脈,是修理這條路真正搭上了橋。
往後,他們家就有了兩條腿走路,秋棠裁衣,他修理機器。
旱了澇了,總有一頭能撐住。
他背著那台修活的機器,緊趕慢趕地往家走。
機器在背上沉甸甸的,可他腳步輕快。
這是他們家的第二台機器,是他用三天三夜、用一雙手,從廢鐵堆裡頭硬生生摳出來的。
箱底那筆「機器錢」清空了,換來的是案板邊上能跟那台舊機一塊兒轉起來的第二台縫紉機。
夫妻倆頭一回定下的那個「共同的下一步」,結結實實地落了地。
當夜,沈秋棠把本子翻到頭一頁,就著燈在「機器」兩個字上,劃了一道橫。
入夏前的三樣,成了一樣。
周明遠湊在旁邊看著,心裡頭卻已經越過了這一頁,往更遠處去了。
前世那些酒桌閒篇裡頭,還有一句他記得真真的。
展銷的風一起,縣城東關那片市場,要跟著火。
擺攤的一年比一年多,攤口一年比一年擠,好位置有的是人搶。
許寶根就是早早在東關紮下了攤子,才接住了後頭一波又一波的客。
東關,他在心裡頭,把這個地界記下了。
眼下還早,手裡這點家底也還夠不著,可路得一步一步認清楚,先接住入夏這陣風,攢下本錢,再往東關扎進去。
「看啥呢,這麼出神。」沈秋棠合上本子笑著問道。
「看你劃的那道橫。」周明遠笑了笑,「劃得好!往後這本子上,還得一道一道地劃。」
可喜事還沒捂熱,麻煩就跟著來了。
機器抱回村,沒等在新騰出來的角落裡擺穩,閒話就傳到了二房耳朵里。
孫巧蓮正在自家門口擇菜,聽人說周老三又添了台縫紉機,一把將手裡的菜摔在了盆里。
「添機器?」她嘴一撇,那張尖利的臉拉得老長,「他周老三哪來的錢添機器?前兒不還說窮得叮噹響麼?」
旁邊有人接著話茬道:「聽說是從縣城修理鋪買的報廢機,自個兒修好的,便宜。「
「便宜?」孫巧蓮眼珠子一轉,那點見不得三房好的酸水,「噌」地就湧上來了,「我看哪,是從修理鋪順出來的吧!不然,一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哪能一夜就弄台機器回來?」
這話她也沒查證,屬於是張口就來。
可這話卻像顆火星子,落進了周家窪這堆乾柴裡頭。
不到半天工夫,「周老三從修理鋪偷機器」的話,就像是長了腿,在村裡頭到處亂竄。
周明遠剛把機器擦乾淨、調好,正要試兩腳,就聽見院門外頭議論聲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沈秋棠端著藥從灶房出來,臉都白了,她也聽見了。
這種憑空潑來的髒水,最是膈應人。
前世他們小兩口,不就是這麼一回一回,被人編排、被人冤枉,卻沒處說理、沒力氣還嘴,活活憋屈了一輩子?
她攥緊了手裡的藥碗,氣得指尖發抖。
周明遠卻沒急著衝出去對罵,他放下手裡的活,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氣得發抖的沈秋棠,又看了一眼那台來路清清白白、是他一銼刀一銼刀磨出來的機器,心裡頭反倒一點一點冷靜下來。
造謠的人,怕什麼?
怕的是證據。
他低聲開口,朝沈秋棠寬慰道:
「聽我的,這回咱不用去跟她吵。」
「得讓她長個教訓,自個兒把話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