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攤主的怨氣


  那句「上頭有人」,沒等兩天就在東關市場的幾個攤位間,長了腿似的傳開了。

  傳話的,多是那天挨了罰的幾家。

  他們心裡頭憋著一股不平,總得找個說法。

  人家新來的沒罰著,自個兒擺了幾年的,倒破了財。

  這事兒要是沒個由頭,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人家有後台」這五個字來得正是時候,一下就接住了那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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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明里暗裡的排擠就來了。

  打這半個攤位前頭過,冷著一張臉,扭頭不搭話;有客人往「秋棠裁衣」這邊走,隔壁立馬揚起嗓子,壓價、吆喝、把人往自個兒攤上拽;沈秋棠拎著水壺去打熱水,幾個婆娘湊在牆根底下,眼神往她這邊一剜,聲音就壓了下去,只留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跟針似的,往人後背上扎。

  沈秋棠的刺,登時豎了起來。

  她「啪「地一聲,把手裡一匹布料,撂在了台上。

  「憑空污人,」她眼裡頭帶了火,胸口一起一伏,「咱就這麼白受著?我這就去,跟他們說道說道!」

  「別去。」周明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這不是村裡頭。」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湊近她耳邊說。

  「在村里,跟人對上,吵贏一個,撐死得罪一家,抬頭不見低頭見,慢慢也就過去了。可在這市場——」他搖搖頭,「跟他們對上一個,就是得罪一片。人家本就抱團看你不順眼,你再一吵,正好坐實了『難纏、不好惹』的名聲。往後這買賣,還怎麼在這兒紮根?」

  他鬆開手,看著她。

  「咱要在這兒長做,得先立住個『好相處、守規矩』的名聲。硬頂,只會把咱自個兒,孤立成個靶子,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沈秋棠胸口還在起伏,氣是消不下去,可這道理,她聽進去了。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潑髒水?」

  「不。」周明遠眼裡頭,有了主意,「我有別的法子。」

  他轉過身,徑直,朝著那個挨了罰、領頭傳閒話的中年漢子——姓劉的那攤上,走了過去。

  沈秋棠在後頭看著,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那劉老闆一見周明遠過來,臉「唰「地就板了起來,兩隻手往腰上一叉,膀子一橫,只當他是來興師問罪、要撕破臉的,早早擺開了對罵的架勢。

  周明遠卻先掏出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劉哥。」

  那漢子把臉一扭,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

  周明遠也不惱,彎下腰,把那支煙,穩穩地,擱在他檯面上,這才直起身,實實在在地,開了口。

  「有後台?」他笑了笑,笑得坦坦蕩蕩,「我哪來的後台。我一個周家窪的莊稼漢,進城擺個攤,跟您一樣,就為混口熱乎飯吃。」

  那劉老闆冷著臉,斜著眼,沒吭氣,可叉在腰上的手,也沒動。

  「那天沒罰著我,」周明遠指了指自個兒攤底那舊布包的方向,「不是我有啥門路、認得啥人。是我頭天,先跑去把照辦了、把票留全了。就這麼點破事兒,沒啥稀奇的。」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越發誠懇。

  「您要是不嫌我多事——改明兒,我陪您跑一趟,幫您把照辦了。手續咋填、票據咋留、該找哪個窗口,我都門兒清,跑一趟就齊了。往後,咱都辦得利利索索的,誰來查,都不帶怕的。」

  那劉老闆,猛地抬起了頭。

  他料准了這新來的,會來吵、會來橫、會跟他梗著脖子對罵。

  唯獨沒料到——人家不但不惱,反倒要陪他,去辦照。

  那叉在腰上的兩隻手,慢慢地,一點一點,鬆了下來,垂在了身側。

  他張了張嘴,那點子攢了幾天的「人家有後台、專給咱使絆子「的火氣和猜忌,讓這實心實意的一句話,撬開了一道縫。

  化解一樁敵意,最好的法子,從來不是費盡口舌,去爭一個「我沒後台「——

  是讓對方親眼瞧見,「跟我當街坊,有好處「。

  這道理,前世那個只會跟人賭氣、掄拳頭、越處越僵的周明遠,不懂。

  今生,他懂了。

  這一來一往,從頭到尾,都落進了一個人的眼裡。

  李姐。

  東關市場的管理員,四十上下,身板結實,走起路來,腳下帶風。管著這一片的攤位、糾紛、衛生、還有治安。一雙眼,毒得很,最認人品。

  這幾天的閒話,她冷眼,全看在心裡,一句沒插,一件沒漏。

  新來這兩口子,守規矩、不惹事、手藝還是真真的好。那點「有後台「的酸話,她壓根一個字都不信。挨了罰的,心裡頭不平,尋個軟的撒氣罷了——這點小九九,還瞞得過她這雙眼?

