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去看腿
天沒亮,周明遠就背起了母親。
劉桂枝的腿腫得連鞋都套不進,根本走不了路。
周明遠二話不說,蹲下身把母親背到了背上。
沈秋棠在旁邊拎著乾糧和水,小心翼翼的扶著,一家三口往縣城衛生院去。
去縣城二十里地,天邊才泛起一點魚肚白,河窪地裡頭霧氣還沒散,涼颼颼的,沾在臉上、衣裳上。
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露水把路邊的草打得濕漉漉的,掃過褲腿一片冰涼。
周明遠背著母親,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母親在背上並不沉,這些年老人被腿疾折騰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可正是這把輕飄飄的骨頭,壓在他背上壓在他心裡頭,比背一座山還沉。
走了幾里地,他後背的褂子就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霧氣涼,汗是熱的,一冷一熱,他卻渾然不覺,只把母親往上顛了顛,背得更穩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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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枝趴在兒子背上,幾次三番地念叨:
「放下我吧,娘自個兒能挪……這二十里地,你背著,得累死。」
「老毛病了,治啥治,白花錢……回吧,回吧。」
「娘,您別動。」周明遠悶聲道,「二十里地,我背得動。」
走在路上,他心裡頭翻江倒海。
前世,娘這條腿他從沒真正帶她看過。
那時候,他成天不著家,跟黃三那幫人混。
娘的腿疼,他聽見了也只當是老人家的尋常毛病,嫌看病麻煩、嫌花錢,一句「治不好」,就把這事推得一乾二淨。
直到娘的腿徹底壞了,再也下不了地。
那時候,娘整日整夜地坐在那張破炕上,望著窗外頭,一句怨言也沒有。
可越是沒怨言,他心裡頭越是堵得慌。他知道,是他這個當兒子的親手把娘從能下地走路,拖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廢人。
那是他前世,午夜夢回時最不敢碰的一塊傷疤。
他背上母親的這一步,遲了整整一輩子。
可遲了,總比永遠不邁強。今生,他要把前世欠娘的這條路,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來。
路上,碰見早起下地的村里人。
瞧見「周老三那混子」竟一聲不吭地背著老娘往縣城去,都愣了愣,隨即看他的眼神裡頭,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另眼相待。
「老三這是……背他娘去看病?」
「嘖,真是變了個人了。」
到了衛生院,掛號、排隊、候診。
衛生院裡頭,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兒。牆皮有些發黃,長條木凳被磨得發亮。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進進出出,腳步匆匆。
紅旗街上的衛生院人不少,一家三口擠在長條木凳上等著,劉桂枝心疼那掛號的幾毛錢,又幾次要走:「不看了不看了,回吧,娘這腿,看了也是白看。」
「娘,您就安生坐著。」周明遠把母親按回凳上,「掛都掛了,號都排了,哪有看一半就走的理。」
「娘。」沈秋棠也順勢按住她,「都來了,看完心裡頭也踏實。」
輪到他們了,醫生給劉桂枝把腿翻來覆去地查。
他按了按那腫脹的膝蓋,又讓老人彎一彎、伸一伸。劉桂枝疼得直抽氣,額上的汗,一下子就沁了出來。
「哪年落下的?」醫生問。
「早……早了。」劉桂枝含糊著,「年輕時下地,趟涼水,落下的。一直就這麼著,疼了忍忍也就過去了。」
「忍?」醫生皺眉,「忍出大毛病來了。」
「老寒腿,關節也勞損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落下好些年了。想去根,難。」
劉桂枝一聽「難」,臉就白了:「那……那是治不了了?」
「治,能治。」醫生擺擺手,「先開藥,消腫止疼。可這病,得長期調理,按時吃藥,平時少沾涼、少勞累。往後,最好再配合著做做理療、針灸,慢慢養能見好。」
「長期調理」——這四個字,沉甸甸的。
劉桂枝在一旁,又心疼起錢來,小聲嘟囔:「針灸、理療,那得花多少錢……算了算了,開點止疼的藥,能不疼就行,別的就別折騰了。」
「娘。」周明遠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醫生說咋治咱就咋治。錢的事,您別操心。」
周明遠在旁邊,聽得仔細,醫生說的注意事項,他一條一條全記在了心裡。
該忌什麼、該養什麼、針灸要去哪兒做、多久做一回,他問得清清楚楚,比那倆學徒記零件帳還上心。
這副上心的模樣,旁邊候診的人都瞧在眼裡。
抓藥,付錢。
沈秋棠掏出那點攢了許久的私房錢,給墊上了。
周明遠伸手要把錢推回去,他低聲道:
「你攢的錢,我哪能花。」
那是她一針一線、省吃儉用攢下的體己,他這做丈夫的,讓娘的藥錢,花她的私房錢,心裡頭過不去。
沈秋棠卻沒收回手,反把錢往他手裡又塞了塞。
「娘,是咱倆的娘。」她看著他,眼神很穩,「這錢,花得應當。」
劉桂枝在一旁聽見,眼圈又紅了,她想說「別花你的錢」,可話到嘴邊,看著兒媳那理所當然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被一個晚輩,這麼實實在在地當成了「自家人」。
周明遠捏著那幾張帶著體溫的毛票,心裡頭猛地一熱。
從前,她跟周家是隔著一層的。周家的事,是周家的事;她的錢是她的錢。可這會兒,她說娘是咱倆的娘。
她是真把這個小家,把這個娘,當成自個兒的了。
錢雖是花了,可夫妻倆這「一家人」的滋味,卻比那藥還要暖三分。
背著母親往回走,周明遠心裡頭那兩條路,清清楚楚地分作了兩股。
他在心裡頭,跟自個兒立了誓。
錢的事,他來想辦法。
娘的腿,這回他治定了。
可「長期治療」,就意味著,要長長久久地花錢。
眼下,箱底那筆「機器錢「剛清空,修理副業才起步,做衣裳的本錢還沒回來,這錢袋子繃得緊巴巴的。
走在回村的路上,沈秋棠盤算著,眉頭又擰了起來。
「照這麼治,」她低聲道,「光靠改衣裳、修收音機這點進項,緊巴巴的,怕是不夠。」
周明遠沒立刻答,他望著遠處周家窪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那就,」他開口,聲音裡頭有了主意,「把活正經分一分。」
「你管做衣裳,我管修理,兩頭都得正經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