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階梧桐木


  葉安那一聲輕描淡寫的「嗯」,像是一道無聲的命令。

  整個別墅的空氣都凝固了。

  

  陳龍將軍那微微躬下的身子,比任何一座山都沉重,壓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大廳里,剛才還喧囂嘲諷的賓客們,此刻連呼吸都停了,心臟一下一下地猛跳,死死盯著角落裡那個青年。

  他明明坐在那裡,卻好像跟所有人都不是在一個世界。

  韓菲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她手裡的酒杯沒拿住,「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紅酒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她自己卻一點都沒感覺到。

  腦子裡只嗡嗡地響著三個字:「葉大師!」

  她旁邊的馬超,兩條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旁邊的桌子,人已經癱下去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指著鼻子罵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大爺爺!您……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陳哲文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一點聲音,他不能接受這個現實,失聲喊了出來。

  「他……他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的傢伙!怎麼可能是那個讓季亭都低頭的葉大師!」

  他的驕傲,他的尊嚴,讓他沒辦法相信眼前這一幕。

  人群中的林蟬衣,在最初的呆滯過後,一雙漂亮的眼睛裡,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心裡的那個猜測,被這樣無比直接,又無比絢爛地證實了。

  她看著葉安的背影,心臟砰砰地跳,一種混雜著崇拜、喜悅和痴迷的情緒衝上頭,讓她感覺整個人都有點暈乎乎的。

  陳龍沒有回答陳哲文,甚至沒回頭看他一眼。

  他只是慢慢直起身,然後猛地一轉身,掄圓了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陳哲文的臉上!

  「啪!」

  那聲音清脆地嚇人,在死寂的大廳里來迴響著。

  陳哲文整個人被這一巴掌抽得轉了半圈,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一個清晰的五指印烙在上面。

  他徹底懵了,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一片空白。

  從小到大,他都是天之驕子,是藥王谷的第一真傳,什麼時候受過這種侮辱?

  尤其還是當著小師妹林蟬衣,當著這麼多年輕人的面。

  陳龍看都沒再看自己這個侄孫子一眼。

  他再次轉向葉安,姿態放得比剛才更低,甚至帶了點請罪的意思,低聲問道:

  「葉大師,此子無狀,衝撞了您。還有這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您看……該如何處置?」

  這話一出,等於把處置權完全交給了葉安。

  葉安終於將那顆葡萄咽了下去。

  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韓菲和馬超等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小事。

  「聒噪。」

  「我不想再看到他們。」

  「是!」

  陳龍的身體站得筆直,立刻領命。

  他猛地轉過頭,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對著一旁的陳哲遠沉聲喝道:

  「哲遠!把這幾個東西,還有所有剛才出言不遜的人,全部給我扔出去!」

  陳哲遠立刻行動。

  他身後兩名站得像標槍一樣的警衛員大步上前,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抓起已經癱軟的韓菲和馬超。

  「陳老將軍饒命啊!」

  「葉大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任憑他們怎麼哭喊求饒,都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悽厲的聲音在門口戛然而止。

  隨著這群人被清理出去,大廳內陷入了更加可怕的死寂。

  剩下的賓客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下一個被扔出去的就是自己。

  陳哲文依舊僵在原地。

  臉上的劇痛,遠遠比不上心裡的震撼和屈辱。

  他能感覺到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打濕了。

  他死死地盯著葉安,眼神里充滿了悔恨、恐懼,還有一絲怎麼也壓不住的嫉妒。

  葉安終於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閒雜人等已經處理乾淨。」

  他看向陳龍,平靜地說道。

  「陳老,我們該談談正事了。」

  「是,是!葉大師請!」

  陳龍如蒙大赦,連忙側過身子,對一旁的陳哲遠使了個眼色。

  「哲遠,前面引路。」

  陳哲遠也是個機靈人,立刻會意,快步走到前面,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龍自己則落後葉安半步,微微躬著背,那姿態,哪裡還有半點軍中巨擘的威嚴,倒像是一個再恭謹不過的老管家。

  葉安對此沒什麼反應,邁步朝著二樓走去。

  直到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整個大廳里那根繃緊的弦,才終於斷了。

  一片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一個接著一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好幾個女孩腿一軟,要不是旁邊有人扶著,已經坐到了地上。

  所有人的後背,都濕透了。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不約而同地全部聚焦到了陳黛黛的身上。

  剛才那股威壓太重,他們根本不敢多看,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心臟狂跳。

  一個跟陳黛黛關係最好的女孩,聲音還帶著顫音,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道:

  「黛黛……那……那位葉先生,他……他真的是……傳說中的葉大師?」

  這個問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陳黛黛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她環視了一圈,看著一張張驚魂未定,又充滿好奇和畏懼的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只能告訴你們,」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此刻安靜的大廳里,卻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他,是我們整個陳家,都必須仰望的存在。」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再次投入平靜的湖面。

  整個陳家……都必須仰望?

  眾人腦子裡嗡的一聲。

  陳家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可是江南省軍區真正的頂樑柱。

  能讓整個陳家都仰望……

  那這位葉大師,到底是什麼樣的通天人物?

