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造謠


  謠言這東西,最是沒腳跑得快。

  不到一天,「周老三從修理鋪偷機器」的話,就傳遍了整個周家窪,甚至於隔壁張家村都聽到了風聲。

  當然這話有人信,有人將信將疑,也有人純是看個熱鬧,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說到後頭,連「周老三半夜翻牆扛著機器跑」這種細節都編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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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台邊上,幾個打水的婆娘湊作一堆,水桶都忘了往上提,一個說得唾沫橫飛,另一個聽得直咂嘴。

  還有那好事的,路過三房院牆外頭,還故意放慢腳步往裡頭瞟,像是要從那院子裡瞟出個賊影來。

  二房那頭,孫巧蓮是越說越來勁,逢人都能嘮上幾句。

  她本就憋著一口氣,但自從三房分家以來,先是修了機器接活,又接了縣城單位的大單掙了大錢,如今竟又添了台機器。

  眼看著三房一天比一天起勢,她這二房媳婦,心裡頭那點酸氣,早就發酵了好長時間了。

  「我就說嘛,」她叉著腰,逢人就念叨,「沒錢的人,一夜就弄台機器回來,不是偷的是啥?」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兩片嘴唇上下翻飛,唾沫星子都能濺人一臉。

  說到得意處,還要往三房的方向努努嘴,壓低了嗓門,勾著人往下問。

  二哥周明海也在旁邊幫腔,陰陽怪氣地附和著:「這年頭,老實人就是吃虧,會來事兒得占便宜嘍。」

  大房那頭,馬金鳳雖沒明著摻和,可她也樂得看三房吃癟,也由著這話往外傳。

  她坐在自家門檻上磕瓜子,有人來探口風,她就把瓜子皮一吐,慢悠悠回一句「誰知道呢」。

  屋裡頭,劉桂枝坐在炕沿上,手裡的針線活也停了。

  院牆外頭飄進來的那些閒言碎語,一字一句都往她耳朵里鑽。

  老太太的手有些抖,扎了兩回手指頭,也沒覺出疼來。

  她這個當娘的心裡最清楚,老三這台機器,是熬了三天三夜一銼刀一銼刀掙回來的。

  可村里人不知道,村里人只愛聽那個「偷」字。

  沈秋棠端著藥碗從灶房出來,站在院裡聽了一耳朵,胸口那股火「騰」地就竄了上來。

  她叫上周明遠,聲音發顫:

  「那個爛婆娘滿村說咱偷東西,你倒沉得住氣!」

  周明遠把她手裡的藥碗接過來,擱在桌上,他沒急著說話,先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隻手掌沉穩,不輕不重,倒先把她那股子往上沖的火氣,按下去了半分。

  他聲音平穩道:

  「你現在出去跟她吵,正中她下懷。」

  沈秋棠一愣,眼下都已經分了家,自己也有了底氣,憑什麼不敢跟她吵。

  周明遠看著院門外頭,耐心解釋道:

  「她要的就是鬧大,咱越是衝出去對罵,看熱鬧的越多,這事越說不清。到末了,人家只記得『周家兩口子跟人吵了一架』,沒人記得到底誰偷沒偷。」

  聽完周明遠的解釋,沈秋棠的火氣也被這話澆得冷靜下來三分。

  她想想,還真是這個理。

  前世她受了冤枉,除了背地裡掉淚,就只會自個兒咽下去;難得硬氣一回,跟人吵個臉紅脖子粗,回頭髒水反倒潑得更多。

  那時候,沒人替她拿主意,更沒人站在她前頭。

  「那……就由著她造謠?」

  「不。」周明遠搖頭,「造謠的怕證據,機器是哪來的,誰說了算?既不是我,也不是她,是修理鋪那個姓羅的師傅。」

  「他一句話,頂咱一萬句。」

  沈秋棠看著他,心裡頭那點焦躁慢慢落了下去。

  這個法子,跟前世那個只會梗著脖子跟人對罵罵完還落一身不是的周明遠,完全不一樣。

  第二天,周明遠又進了趟縣城,把村裡頭那些造謠的話跟老羅一說。

  老羅一聽就火了。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往手藝人身上潑髒水。

  一個修理鋪,靠的就是個「信」字,機器是他賣出去的,明明白白的買賣,倒成了「偷」,這不光是糟踐周明遠,連他老羅的招牌,都跟著髒了。

  加上這幾天,他是真認了周明遠那雙手的本事。

  「走!」老羅把工具往案上一撂,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火急火燎地出了門,「我跟你回趟村,我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子,敢說我老羅的機器,是被人偷的!」