  這日晌午,那幾個婆娘,又湊在一處嚼舌頭,聲音還不小,唾沫橫飛。

  李姐拎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踱到那堆人跟前,往那兒一站。

  「都消停點。」

  她嗓門不高,那幾個人,卻像被掐住了脖子,齊齊噤了聲。

  「東關做生意,」李姐挨個掃了一圈,目光銳利得像刀子,「靠手藝,靠本分。誰的照辦齊了,誰沒被罰著,明擺著的事兒。這就眼紅上了,編排上人家了?」

  她抬起手,把缸子裡那點剩下的涼茶根,往地上「嘩「地一潑。

  「我把話,撂這兒——」她一字一頓,「誰再嚼舌頭、挑事兒,壞我這市場的規矩,」眼一瞪,「別怪我李姐,翻臉不認人。」

  一句話,替「秋棠裁衣」解了圍,也把她這管理員的規矩,重重地,砸了下來。

  那幾個婆娘,你看我、我看你,臉上訕訕的,一個接一個,散了。

  沈秋棠站在自個兒攤後頭,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以為,進了這生人扎堆、誰也不認誰的縣城市場,就得處處受氣、事事忍著。可眼下才知道,這市場裡頭,也有講公道、明是非的人。心口那團憋了幾天的火,被李姐這幾句話,澆下去大半。

  她也頭一回品出周明遠那句「別硬頂「的道理——真要跟那幾個婆娘對罵起來,李姐這話,還替不替他們說,就兩說了。有理,也得有個會占理的法子。

  周明遠,是個會來事的。

  李姐那間管貨的小屋裡,一把椅子鬆了榫、門軸響了半個多月,吱吱嘎嘎,沒人搭理。他瞅著沒人的空當,抽了個工夫,過去搭把手。指腹在那榫頭上摸了摸,又側耳聽了聽門軸的響動,找著了病根,三兩下,就給弄得利利索索。

  不諂媚,不多話,只悶頭把活干好,幹完了,拍拍手就走。

  沈秋棠也投桃報李。李姐那上小學的閨女,一件舊褂子小了、一條褲子磨破了膝蓋,她接過來,便宜改了改,不光補得看不出痕跡,樣式還順手改得俏了幾分。

  李姐拿回去一瞧那手藝,眼裡頭,就多了幾分實打實的高看。

  一來二去,這條市場裡頭頂要緊的人脈,就搭上了。

  不是靠請客送禮,不是靠低三下四地攀關係——

  是靠「守規矩、有本事、會做人「這九個字,一點一點,硬贏來的。

  跟前世周明遠那套溜須拍馬、見人下菜碟、賠盡了笑臉還落不著好的路數,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這日臨收攤,李姐路過,腳步一頓,壓著聲,順口點了他們一句。

  「跟你倆,說個事兒。」她左右看了看,「最近市場上,手腳不乾淨的,多。丟錢丟貨的,不止一家兩家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秋棠壓在布底下的那隻錢匣上,停了一停。

  「現錢,看緊點。」她叮囑道,「尤其那隻錢匣子,別離了眼。」

  沈秋棠心裡「咯噔「一凜,忙不迭點了點頭。

  她本就把錢看得金貴,這一提醒,更添了幾分警覺。

  「多謝李姐。」

  李姐擺擺手,拎著缸子,腳下帶風,又忙別處去了。

  沈秋棠低下頭,把那隻錢匣,往布底下,又用力壓了壓,還伸手,在上頭摁了摁,確認壓得嚴實了,才放下心。

  可她怎麼也沒料到——

  這平平靜靜的市場底下,藏著的下一場風波,來得竟這麼快,這麼讓人猝不及防。

  第二天,日頭正毒,曬得攤布都發燙。攤上人一擠,生意一忙。

  她轉過身,蹲下去給一個婆娘量褲長的工夫,也就一炷香不到。

  再回過頭來,隨手往布底下一摸——

  指尖,一空。

  那隻錢匣,輕了。

  她的心,「咯噔「一聲,直直地,沉了下去。

  手指飛快地翻開布,抓起錢匣,掀開蓋子,一張一張地清點。指尖,一點一點,涼了下來,一直涼到心裡頭。

  今兒上午掙的那一截流水,不見了。

  沈秋棠緩緩抬起頭。

  那雙素來精明、素來沉得住氣的眼睛,此刻,已經冷了下來。

  「明遠。」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錢……被人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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