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布頭也能成衣
「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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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棠看著那一堆雜七雜八的布頭,眉頭擰得更緊了。
「顏色花樣都不搭,新的舊的也不一樣。」她拈起兩塊,往一塊兒湊,怎麼看怎麼彆扭,「硬拼,就是叫花子的百衲衣。穿出去人家不笑話死?」
拼布不是不行,可拼布最考手藝,配色、走向、接縫擱哪兒,一處不對就毀了。
她不是不會,是怕做砸了反倒砸了自個兒的名聲。
周明遠卻不慌。
「誰讓你藏著拼了?」他把那塊素色的,和一塊帶細花的,沿著邊一搭,「咱不藏,咱露著拼。」
沈秋棠一愣。
「露著拼?」
「對。」周明遠來了精神,「你看,這素的做主身,花的鑲在領口、袖口、襟邊上,做個撞色的邊。接縫不藏著掖著,明明白白走在版型線上,看著就像是特意這麼設計的。」
「城裡今年就興這個,叫……拼接,洋氣得很。」
沈秋棠盯著他比出來的那個樣子,腦子裡頭逐漸開了竅。
是了,寒酸不寒酸不在拼不拼,在怎麼拼。
把零料胡亂地拼接那是湊合、是窮酸,可把這「雜色」,大大方方地用出來,做成撞色、做成花樣,那就成了講究、成了別處沒有的新巧。
「你這腦子……」她看著周明遠,又好氣又好笑,「咋淨是這些個歪點子。」
可她那雙眼睛,已經亮了。
方才還嫌棄的那一堆亂料子,這會兒在她眼裡頭,全變了樣,這塊素的灰,配那塊碎花的紅,是一對;那塊湖藍的,鑲一道月白的邊,又是一對。
原先看著礙眼的「雜色」,順著這個思路一捋,竟全成了能用的「巧色」。
她做了半輩子針線,腦子裡頭那些規規矩矩的老路子,被周明遠這一句點撥,硬生生撞開了一道口子。
可她嘴上這麼說,手卻沒停,她已經蹲下身把那一堆布頭,按顏色、按厚薄,一塊一塊重新歸置起來。
兩口子,就這麼分起了工。
周明遠管選配色、定拼法,他憑著前世那點見識,哪塊素哪塊花、哪兒鑲邊哪兒打底,搭得有模有樣。
沈秋棠管裁、管拼、管縫。
她那雙手,是真巧,周明遠說個大概,到了她手裡,立馬就落成實實在在的針腳。
她把那些不搭的料子裁開、錯位、拼接,接縫處理得平平整整、嚴絲合縫,撞色的邊鑲得齊齊整整,一點不顯凌亂。
煤油燈下頭,一件衣裳從一堆廢料裡頭,一點一點長了出來。
那撞色的邊,最是費工,得先把花料裁成細細的長條,寬窄要一致,差一分都顯眼。
再一寸一寸沿著領口、袖口的弧度,繃直了對齊了縫上去。
沈秋棠手穩,一針下去針腳勻得像尺子量過。
煤油燈的火苗,被夜風一吹,一晃一晃的,她就著那點昏黃的光,眯著眼把線收得平平整整,半點不帶湊合。
夜深了,露水重,涼颼颼的,沈秋棠做得入神,鼻尖上沁出細細的汗,也顧不上擦。
一件衣裳在她膝頭,一寸一寸地長,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伺弄一件頂頂金貴的物件。
周明遠在旁邊,給她遞剪子、穿針、添燈油,看著那件衣裳,從一堆亂料子裡頭一點一點長出模樣來。
他不催她,也不打擾,只是安安靜靜地做她的下手。
屋裡頭靜悄悄的,只有剪子的輕響、絲線穿過布面的細聲,還有兩個人交錯平穩的呼吸。
這樣的夜,前世從來沒有過。
干到後半夜,那件樣衣,成了!
立領,收腰,素色的主身上頭,領口、袖口、門襟,鑲著一道俏生生的撞色花邊。
端莊,可又透著股別處沒有的新巧勁兒。
沈秋棠捧著那件衣裳,自個兒都有點不敢信。
布頭……竟真能做出這麼個樣子來。
她把衣裳舉到眼前,又對著窗口的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立領挺括,撞色的邊俏麗,整件衣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神勁兒。
這是她做過的衣裳裡頭,最不像「農村裁縫手藝」的一件。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道撞色花邊,心口忽然就漲了一下。
她這雙手做了半輩子針線,補丁打過千百塊,舊衣改過千百件,從沒讓她覺出過什麼「得意」。
可這一件,頭一回讓她生出一種從沒有過的滋味來:原來她的手,不光能補,還能自創;不光能照著舊樣子做,還能做出別人沒見過的新東西。
這點子得意藏在她心底,連她自個兒都捨不得說出口。
「娘,您來瞧瞧!」
第二天一早,沈秋棠把婆婆請出來,又喊了隔壁的小姑娘試穿。
那小姑娘比劃著名把衣裳一套上身,立領襯得脖子細,收腰顯出身條,那撞色的花邊,俏得很。
「哎喲!」劉桂枝眼睛都直了,「這衣裳,俊啊!」
隔壁小姑娘更是捨不得脫,對著那點兒能照見人影的舊臉盆,左照右照,眼睛亮晶晶的:
「秋棠嬸子,這……這供銷社都沒賣的!比城裡頭的還好看!「
「嬸子,」她拉著沈秋棠的袖子,小聲央求,「等你這料子多了,給我也做一件唄?我攢了錢給你!」
旁邊幾個來串門的媳婦,也都圍上來,你摸摸領子,我看看那花邊,嘖嘖稱奇。
「這手藝,真是絕了。」
「秋棠啊,你這要是拿出去賣,准有人搶著要。」
沈秋棠站在一旁,看著心裡頭那點底氣又厚了一層。
成本低得很,不過是費了點布頭,搭了一夜的工。
可做出來的,是獨一份別處買不著的樣子。
周明遠也鬆了口氣,他要的就是這個,花最少的錢,試出市場認不認這個款。
如今看來,至少村裡邊是認的。
可這邊喜氣還沒散,那邊麻煩就上了門。
周明遠的侄女,也就是馬金鳳的閨女,不知打哪兒聽了信兒,顛顛地跑了過來。
她一進院,眼睛就黏在那件撞色襯衫上頭,再挪不開了。
「嬸子,」她拽著沈秋棠的袖子,眼饞得不行,「這衣裳……給我也做一件唄?一樣的!」
沈秋棠還沒開口,馬金鳳的大嗓門,已經跟著進了院。
「喲,這衣裳是俊。」她一屁股坐下,叉著腰,那話頭順得很,「秋棠啊,都是一家人,給孩子做一件,還能要你啥錢?布頭你有的是,搭把手的事兒。」
沈秋棠臉上的笑淡了下去,那一堆布頭,是她試樣的本錢。
白送一件出去事小,可「白拿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後頭,就沒完了。
她看了一眼那眼巴巴的侄女,又看了一眼一臉理所當然的馬金鳳,心裡頭那桿秤已經擺正了。
「嫂子,你想要給侄女做,行。」
「可白拿,沒這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