  那日晌午,日頭正毒,周家窪的老槐樹底下,卻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樹蔭底下有人搬了板凳,有人抱著娃,連地里幹活的都撂下鋤頭趕了回來,縣城的師傅進村,這可是樁稀罕事。

  老羅往樹底下一站。

  他五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卷著,兩隻手上全是經年累月洗不淨的機油殼子,一看就是吃手藝飯的。

  老羅當著村里人的面,把話挑得明明白白。

  「鄉親們,我是縣城修理鋪的,姓羅。」他聲音洪亮,「周明遠這台機器,是從我手裡買的報廢機。原是堆廢鐵,他立了軍令狀,三天給我修活了,我才按廢鐵價賣給他。帳目清清楚楚,錢貨兩訖,是正正經經的買賣!」

  他往人群裡頭一掃,目光落在了縮在後頭的孫巧蓮身上。

  「是誰說他偷的?」老羅冷笑,「周明遠要是偷得了我的機器,他那修機器的本事,能讓我老羅這種幹了二十多年的,都豎大拇指?外行才偷得著東西,內行人家自個兒就能修,犯得著偷?」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把那傳得滿村的謠言釘得死死的。

  村支書趙德全也在場,他捋著鬍子,點了點頭:「人家縣城師傅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明擺著的事,往後誰也別再嚼這舌頭根子。」

  孫巧蓮被當眾這麼一戳,臊得滿臉通紅。

  她先是想往人堆後頭縮,可人群自動往兩邊一分,偏偏把她讓了出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過來,她的臉紅到了耳朵根,兩隻手絞著衣角,恨不能在地上摳出條縫鑽進去。

  可她照例不認錯,梗著脖子硬辯:「我……我也是聽人說的!又不是我一個人說!」

  「聽誰說的?」老羅追問。

  「我……」孫巧蓮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周明海見勢不妙,腳底下悄悄往後蹭,趕緊撇得乾乾淨淨:「我可沒說過啊,這事跟我沒關係。」

  二房這一回,是結結實實丟了個大臉。

  村里人看周明遠的眼神,又變了。

  先前還有幾分將信將疑,這會兒是實打實的刮目相看,連縣城修理鋪的老師傅,都肯親自跑一趟,為他作證、替他說話。

  周老三這修機器的本事,是真的!這人,也是真改好了。

  「周老三是真出息了。」

  「可不是,從前誰瞧得上他,如今連縣城師傅都高看一眼。」

  老羅這一趟來,本是為周明遠撐腰,沒成想反成了一塊活GG。

  他還沒走,就有村民湊上來,從懷裡掏出個用布包了兩層的物件,一層層打開,是台老式收音機,漆皮磨得發亮,喇叭罩上落著灰。

  「老三啊……我家這台收音機,啞了大半年了,你這手巧,能給瞅瞅不?」那村民遞過來的手都有點侷促,「修不好也不打緊,就是……給瞅瞅。」

  周明遠一愣,他接過那台落了灰的舊收音機,入手沉甸甸的。

  他擰開後蓋,眯著眼掃了一眼裡頭的零件,心裡頭大概有了數。

  修理副業的頭一單,自個兒找上門來了。

  他正要開口,旁邊卻有人嘀咕了一句。

  「一個種地的,不好好下地刨食,整天鼓搗這些個洋玩意兒,我看哪,還是那點不務正業的老毛病,沒改利索。」

  這話又戳著了沈秋棠的肺管子,她臉又沉下來。

  周明遠卻笑了笑,不務正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這台收音機,又想了想老羅那句「分你活」。

  等這收音機響起來,響出來的可是實打實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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