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記


  果不其然,這一天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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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個逢三的趙莊集。

  周家攤子正忙著,冷不丁一陣嚷嚷從人群裡頭炸開。

  一個漢子,拽著自個兒婆娘,手裡攥著件掉了色脫了線的襯衫,氣勢洶洶地擠到攤前。

  「就是這攤!」那漢子把衣裳往地上一摔,「我婆娘在你這兒買的襯衫,才穿幾回,掉色掉得跟花貓似的,線也開了!你們這是坑人!以次充好!賠錢!」

  他這一嚷聲音大得很,趕集的人呼啦圍了一圈。

  更蹊蹺的是,人群裡頭還有幾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跟著幫腔——

  「我也聽說這攤上的衣裳掉色!」

  「新樣式是新樣式,就是不經穿!」

  「這麼坑人,可不能慣著!」

  沈秋棠眼睛一掃,就瞧見不遠處,許寶根抱著胳膊站在自個兒攤後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她心裡頭就明白了——這是許寶根使的壞。

  他仿款砸了自個兒的招牌,如今索性買通了人,把這掉色脫線的髒水,一股腦往「秋棠裁衣」身上潑。要毀的就是周家「手藝好」這塊剛立起來的招牌。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將信將疑。

  「到底是不是這攤的啊?」

  「一樣的樣式,誰分得清……」

  眼看著名聲就要被這一場鬧劇拖垮。

  這一回沈秋棠既不慌張,也不爭辯。

  她等的就是這一天。

  「這位大哥,大姐。」她不慌不忙地開了口,聲音清清亮亮,壓過了那片嘈雜,「你們說這件掉色的襯衫,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是誰的!」那漢子梗著脖子。

  「好。」沈秋棠點點頭,「那我請大伙兒,都來給我做個見證。「

  她拿起那件掉色的衣裳,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內襟的里子翻了出來。

  「大伙兒看仔細了——」她指著那內襟,「我做的每一件衣裳,里子這兒都縫著一個記號。這件上頭有沒有?」

  眾人的眼睛,齊刷刷地湊了過去。

  那內襟里子上頭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記號。」沈秋棠把衣裳一亮,「這件不是我做的。」

  「啥、啥記號?你隨口一說,誰知道真假!」

  「真假,好辦。」沈秋棠不慌不忙轉向人群,「哪位大姐,是在我這攤上買過衣裳的?勞您把衣裳的內襟,翻開給大伙兒看看。」

  人群裡頭那個當場改過腰、買過襯衫的胖媳婦,正好也在趕集。

  「我!我在這兒買的!」她擠上前來,麻利地把自個兒身上那件襯衫的內襟,翻了出來。

  眾人一看——

  那內襟里子上頭,赫然縫著一個細密、別致的小記號,針腳精巧,獨一無二。

  「有記號!這件有!」

  「那件掉色的沒有!」

  「敢情……真不是一回事!」

  人群「嘩」地一下,炸開了。

  沈秋棠趁熱打鐵,聲音清亮。

  「我做的活,件件都縫暗記。有記號的,是我『秋棠裁衣』的真活;沒記號的,是別人扒了樣式、粗製濫造的仿貨。」

  「這掉色脫線的,沒有我的記號,它跟我沒半點干係!」

  鐵證當著眾人的面擺開,賴不掉,也辯不了。

  那漢子傻了眼,張口結舌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幾個幫腔的,見事情露了餡,早縮著脖子溜沒影了。

  許寶根在那邊臉色鐵青,他想潑髒水,沒成想反倒把自個兒「粗製仿冒」的底,當眾抖了出來。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臉丟到了姥姥家。

  圍觀的人這才回過味來。

  「敢情滿集掉色的『趕集貨』,都是仿的!」

  「人家真『秋棠裁衣』,是縫了暗記的!」

  「往後買衣裳,可得認準這記號,別買錯了!」

  壞事愣是讓沈秋棠這一枚暗記,變成了好事。

  不光洗清了冤屈,還把「秋棠裁衣有暗記、認暗記不會買錯」這句話,當眾打進了所有趕集人的心裡頭。

  「秋棠裁衣」頭一回從一個「手藝好的鄉下裁縫」,變成了一個認得出、信得過的招牌。

  一枚小小的暗記,藏在里子裡頭平日裡誰也瞧不見,可到了要緊的關頭,它一亮出來就頂得上千言萬語。

  這就是「招牌」的分量。

  周明遠站在她身旁,看著她被人圍著信任的模樣,心裡頭比掙了錢還踏實。

  散集了,兩口子收攤點錢。

  這錢賺得乾淨,掙得硬氣。

  夜裡回到家,周明遠卻沒歇著。他把這些日子趕集的帳,從頭捋了一遍,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趕集打游擊,不是長久之計。」他開了口,「三天一回,風裡來雨里去。仿款滿集地流,客源散,招牌也護不住。」

  沈秋棠也想到了這一層。

  「要立住『秋棠裁衣』這塊牌子,咱得有個固定的能讓人找得著的地方。」

  「我合計著——」他頓了頓,「去雙河縣城東關市場,租下半個攤位。掛出自個兒的布牌子,把生意從趕集搬到縣城常市上去。」

  沈秋棠握著帳本,心裡頭也是一動。

  從趕集打游擊,到縣城裡駐紮這是一步大棋。

  有了固定的攤位,客人找得著門,招牌立得住,仿款也就沒那麼容易糊弄人了。

  這道理,她一聽就懂。

  可她也沒被這股子興頭沖昏頭,租攤位要攤費。進城擺攤,路又遠。

  這一步邁出去,是機會,也是風險。

  「先租個小鋪子,一步一步來。」

  合計好後,第二天一早,兩口子鎖好門往縣城的方向去了。

  遠處,雙河縣城的輪廓,在晨光裡頭若隱若現。

  入夏的日頭,起得早。

  天才蒙蒙亮,雙河縣城東關市場,就已經活過來了。

  這地界比趙莊集大出十倍不止,賣布的、賣菜的、賣針頭線腦的,修鞋的、崩爆米花的,一溜兒排開,攤挨著攤,人擠著人。

  吆喝聲、討價聲、自行車鈴鐺聲混成一團,熱熱鬧鬧地把人的腳步都裹了進去。

  空氣裡頭是各樣的味兒,新布的漿味、油條鍋里翻上來的熱油香,還夾著一股子暖烘烘的汗氣。

  周明遠領著沈秋棠,在這人堆裡頭鑽。

  他走得穩,肩膀微微替她擋著,怕她被那些推車挑擔的撞著。

  沈秋棠跟在他身後半步,攥緊了懷裡的包袱。

  那包袱裡頭,是他們壓箱底的幾件衣裳,還有一塊她連夜寫好的布牌子。

  這不是逢三逢八才開的趙莊集,這是天天開、南來北往的縣城常市。腳底下這塊地的地氣,就跟鄉集不一樣。

  趙莊集上,來來去去,都是十里八鄉的熟臉,誰家的、姓啥的,抬眼就認得。

  可這東關市場裡頭,全是生人。操著各樣口音的,穿著的確良、戴著手錶的,一個個腳步匆匆,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沈秋棠頭一回,覺著自個兒像顆被水衝進大河的小石子。

  她心裡頭,說不清是雀躍,還是發怵。這兩樣攪在一處,讓她攥包袱的手又緊了幾分。

  周明遠抬了抬下巴,指著遠處的一個攤位道:

  「就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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