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單修理活
那台啞了大半年的收音機,被周明遠擺在了院裡頭的桌上。
他拆開後蓋,裡頭落了厚厚一層灰,一股子陳年的土腥味撲鼻而出。
他也沒急著動手,先把機器端到日頭底下,拿一支禿了毛的舊毛筆,一點一點把裡頭的浮灰掃淨。這是修理行里的老規矩,灰不除淨,毛病看不真。
「不務正業」那句嘀咕,還在耳邊飄著。
在周家窪這一帶的莊稼人眼裡頭,男人就該下地刨食,土裡頭種出來的,才叫正經營生。
鼓搗這些機器、洋玩意兒,那是遊手好閒、不學好。這恰恰就是前世周明遠身上那塊撕都撕不掉的標籤。
可這一回,他偏要用這台收音機,證明一樁事:
同樣是「鼓搗」,前世是混,是賠,是把家底敗光;今生,是手藝,是錢,是人脈。
他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排查起毛病來。
電容、線路、喇叭,他一處一處地看,一處一處地試。
前世落魄那些年,他不光修縫紉機,這些個收音機、鐘錶、電壺,凡是帶零件的他都摸過。手藝這東西,是相通的。
他的手指頭在那些密匝匝的零件間穿行,穩得很,碰哪個、避哪個,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日頭曬在他後頸上,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抹一把,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巴掌大的一方線路。
很快,他找著了病根。
是裡頭一個小零件老化了,還有一處線接觸不良。
小零件他沒有原配的,修縫紉機攢下的那一抽屜雜件裡頭,扒拉扒拉找出個能湊合用的,又拿那拼修的法子,改一改裝上了。
接觸不良那處線,他重新焊好。
烙鐵是他自個兒拿銅頭改的,擱灶膛里燒熱了用。
錫絲碰上烙鐵頭,滋地一聲,冒起一縷青煙,一個亮閃閃的焊點,就穩穩落在了線頭上。
他吹了吹,湊近看了看,又拿指甲輕輕撥了撥,焊得牢牢的。
沈秋棠在屋裡頭做活,時不時往院裡頭瞟一眼。
她瞧著周明遠這副模樣,心裡頭有點恍惚。
她瞧著瞧著,手裡的針都慢了下來。日頭一點一點地挪,院裡那個男人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脊背弓成一張穩穩的弓。
她忽然有點看不夠,她盼了半輩子,盼的不就是他能這麼沉下來,正正經經做點事?
院門口,有相熟的嬸子大娘路過,瞧見周明遠在那兒鼓搗,免不了又嚼兩句。
「桂枝啊,」有人沖屋裡頭的劉桂枝喊,「你家老三這是又……不下地了?」
劉桂枝心裡頭,也有點打鼓。
她是過來人,知道在村裡頭,男人被說不務正業,是頂招人閒話的。
她疼兒子,怕他又落人口實。
可她還沒開口,屋裡頭沈秋棠先接了話。
「嬸子,他這修一台收音機的工夫,掙的錢比下一天地多。憑手藝掙錢,礙著誰了?」
這話硬氣,那幾個嬸子被噎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訕訕地走了。
走出去老遠,還有人忍不住回頭張望,剛才那句比下一天地掙得多,像根小刺扎在了各家各戶的算盤上。
劉桂枝看著兒媳,心裡頭那點擔憂又落下去幾分。
秋棠護著老三呢,她這心裡頭說不出的熨帖。
院裡頭,周明遠把收音機的後蓋重新裝好。
他擰開旋鈕,調了調——
「滋啦——」一陣電流聲過後,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那台啞了大半年的收音機裡頭,冒了出來。
是廣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從那小小的喇叭裡頭流出來,飄滿了一院子。
院門口看熱鬧的幾個,脖子一下都伸長了。
「響了!」
收音機的主人,那個先前還半信半疑的漢子,驚得一下站起來,湊到跟前又驚又喜,「哎喲,真響了!老三,你這手!多少錢,你說,我給!」
他捧著那台收音機,翻來覆去地看,跟捧著個寶貝疙瘩似的,咧著嘴合不攏。
掏錢的手都利索,數了又數,硬往周明遠手裡塞,好像慢一步,這門好手藝就要跑了似的。
周明遠收了錢,雖然不多可這是修理副業的,頭一筆進項。
更要緊的,不是這點錢。
那漢子拿著修好的收音機,逢人就夸,一路嚷嚷著回了家。這一嚷嚷,比啥GG都管用——沒兩天,周明遠會修東西的名聲,連同那「會修縫紉機、連縣城師傅都認「的本事,傳得滿村都是。
誰家有個壞鐘錶、壞收音機、壞了的縫紉機,頭一個就想起周老三。
往後的幾天,三房的院門口,隔三岔五就有人探頭。
有拎著座鐘的,有抱著電壺的,還有推著鏈條卡死的自行車來的。
周明遠來者不拒,能修的修,修不了的也實話實說,分文不收。
一來二去,「周老三手藝實在、人也實在」的話,就跟著那些修好的物件,走進了一家一戶。
連鄰村都有人慕名尋來,站在院門口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周師傅」。
這三個字落在周明遠耳朵里比什麼都受用,前世他叫了半輩子「周老三」,如今這一聲「師傅」是手藝掙來的。
修理這門副業,也就這麼立住了腳。
這天,他剛將手中隔壁村送過來的一台收音機修好,正準備試試效果。
而此時廣播裡頭,正播著一條消息。
「……本縣入夏將辦服裝展銷,新式襯衫、布拉吉頗受青年歡迎,款式新穎……」
周明遠的心,順著廣播裡的消息瞬間提拉了起來。
來了!等了幾個月的那隻靴子,終於要落地了!
開春時,周明遠跟秋棠說他預測服裝展銷風聲的時候,他心裡頭到底還懸著一絲擔憂:這一世,他改了這麼多的事,那陣風還會不會照舊刮來?
如今廣播裡這一個字一個字的消息,都跟他記著的對上了。
風照舊來,展銷一開,城裡的姑娘媳婦先興起來,新式襯衫、布拉吉,一件帶一件;
跟著這股風就往鎮上刮、往村里刮,誰搶在風前頭做出又合身又好看的樣子,誰就搶著了錢。
身邊沈秋棠聽到廣播也猛地坐了起來。
她死死盯著那台收音機,半晌才扭過頭來,朝著周明遠道:
「入夏……服裝展銷……」她聲音壓得低,卻壓不住那點發顫,「你開春說的那句風聲。」
那行字她記在本子頭一頁,記了幾個月。
當時還等著看他到底是吹牛,還是真有譜。
如今,廣播替他作了證。
而此時一個念頭在周明遠心裡頭也越來越清晰,該讓自己媳婦的那雙手,從改衣服,走向真正的服裝設計了。
「秋棠。」他迎著沈秋棠的目光,聲音裡頭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堅定。
「要是不改別人的舊衣,畫出樣子,你能順著做出一件新的來不?」
沈秋棠借著微光,看著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頭,有一種她看不懂的篤定,亮得很,像是早就知道有什麼東西,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