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集市試賣
眼看日頭一點點升高,攤前圍了幾個看的,卻沒一個掏錢的。
有膽大的,看著樣式新奇,便湊近來問價。
沈秋棠照實報了,但是這價格確實比集上的粗布褂子貴些,不過勝在料子好、工夫足,這價不虧。
可那問價的一聽,臉就變了。
「恁貴?」他撇撇嘴,「這麼個小攤,也敢要這價?便宜點,便宜點我拿一件。」
「料子、工夫都在這兒擺著,您上手看。」沈秋棠不卑不亢,「咱們都是一分錢一分貨。」
「一分錢一分貨?我看是坑生人吧。」那人嘟囔一句,上手摸了摸,到底沒買,走了。
周明遠在旁邊看著,手心裡頭也捏著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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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沒讓沈秋棠降價。
降價就亂了規矩,也糟踐了媳婦的手藝。
集上那麼多攤子,要是比便宜,他們比不過,可要開這個張,還得等一個「帶頭的」。
這道理是他前世跑貨跑出來的,頭一回賣新貨,最難的就是開張。
沒人願當第一個開頭的人,怕上當、怕吃虧。
可只要有一個人帶了頭,買了說好了,後頭的就跟羊群似的,一窩蜂全來了。
可難就難在,這頭一個帶頭的,從哪兒來。
時間就這樣僵持著,眼看日頭都到頭頂了,兩人都還沒開張。
此時沈秋棠的臉上雖說看不出慌張,可那攥著衣角的手,卻是緊了又緊。
就在這時候——
「哎,這不是秋棠嘛!」
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從人群裡頭擠了進來。
是秦蘭。
她今兒特意趕了這趟集,一來是照顧照顧生意,二來她身上,正穿著那件沈秋棠做的樣衣。
供銷社售貨員的體面,襯著那件立領收腰、撞色鑲邊的新式襯衫,往攤前一站,整個人精精神神、洋洋氣氣的。
趕集的人,眼睛立馬就被吸過去了。
「喲,這姑娘穿的這件,真俊!」
「這不就是這攤上掛的那種嘛!」
「城裡人都這麼穿?」
秦蘭笑盈盈地把衣裳往身上一抻,大大方方地轉了個身,給圍觀的人群好好的開了個眼。
「可不是。」她聲音脆生生的,「這就是這攤上做的,我在縣城供銷社上班,穿著可有面兒了。你們要是識貨,趁早挑。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縣城供銷社的售貨員,可是這一帶鄉下人眼裡頭的「體面人」。
她這麼一穿一說,效果就在眼前,比什麼吆喝都管用。
一個原先猶猶豫豫的媳婦,終於下了決心。
「給、給我來一件!」她掏了錢,「就照這姑娘身上這樣的!」
第一件,開張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我也要一件!」
「這藍花的,給我留著!」
「閨女,這件我閨女能穿不?」
原先圍著看不敢下手的人,一下子就活絡了。周明遠收錢、記數,沈秋棠幫著挑尺寸、比身量,兩口子忙得腳不沾地。
一件、兩件、三件……
那一車襯衫,一件件出了手。
秦蘭在旁邊幫著搭話、比劃,時不時「這件配你膚色」「那件顯你身條」地點兩句,把氣氛越烘越熱。
有她這個「活招牌」杵著,那些個原先怕買虧的也都放了心,城裡售貨員都穿都夸的,還能差了?
沈秋棠把毛票一張張收好,心裡頭那塊壓著的石頭,落下去一半。
自個兒做的衣裳,頭一回被這陌生的集市認了。
三天回款的債,有了指望。
可就在兩口子忙得高興的當口,不遠處一個攤子後頭,有一雙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這邊。
那是個四十來歲、精瘦精瘦的男人,姓許,叫許寶根,在這一帶集上擺攤賣衣裳,也算個老戶了。
許寶根在趙莊集在周邊幾個集上,賣了好些年的成衣。
他走的是「低價走量」的路子,進些便宜的、大路貨的衣裳,壓著價賣,靠的是薄利多銷。
這一片集上的成衣生意,大半的散客都攥在他手裡。
今兒冷不丁冒出個新攤,還把他的老主顧往那邊勾,他這心裡頭早就不是滋味了。
他盯著周家攤前那越圍越多的人,盯著那一件件出手的襯衫,眼睛眯了起來。
這兩口子的衣裳,樣式新,賣得動,這是塊肥肉。
可這兩口子,是沒根沒底的外來戶。
許寶根的嘴角,慢慢撇了下去。
這到嘴的肉,他許寶根憑啥讓個生瓜蛋子白吃?
他不動聲色地,把周家攤上那襯衫的樣式,一眼一眼記進了心裡。
然後,他忽然扯開嗓子,衝著自家攤子那邊,亮聲吆喝起來——
「都來看啊都來看——一樣的襯衫,我這兒,便宜一半!」
那聲音,又尖又亮,像根針,直直地扎進了趙莊集的喧鬧裡頭。
周明遠攤前,正掏錢要買的幾個人,腳步齊刷刷地頓住了。
「一樣的襯衫,便宜一半?」
許寶根的吆喝,一聲接一聲,尖利地划過集市。
周家攤前那幾個正掏錢的人,腳步猶豫了。
便宜一半,那可不是小數目。
有兩個心思活絡的,攥著錢,往許寶根那攤子挪了過去。
周明遠眼睛一掃,就看清了那邊的門道。
許寶根的攤上,也掛起了幾件襯衫,立領、收腰,樣式跟沈秋棠這邊的,像是一個模子裡頭出來的。
可細看,料子薄、發糠,針腳糙,走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趕工粗製的仿貨。
但是對方的價錢,卻壓了一半。
想來是上次出的那批貨有人給漏了去,這才幾天功夫就仿出來了。
沈秋棠的臉,也沉了下來。
一樣的款,被人扒了去,用次料、糙工粗製濫造地賤賣,這不光搶客,還砸招牌。
她做了半輩子針線,頭一回,嘗到「被人仿」的滋味,氣得指尖發涼。
那立領的樣式、那收腰的走法、那撞色的邊,樁樁件件都是她一筆一筆畫出來,一針一針試出來的心血。
如今被人隔著一個集扒了去,用最賤的料子一糊弄,就明晃晃地掛出來搶生意。
偏偏趕集的人不識貨,只當是「一樣的衣裳,那邊便宜」。
這口氣,堵在她胸口,堵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