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壓價的人
「咱也降點吧?」沈秋棠忍不住低聲道,「不然客都被他勾走了。」
「不能降。」周明遠一把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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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頭透亮,跟許寶根比便宜,是死路一條。
許寶根用的是次料、糙工,成本低,價壓得下來,他壓一半,還有得賺。
周家用的是好布、細工,本錢擺在那兒,一降價就賠本,還糟踐了媳婦這雙手。
真跟他往下壓,壓到最後,是周家先撐不住。
這就是價格戰的陷阱,許寶根巴不得把他們拖進來,比誰更便宜。
新人、好料,在這場比爛裡頭,必輸無疑。
「真要贏,不能在『便宜』上跟他斗。」周明遠飛快地想著,「得比他給不了的東西。」
他那邊便宜,可他那便宜貨,買回去不合身、沒人管、穿兩次就壞。
這就是許寶根的軟肋。
「你聽我的。」周明遠壓低聲音,飛快地跟沈秋棠交了底,「他圖便宜,咱就講質量。他一錘子買賣,咱就管到底。」
說罷,他往攤前一站,也扯開了嗓子。
「鄉親們,買衣裳光看價錢,那可不成!」周明遠聲音洪亮,「得看上身!合不合身、周不周正、經不經穿,這才是真格的!」
「在我這兒買衣裳,」他一指身旁的沈秋棠,「當場量,當場改!腰肥了收腰,袖長了改袖,不合身我給你改到合身為止!穿回去脫了線、開了綻,你拿回來我給你補!」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愣了一下。
當場改?還管補?
這可是頭一回聽說。
買衣裳向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買回去合不合身、耐不耐穿,全憑運氣,誰管你?
「來來來,」周明遠趁熱打鐵招呼著,「上手比比,看看料子。跟那邊便宜一半的比比針腳,是不是一回事,您自個兒有眼。」
沈秋棠也回過神來,她明白了男人的路數,不爭一時的價,爭的是這衣裳真正的好賴。
她索性拿起一件自家的襯衫,翻開里子,把那細密勻淨的走線、那鎖得平平整整的邊,大大方方地攤給眾人看。
「各位嬸子大姐,」她聲音清亮,「衣裳好不好,不看掛著好看,看里子、看針腳。這活經不經穿,上了手就知道。」
有那沒走的猶豫的,真就湊上來,把兩邊的衣裳一一摸了拿來對比。
這一比,高下立見。
周家的料子厚實、挺括,針腳密得像尺子量過;許寶根那邊的,薄、糠、糙,走線還跳。
「嘖,這料子是不一樣。」
「便宜是便宜,可那薄得跟紙似的,能穿幾水?」
「人家還管改、管補呢……」
圖便宜的,自去許寶根那邊;可圖「穿得久、穿得合身」的,又被周明遠這一番話拉了回來。
尤其是那些個當家過日子的媳婦、婆子,最是精明。
她們摸慣了布、做慣了衣,一上手就掂得出料子的斤兩。
八塊錢一件、薄得透光的,跟這厚實挺括、針腳細密的,哪個划算,她們心裡頭有桿秤。
「貴是貴點,」一個婆子摸著周家的襯衫,盤算著,「可這一件,頂那邊兩件穿。還管改——值。」
一分錢一分貨,加上「管改管補」——這買賣,做的是長久,是回頭客。
周明遠這一手是前世跑貨見慣了南來北往生意人的門道,迎著對手的長處硬拼,是傻子。
繞開他的長處,專打他的軟肋,才是本事。
許寶根賣的是便宜,可他給不了「合身」,給不了「售後」。
這兩樣恰恰是過日子的莊稼人,最在意的。
許寶根在那邊,眼看沒把人全搶走,反被比了下去,臉上掛不住了。
「哼,鄉下裁縫,」他陰陽怪氣地嚷,「充什麼講究!過日子的莊稼人,便宜才是真格的!花那冤枉錢,圖啥?」
周明遠也不跟他對罵,只淡淡回了一句,聲音卻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您便宜您的,我合身我的。」他一攤手,「客人有眼,誰好誰賴,他們自個兒會挑。」
這話不軟不硬,把選擇權交給了趕集的人。
兩種生意經,就這麼當街撞上了。
許寶根走的是低價、走量、糊弄一錘子買賣,賺的是「生客的一回錢」,周明遠走的,是質量、服務、做回頭客,賺的是「熟客的長久錢」。
這兩條道誰對誰錯,一時半會兒分不出來。
可周明遠心裡頭有數,農村人過日子精細,一件衣裳恨不得穿十年。
頭一回或許圖便宜上了當,可穿兩水就掉色脫線,下回他們就長記性了。
到那時候,誰的招牌立得住,自見分曉。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都看著這熱鬧。
就在這時候,人群裡頭擠出來一個媳婦。
那媳婦身量偏胖,圓臉盤,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褂子,腰那兒繃得緊,肩那兒又垮著。
一看就是買成衣,總也買不到合身的那類人。
她方才,一直被周明遠那句「當場能改」勾著。
她走到攤前,指著周明遠,半信半疑,又帶著點較勁:
「我說你——你不是說能當場改麼?」
她一把扯下自個兒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褂子的衣角,往案上一拍。
「行,那你給我把這腰身改合了,我瞧瞧。」
「改得好,我在你這買一件,還給你帶人來!改不好——」
她瞟了一眼旁邊看熱鬧的人群,聲音拔高了。
「改不好,你這『當場能改』的牛皮,可就當眾吹破了!」
那件不合身的褂子,攤在案板上。
一圈看熱鬧的,呼啦圍了上來。
許寶根抱著胳膊站在自個兒攤後頭,冷眼瞧著,嘴角掛著譏笑,他賭這鄉下兩口子是吹牛。
當眾改,改砸了,「當場能改」的牛皮吹破,連人帶招牌一塊兒栽。
沈秋棠卻不慌。
她心裡頭其實也懸著,改好了,名聲一炮打響;改砸了,前頭攢的那點口碑,連同男人吹出去的話,一塊兒砸個稀爛。
可她這雙手,是從八歲摸針摸到今天的,這點場面還壓不垮她。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怯。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懸著的心,壓了下去。
她挽起袖子,從針線笸籮裡頭,抽出軟尺、剪子、劃粉。
「嬸子站好了,一炷香的工夫,給您改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