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娘也有脾氣
「這事,你做得不對。」
老太太這話一出,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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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金鳳更是張大了嘴,半天沒回過神。
這個一輩子被人欺到頭上也只會抹眼淚的老太太,今兒竟硬起來了?還是硬在了護著三房媳婦這頭?
其實,劉桂枝說這話的時候,那扶著桌角的手一直在抖。
她活了五十幾年,跟人紅臉的回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方才那句話,是她攢了半輩子的膽氣,一點一點湊出來的。
話出口的那一瞬,她的心「咚咚」地跳,跳得她耳朵都嗡嗡響。
可話一旦說出了口,她反倒不慌了。
那壓在心口幾十年的窩囊氣,像是順著這一句話,鬆動了、出來了。
她甚至覺得,自個兒這腰杆從沒像今天這樣挺得直過。
「娘……您說啥呢?」馬金鳳還想掙扎,「我可是您長媳,是為了您親孫女……」
「我沒糊塗。」劉桂枝扶著桌角,腰杆挺得直直的,話也說得一句比一句穩,「秋棠的手藝,是她自個兒的本事。她起早貪黑,一針一線掙的是辛苦錢。」
「你想給孩子做衣裳,給錢讓人家做,這叫天經地義。」
「你想白拿,那叫欺負人。」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頭,泛起一點這些年從沒有過的光。
「金鳳,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我剛進周家門那會兒,也是這麼被你婆婆、被一幫子妯娌,今兒要這個、明兒占那個,一點一點把我那點嫁妝、那點體己全占乾淨了。我忍了一輩子,沒敢吭一聲。」
「如今我老了,腿也壞了。回過頭看,我那不是賢惠,是窩囊,是我自個兒沒護住自個兒。」
「秋棠不是我。」劉桂枝的聲音,陡然又硬了幾分,「她有本事,也有底氣。我活了大半輩子,這點子是非黑白,還是分得清的。」
「這事,是你不對。」
一席話話糙理正,擲地有聲。
馬金鳳被噎得滿臉通紅,張口結舌半個字也駁不出來。
她本想借婆婆的嘴壓人,沒成想反被婆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定了個「不對」。
她又羞又惱,可「婆婆都發了話」,這公道擺在明面上,她那點氣焰泄了大半。
「行……行……」她咬著牙,拉起閨女,「你們一個個都向著外人!這個家,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本是來搬救兵的,滿以為婆婆一開口,就能把三房壓下去。
哪成想,救兵沒搬來,反倒當著滿院子人的面,挨了婆婆一通數落。
這臉丟大了,可她照例不會反省。
在她心裡頭,錯的從來不是自個兒,是三房藏私,是這老太太老糊塗、胳膊肘往外拐。
撂下這句沒分量的狠話,她灰溜溜地走了。
二房那頭,孫巧蓮和周明海在牆根底下看了半天熱鬧,這會兒見大房吃了癟,縮著脖子,誰也不敢吭聲。
院裡頭看熱鬧的鄰居,交頭接耳。
「乖乖,桂枝嬸子今兒這是……開了竅了?」
「人家護的是有理的那頭,秋棠那閨女,本本分分掙錢,憑啥讓人白占?」
「周家這三房,是真起來了。不光男人變了,連老太太都硬氣了。」
也有那上了年紀的,瞧著劉桂枝那挺直的腰杆,嘆了口氣。
「桂枝這輩子,忍得太久嘍,早該這樣了。」
「可不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她要是早幾年硬氣一回,也不至於把日子過得那麼憋屈。」
這些話,一句一句,飄進劉桂枝耳朵里。
她沒去理會,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風波平了,院子也靜了。
沈秋棠搬了個小凳,扶著婆婆坐下,端了碗熱水過來,又蹲下身輕輕給老人揉起那條壞腿。
「娘,」她低聲道,「今兒……謝謝您。」
劉桂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老人的手,粗糙、枯瘦,可攥得很緊。
「傻孩子,謝啥。」她眼圈有點紅,「是娘,該謝謝你跟老三。」
「這些日子……是你們倆讓娘覺著,這個家還有奔頭。娘這輩子沒硬氣過,可看著你受委屈,娘這心裡頭,過不去。」
沈秋棠的眼睛,也熱了。
她低下頭,給婆婆揉著腿,掩著那點泛上來的濕意。
她想起從前,這位婆婆也是這般心善,也想護著她。
可那時候老人沒底氣,護一回,被大房二房搶白一回,到末了,只能躲在屋裡頭,背著人跟她一塊兒掉眼淚。
那時候,婆媳倆是一對難姐難妹,都被這個家磋磨著,誰也護不了誰。
可這一回,不一樣了。
這一回,婆婆是當著滿院子人的面,硬硬氣氣地把她護在了身後。
她一向對婆婆溫和,可這一刻,是真真切切地把這位老人當成了自家娘。
婆媳倆的手,攥在一處,一雙枯瘦,一雙帶繭,卻一樣的溫暖。
打這一刻起,她們是真真正正站到一條線上了。
周明遠站在屋檐底下,看著這一幕,喉頭動了動。
前世,他娘也想護著秋棠,可那時候的他,又混又愚孝,從不給娘撐腰。
前世那道護不住人的遺憾,今生被一點一點補上了。
只是,喜事的後頭跟著一記現實的重錘。
這些日子的操勞,又是顧家,又是熬藥,又是動了肝火護媳,到了夜裡,劉桂枝那條老腿疼得比往常重得多。
她躺在炕上,揉了一遍又一遍,疼得直抽冷氣,汗水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老人怕吵著小兩口,把疼痛硬生生憋在喉嚨裡頭,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漏出一兩聲壓抑的悶哼。
那條腿腫得發亮,膝蓋處又紅又脹,連被子輕輕一壓,都疼得她渾身發顫。
沈秋棠和周明遠都沒睡,守在跟前。
沈秋棠擰了熱毛巾,一遍一遍地給婆婆敷,周明遠蹲在炕沿,眉頭擰成了疙瘩。
沈秋棠摸出那點攢下的私房錢,塞到周明遠手裡。
「明兒一早,去衛生院。」
周明遠捏著那幾張毛票,心裡頭沉甸甸的。
他伸手,摸了摸母親那條腫脹變形的膝蓋。
前世,也是這條腿,他那時候,嫌麻煩、捨不得錢,總說「老毛病,治不好,費那個錢幹啥」,一直拖著,一直拖著——
直到娘的腿再也站不起來。
那是他前世,又一樁悔了一輩子的事。
這一回,他不能再拖了。
「娘,明兒我帶您去看腿。」
「這回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