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檢查
第二天一早,天邊才泛起魚肚白,周明遠就出了門。
他沒直接去擺攤,先拐進了市場口那間工商所。
那是間半舊的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屋裡頭一張長條木桌,兩個辦事員,一個在打算盤,一個在填表格,頭也不抬。
周明遠排在隊尾,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輪上。
他問規矩、填表、按手印、領了張蓋著紅戳的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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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跑了趟稅務的窗口,問清了該交什麼、該留什麼票據。
窗口裡頭的人,見這麼個莊稼漢打扮的一大清早就來主動辦照,還問東問西,問得比誰都上心,都覺著新鮮。
這年頭,能躲則躲的多,主動上門的少。
日頭爬到半空,周明遠才揣著一疊蓋了戳的票據,回到攤上。
他把那疊紙,用塊乾淨的粗布,一層層包嚴實了,壓進那隻舊布包,塞到攤底最裡頭的角落。
他沖沈秋棠笑了笑,拍了拍那布包:
「這些東西辦好了,心裡頭踏實。」
沈秋棠正低頭給一件褲子鎖邊,聞言只「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心裡頭還在暗暗嘀咕:這男人,放著一上午的生意不做,跑東跑西淨折騰這些沒影兒、不進錢的東西。
可她也沒攔著,甚至一句重話也沒說。
這些日子,他修舊機、補屋頂、拆穿兄嫂的爛帳、當眾護她的名聲,樁樁件件沒有一回是白折騰的。
他既說了要辦,那就必有他的道理。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一「折騰」,沒等過晌午就成了救命的護身符。
晌午剛過,市場裡頭冷不丁起了一陣騷動。
先是東頭,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工商的來了——!」
那一嗓子,像一瓢熱水,猛地砸進了滾油鍋里。
騷動跟一陣風颳過麥地似的,一路往這邊卷。
擺攤的人,登時亂作一團。
四五個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人,繃著臉一個攤一個攤地查了過來。查照、驗票、翻看貨底,問得仔細。
沒照的,票不全的,當場掏出個小本子,筆尖一落就是一筆罰款。
被記上的攤販臉都白了,有那膽小的婆娘,當場就紅了眼圈。
沈秋棠的心,「騰」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活了二十幾年,頭一回撞上這麼個陣仗。
這不是手藝的事,是「官面」的事。
在這上頭,她那一雙繡花似的巧手使不上勁,她那把撥得噼啪響的算盤也算不出個明白。
她下意識地,把那隻錢匣往懷裡一摟,腳也不由自主地,往周明遠身後靠了靠。
周明遠卻穩得,像攤底那截釘死的木樁。
他伸出手在她冰涼的胳膊上,輕輕按了按。
「別慌。」
就倆字,像一塊壓艙的石頭讓她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穩穩地落回去半分。
那幾個戴袖章的,查到了他們攤前。
為首的一個,中年模樣男人掃了一眼那半張台面,又抬眼看了看那塊藍底白字的「秋棠裁衣」布牌。
「營業執照,票據,拿出來。」
周明遠不慌不忙的彎下腰,從攤底最裡頭把那個舊布包掏出來,一層、一層布地解開,把執照、票據、租攤的憑據,一樣一樣,平平整整地攤在了檯面上。
該有的,一樣不缺。
那人拿起來,就著頭頂的日頭,一張一張地翻看,又抬眼掃了掃這乾乾淨淨的半個攤子,眉頭動了動,挑不出半點錯處。
他把票據往台上一放,點了點頭,抬腳就往下一家去了。
前後,沒超過一炷香的工夫。
旁邊那幾家,還鬧得雞飛狗跳、臉紅脖子粗,有的被罰得直跺腳。
可他們這半個攤位穩穩噹噹,跟沒事人一樣連一滴冷汗都沒出。
有個賣襪子的老太太,票據不全被記了兩塊錢的罰。
那可是她三四天,一雙一雙,起早貪黑攢下來的辛苦錢。
老太太拿著罰單,坐在小馬紮上抹起了眼淚,嘴裡念叨著家裡等著錢抓藥的老頭子。
旁邊有人勸,有人嘆,也有人幸災樂禍。
那場面,看得沈秋棠心裡直發緊。
她忽然就明白了,方才那陣子自個兒為什麼怕得手腳冰涼,原來這就是沒照的下場。
沈秋棠傻在了原地。
她懷裡還緊緊摟著那隻錢匣,一雙眼睛卻直直地落在攤底那個不起眼的舊布包上。
她剛剛還在心裡頭當他「多此一舉」的那趟工夫,這會兒成了旁人跪著求都求不來的定心丸。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從心底最深處慢慢地漫了上來,漫到眼眶有些發熱。
等那陣風過去,市場裡頭還是一片劫後餘生的亂糟糟。
有人癱坐在小馬紮上,直喘粗氣,有人捏著那張罰單翻來覆去地看,嘴裡罵罵咧咧,罵工商,也罵自個兒命苦。
周明遠這才不緊不慢地,把票據一張張收好,重新用布包嚴實壓回攤底原處。
「跑貨這些年,這種事我見得多了。」他一邊收,一邊淡淡地說,「政策一收緊,頭一個倒的就是沒照沒票的。守規矩的,眼下看著是吃了虧、費了工夫,可到了要緊關頭最穩當。」
沈秋棠望著他的側臉,半晌沒再吭聲。
晌午的太陽,明晃晃地落在他袖口那塊磨得起了毛的補丁上,也落在他手背上那些修機器磨出來的老繭和洗不淨的油污上。
她一直知道,這個男人變了。
可她今兒,才算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另一層。
他不光是變了,他還能提前看見那些連她都瞧不見的坎,搶先一步把路填平在前頭。
周明遠直起身,看著那塊布牌,笑呵呵道:
「咱要做的,是長久買賣。不是靠鑽空子賭著一時半會兒不被查,招牌立起來了,就更得立得正。」
風波過後,隔壁那家卻沒這般運氣。
那是個賣成衣的中年漢子,姓劉,票據不全,被當場記了罰款。
數目不小,夠他小半個月白干。
他臉色鐵青,攥著那張薄薄的罰單,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一抬眼,瞧見周明遠這邊毫髮無傷,那口憋在胸口的氣,就更順不下去了。
憑啥?
新來的屁事沒有,我在這市場,起早貪黑、風裡雨里擺了好幾年,反倒挨了這一刀?
他把罰單,狠狠往褲兜里一塞,冷不丁斜著眼陰陽怪氣地飄過來一句。
「喲——新來的,門兒倒挺清啊!」
「怕不是……上頭,有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