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仿款來了
趙莊集、鄰村的幾個集上,突然冒出來一批「眼熟」的襯衫。
立領、收腰、撞色的邊,樣式跟沈秋棠做的一個模子。
可料子薄得透光,針腳歪七扭八,走線跳得像狗啃的。價錢卻壓得極低,掛著「趕集貨」的名頭,四處流竄。
這是許寶根的仿款。
他扒了樣式,用最賤的料最糙的工趕製了一批,鋪到各個集上,專搶周家的生意。
他那「低價走量」的老本行,如今扒了新樣式,壓著價鋪得又快又廣。
周家兩口子只守著一個趙莊集,他的仿款卻流到了周邊七八個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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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也罷了,真正的禍事,是在一個逢八的集上爆發的。
那天,周家攤子剛支起來,就有個媳婦氣沖沖地擠了過來,手裡攥著件皺巴巴的襯衫往案上一摔。
「你們家這衣裳,咋回事?」她嗓門尖利,恨不得周遭的人都知道,「才穿兩次就掉色!領子還脫了線!你看看,你看看這做的啥玩意兒!退錢!」
沈秋棠接過那件衣裳,一看心裡頭就沉了。
料子薄、針腳糙、掉色脫線,這根本不是她的活。
這就是許寶根的仿款。
但是她也沒有當場發作,而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大姐,這件不是我做的。您看這料子、這針腳,跟我攤上的,差著十萬八千里。」
「不是你做的?」那媳婦一梗脖子,「一樣的樣式,立領、收腰、還有這花邊,不是你家的是誰家的?我就是照著那個賣得火的新樣式買的!你還想賴帳不成?」
沈秋棠還想分辯,可周圍已經圍上來一圈人,七嘴八舌。
「是啊,樣式一模一樣……」
「該不會是這攤上做的,出了問題不認帳吧?」
「做生意可不能這樣啊……」
沈秋棠的臉瞬間白了一圈。
這就是「被仿」最膈應人的地方,你做得越好、樣式越火,仿的人越多;仿的人做砸了,髒水卻潑到你的頭上。
你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她心裡頭又氣又急,氣的是許寶根這般糟踐她的手藝、壞她的名聲。
急的是這滿集的人,分不清真假,只認「一樣的樣式」。
她辛辛苦苦,用一雙手一寸一寸掙來的口碑,眼看著就要被這些個粗製濫造的破爛給拖下水去。
「大姐,您先別急。「周明遠攔住還要硬辯的沈秋棠,上前一步。
他心裡頭明白,跟這媳婦爭「是不是你做的」,越爭越像心虛,越描越黑。
得有個法子,讓人一眼就能分出真假。
他不慌不忙,拉著大姐上前道:
「您這件跟我們攤上的,到底是不是一回事,當著大伙兒的面,比一比就知道了。「
他從攤上取下一件自家的襯衫,跟那件仿款,並排一攤。
「各位都是過日子的行家,」他招呼著,「上手摸摸,這料子的厚薄、這針腳的密疏、這鎖邊的齊整,是一樣的東西嗎?」
圍觀的人湊上來,一摸一比。
這一比,立見分曉。
周家的料子厚實、針腳細密、鎖邊平整;那件仿款薄如紙、線腳亂、邊都鎖不齊整。
「哎,還真不是一回事。」
「這做工,差遠了。」
「敢情是有人扒了人家的樣式,粗製濫造……」
那退貨的媳婦也愣了,捏著自個兒那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那退貨的媳婦臊得不輕,訕訕地拿著自個兒那件仿款,擠出了人群。
她這才明白,自個兒是貪那點便宜,買了仿貨,倒來錯怪了正主。
這一關,暫時是圓過去了。
可周明遠、沈秋棠,誰心裡都沒輕鬆。
這一回,是當場比出來了,可總不能每回有人拿仿款來鬧,都當眾拆一遍給人看。
集市這麼大,仿款流到這個集、那個集,他們哪兒追得過來?
這天夜裡回到家中,兩口子對坐著都一臉愁容。
沈秋棠捏著那件仿款,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擰著道:
「得想個根上的法子,總不能任由他扒了樣式,做出些破爛來砸我的招牌。」
周明遠也在想,跟人爭樣式,爭不清。樣式本就藏不住,誰都能扒。
得有個東西,仿的人做不出來也不知道,可一旦亮出來,就能一錘定音,證明「這是秋棠的活」。
沈秋棠捏著那件仿款,忽然眼睛一亮。
「我有法子了。」她抬起頭,「暗記。」
「暗記?」
「在我做的每一件衣裳上頭,找個隱蔽的地方,比方說,內襟里子、領座背面,」她比劃著名,「縫一個記號,一個外人不知道、也仿不出來的記號。」
「往後再有人拿仿款來訛,或是有人說我以次充好,我把暗記一亮,掀開一看,有記號的,是我的真活;沒記號的,就是仿的。真假當場分明,誰也賴不掉。」
周明遠聽著,眼睛也亮了。
好主意!
跟人爭嘴,爭不明白;可有了這麼個憑據,真假就不用靠說,靠「看」。
前世,他在南方那些個大服裝廠裡頭,見過人家的「商標」「吊牌」——一件衣裳,縫個牌子上去,就成了信譽、成了身價,別人想仿都仿不像。
那時候他不懂,只當是花架子。
如今媳婦這一個「暗記」的主意,不就是這個理麼?
只不過,眼下是一九八六,商標吊牌這些個詞兒,鄉下人聽都沒聽過。
可媳婦憑著一股護住招牌的心氣,無師自通,竟摸到了這條門道上。
周明遠看著她,心裡頭又是佩服,又是感慨。
「這暗記用的線用的小料,」他想起東關那條輔料渠道,「得挑特別點的,不好配也不好認的。這個我有路子。」
這一針暗記,看著小。
可周明遠心裡頭清楚,這是他們家從「賣手藝」,往「立招牌」邁的頭一步。
一個能讓人認得出仿不去的記號,這不就是招牌的種子麼?
這一夜,沈秋棠就著燈,在一件新做好的襯衫內襟里子上,一針一線縫下了一個細密、別致的暗記。
針腳收尾的時候,她停下手,忽然對周明遠說:
「光縫著,還不夠。」
她眼神沉靜,帶著一股狠勁兒。
「下回,再有人拿仿款來訛咱、當眾說咱——」
「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暗記亮出來。」
「讓他們都看,啥叫真秋棠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