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畫的樣子
第二天,周明遠把那張畫好的樣子,拿起來看了又看。
看著看著,他眉頭動了動,指著領口道:
「這兒,還差點意思。」
沈秋棠正低頭裁布,聞言抬起頭:「哪兒不對?」
「領子,開得太普通了。」
周明遠拿過鉛筆,在那領口邊上比畫,「立起來一點,做個小立領,顯脖子俏。還有這腰,再往裡收半寸,腰身一出來,人就精神了。」
沈秋棠的臉,沉了一沉。
「你一個修機器的,倒懂起裁衣來了?」
這話裡頭,帶著點不服氣。
裁衣是她的本行,是她安身立命的手藝。
一個大男人,平日裡頭跟齒輪螺絲打交道的,張口就來指點她的活,換誰心裡頭都得彆扭。
她抿著唇,手指在那張樣紙上輕輕一壓,眼睛裡頭那點不服氣,藏都藏不住。
她這雙手從八歲起就拿針,跟著村裡的老裁縫學,挨過多少回戳破指頭的疼,才練出今天這點本事。
裁衣上頭,她不敢說頂尖,可在這周家窪這十里八鄉,還真沒幾個人敢在她面前指手畫腳。
周明遠也不惱,他坦坦蕩蕩地承認:
「我不懂裁衣,針怎麼走、布怎麼裁,我一竅不通。這上頭你是行家,我給你提鞋都不配。」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
「可我跑貨這些年,見過的賣得火的樣子多,我就是憑著這點眼力跟你說個大概,城裡今年,興這個。」
沈秋棠沒作聲,她盯著那領口、那腰身琢磨起來。
立領……收腰……
她拿起鉛筆,半信半疑地照著他說的在紙上改了改。
立領,得算好高矮,立得太高硌脖子,下地幹活彆扭;立得太矮,又顯不出那股精神勁兒,她把領座的尺寸,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後落了筆。
收腰,更要拿捏,收多了繃在身上伸展不開,村裡頭也容易招閒話;收少了又跟原先那直筒子沒兩樣。
她比著尋常姑娘的身條,把那腰省的位置、深淺,一點一點描了出來。
這一改,她自己先愣住了。
原先那個樣子,端正是端正,可總透著股子土氣。
這領口一立、腰身一收,那衣裳像是一下子活了,既洋氣,又不出格,正正好是那種「好看,可又挑不出錯」的樣子。
「……還真是這麼改好看。」她喃喃道,心裡頭那點不服氣瞬間沒了。
她頭一回,正眼承認了周明遠這「眼力」。
「眼力是虛的。」周明遠卻擺擺手,沒攬這功勞,「我光會說個大概,立領立多高、腰收多少這些我一樣不會,真能把它做出來的,是你這雙手。」
「我那點眼力,離了你的手就是張廢紙。」
這話說得實在,沈秋棠看著他,剛剛心裡頭那點彆扭也變成了服帖。
他倆一個出眼力,一個出手藝誰也少不了誰。
周明遠看著她,忽然把話說得鄭重起來:
「你這手藝,不該埋在改褲腳、縫補丁裡頭。」
「咱做出自個兒的樣子,讓人記住,這是你沈秋棠的活。」
沈秋棠聽完自家漢子的話,怔怔地出了神。
她做了半輩子針線,給周家做、給兄嫂做、給左鄰右舍做,做了那麼多,卻從沒有一件,是「她的」。
她的手藝,從來都是別人的,是被人理所當然的使喚占用的。
可這個人說要讓人記住這是「沈秋棠「的活。
她嘴上沒有回應,可那心裡頭被這句話結結實實的燙了一下。
她低下頭,假裝去看那張樣紙,其實是怕他瞧見自個兒眼裡頭那點濕意。
成親這幾年,周明遠跟她說過的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那些話,要麼是張口要錢,要麼是藉口推託,沒一句是真正落到她心坎裡頭的。
唯獨這一句——「讓人記住,這是沈秋棠的活」。
她活了二十四年,頭一回有人把她的名字、她的手藝,看得這麼重。
......
當天,周明遠揣著那張改好的樣子,進了趟縣城。
供銷社是縣城紅旗街上頭最氣派的去處。
青磚大瓦房,玻璃櫃檯擦得鋥亮,櫃檯後頭,一匹一匹的布碼得整整齊齊。
牆上頭紅漆刷的標語鮮亮得很,來扯布、打醬油、稱糖的人進進出出,櫃檯前頭總圍著人。
布櫃在最裡頭,秦蘭正站在櫃檯後頭,給一個老太太扯布。
她穿一身平整的工作服,頭髮挽得利索,做事麻利,量布、扯布、打算盤一氣呵成。
周明遠等她忙完那一檔子,才上前把來意一說了出來:
「秦蘭,我想跟你勻些布頭、零料,做件樣衣試試。」
秦蘭是個利落人,她聽周明遠說要做新式襯衫,又看了看那張畫得有模有樣的樣子,眼睛動了動。
她肯幫沈秋棠,也不全是看交情。
這陣子找她打聽新衣裳樣子的姑娘媳婦不少,供銷社那點老花色,早就不夠看了。
沈秋棠手藝好、守時、不囉嗦,要是真能做出新樣子來,對她秦蘭也是個人情、是個進項的由頭。
「布頭我給你勻。」秦蘭應得痛快,「不過都是些邊角零料,顏色花樣雜,你們瞧著能不能湊合用。」
「成。「周明遠趕忙道謝。
「對了,」秦蘭一邊歸置布頭,一邊壓低了聲,「我跟你透個底,這陣子來打聽新衣裳的,十個裡頭有八個,問的都是『有沒有不一樣的、城裡頭時興的』。供銷社櫃檯上那點老花色、老樣式,擱了一年都沒人動。」
「誰能先做出新樣子來,誰就占了先。」她抬眼看著周明遠,「你們要是真有這本事,可別藏著掖著。」
周明遠心裡頭一動,這話跟他想的一個道理。
風口就在眼前,就看誰敢先邁這一步。
秦蘭把一包零料給他歸置好,臨了又順嘴提了一嘴。
「樣衣做出來,拿我這兒瞧瞧。要是真好,來我這兒問衣裳的人多,我幫你遞個話。」
周明遠心裡頭一喜,這正是他要的。
樣衣被人看見,被人問起,這門生意就有了第一縷活氣。
他抱著那包布頭往回趕,到了家,他把布頭往案上一攤。
沈秋棠湊過來一看,眉頭又皺起來了。
那一包儘是些邊邊角角的零料,有的素,有的花,有的厚,有的薄,顏色更是五花八門,湊在一塊兒亂得很。
「用這個做樣衣?」她拿起兩塊對了對,怎麼看怎麼不搭,「這些料子做出來,弄不好就是件叫花子穿的百衲衣,寒酸不說,倒砸了招牌。「
周明遠卻把那一堆布頭,翻來覆去,看了又看。
他拿起一塊素的,又拈起一塊花的,往一塊兒一搭——眼睛忽然亮了。
「誰說布頭做不出好衣裳?」
他看著沈秋棠,嘴角揚了起來。
「拼,我也能給你拼出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