  沒人敢再問下去了,他們只需要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然後用自己最大的想像力去猜測,就足夠讓他們後半夜睡不著覺了。

  林蟬衣沒有參與眾人的議論。

  她的目光,還痴痴地望著樓梯的方向,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但她仿佛還能看到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

  是他,真的是他。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

  就像是你偶然發現了一顆漂亮的石頭,以為是自己獨享的寶藏,結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告訴你,那不是石頭,是天上的太陽。

  震撼,喜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像是從自己的世界裡回過神。

  她不經意地一瞥,看到了不遠處獨自站著的陳哲文。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

  半邊臉高高腫起,上面的五指印清晰可見,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曾經在她心裡那個溫文爾雅,自信從容,近乎完美的師兄,此刻看起來,狼狽又可笑。

  林蟬衣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些許。

  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林蟬衣那一眼,雖然只是一掃而過,甚至可能不帶任何情緒,但陳哲文卻感覺到了。

  他猛地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可這點皮肉之痛,又怎麼比得上心裡的屈辱和崩塌。

  臉上的刺痛,周圍人畏懼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眼神,還有……林蟬衣最後那個眼神。

  那不是心疼,不是關心,甚至不是同情。

  是失望,是一種看完一場拙劣表演後的,徹底的失望。

  一股無法形容的恨意和不甘,像是毒蛇一樣,從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裡鑽了出來,瘋狂地撕咬著他的理智。

  憑什麼?

  憑什麼他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窮小子,能得到大爺爺如此的恭敬?

  能一句話就決定別人的生死?

  還能……輕而易舉的,就奪走小師妹的全部目光?

  陳哲文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怨毒。

  ……

  ……

  二樓的書房,遠比樓下的大廳安靜。

  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所有的聲音,空氣里只有淡淡的書墨香。

  陳龍親手打開一個古樸的檀木盒子,推到葉安面前。

  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幾株形態各異的藥材,有的流光溢彩,有的則乾癟枯黃,但都散發著一股奇特的藥香。

  他將盒子推到葉安面前,臉上卻不見喜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葉大師,這些是按照您給的單子去收集的。但是您給的名字,跟現在的叫法不太一樣,我們找了不少老藥農和古籍去對,也不能百分百確定,這些就是您要的東西。」

  葉安點了點頭,伸手拿起其中一株形似靈芝,卻通體赤紅的藥材。

  「陳老辛苦了。」他開口說道,「能有這些,已經很好了。」

  這是實話。

  他給陳龍的單子,上面的藥材都是煉製培元丹的主材。

  在這靈氣稀薄的都市,能尋到一兩株都算是撞大運,陳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湊齊小半,已經說明他確實是用了心,也動用了極大的能量。

  葉安心裡清楚,江南省地處平原,氣候濕潤,本就不適合某些極寒或極旱地區的藥材生長。能找到這些,已經是陳家能力的體現。

  陳龍見葉安沒有不滿,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身後的陳哲遠,這時候也上前來,他推進來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箱。

  「葉大師,」陳哲遠開口,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興奮,「之前在潯龍山,聽您說那塊朽木也有用,我就特地留意了一下。這東西,是我從下面一個縣的小村子裡收來的。說來也奇,那個村子是有名的長壽村。」

  「哦?」葉安來了點興趣。

  陳哲遠繼續說道:

  「村里人說,他們經常用這樹的葉子泡水喝,清涼敗火。我看著稀奇,感覺可能跟您說的朽木是同一種東西,就整個給您搬來了,也不知道對您有沒有用。」

  葉安走上前,打開了箱子的卡扣。

  箱蓋掀開,裡面不是什麼枯木,而是一棵一米多高的小樹。

  樹被連著根部的泥土整個挖了過來,樹皮是青色的,很光滑,葉子的邊緣有幾個缺口,形狀有些特別。

  雖然在箱子裡待了一段時間,但依舊顯得生機勃勃。

  葉安的目光,在看到這棵小樹的瞬間,停頓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青色的樹皮,又捻起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混雜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靈氣。

  梧桐木。

  還是一株活的、已經入階的一階梧桐木。

  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可真是撿到寶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小衍神訣,才把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激動給壓了下去。

  這東西的價值,可比那一盒藥材加起來,還要高出百倍千倍。

  梧桐木是一種靈木,可以無限生長進階。

  雖然從樹苗成長到一階,在靈氣稀薄的地方至少需要兩百年,但一旦成活,它就能自行梳理地脈,匯聚靈氣,改善周圍的環境。

  許多修仙大派,都會有類似的靈木作為鎮派之寶,用來鎮壓宗門氣運,營造洞天福地。

  陳哲遠說這是從長壽村收來的,倒也對得上。

  有這梧桐木在,哪怕只是最低階的,日積月累地改善一方水土,讓周圍的普通人延年益壽,再正常不過。

  這棵樹,從樹皮到樹葉,再到樹幹,全身都是寶。

  樹皮和樹葉可以製作符紙,樹的汁液可以充當繪製符籙的墨水,樹幹本身是製作法器、樂器和各種木器的絕佳材料。

  最珍貴的,還是它開花結果後,結出的梧桐果。那是煉製一階上品丹藥「清心丹」的主藥。

  清心丹,顧名思義,有清心明神之效,是為數不多可以直接增進神識的丹藥。

  對於先天境界,乃至更高境界的修士來說,神識的強大,有時候比真元的深厚更加重要。

  葉安看著這棵樹,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他需要找個地方,把這棵樹種下去。

  只要有這棵梧桐木在,他就能擁有一個源源不斷的靈氣來源和材料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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