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紙人鎮民
那聲音在黑暗中迴蕩,很快便消散無蹤。
安雅站在原地,感覺那股無孔不入的寒氣似乎更重了,她張了張嘴,還想問些什麼,卻發現前方那道身影已經走遠,只能咬著牙,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
這條通道比想像中要長得多。
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更久,眼前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前方,有光。
不是燈火,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像是陰天時才會有的慘澹天光。
兩人加快腳步,當他們走出通道的盡頭時,腳下的路戛然而止。
他們,正站在一處懸崖的邊緣。
安雅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朝下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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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眼,讓她徹底呆住了。
懸崖之下,竟然是一座城。
一座規模宏大,卻又死寂無聲的地下古鎮。
青瓦飛檐,街道縱橫,鱗次櫛比的屋舍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被籠罩在一片灰色的霧氣之中。
可整座城鎮裡,沒有任何燈火,聽不到一絲一毫的聲響,甚至連風都沒有。
這裡就像是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巨大墳墓,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這……是什麼地方?」安雅的聲音有些乾澀。
「一座小鎮。」
葉安的回答很平淡,他縱身一躍,身形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飄飄地朝著下方數十米高的鎮子落去。
安雅看得眼皮一跳,也顧不上多想,連忙在崖壁上找到幾處凸起的岩石,手腳並用地攀爬了下去。
當雙腳踏上堅實的青石板路時,那股死寂的感覺愈發強烈。
空無一人的街道,門窗緊閉的店鋪,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安雅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匕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她推開身邊一間民房虛掩的木門,一股陳腐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沒有任何桌椅板凳,也沒有鍋碗瓢盆。
有的,只是數十個站立在屋子裡的紙人。
這些紙人有一人多高,穿著古時候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全都畫著一抹極其詭異的笑容,一雙雙用墨點出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嘶……」
安雅倒抽一口涼氣,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壯著膽子往裡走,繞過那些紙人,視線投向屋子的正堂。
那裡,赫然停放著三口黑漆漆的棺材。
紙人,棺材。
這場面,像極了一場正在舉行的,無聲的葬禮。
葉安也走了進來,他對那些栩栩如生的紙人視若無睹,徑直走到了其中一口棺材前。
他伸出手,在那黑漆的棺蓋上輕輕一推。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響起,顯得格外瘮人。
棺蓋被掀開了一道縫隙。
安雅緊張地湊過去,朝裡面看了一眼。
空的。
棺材裡什麼都沒有。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危險感,猛地從背後襲來!
安雅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抓住葉安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別動!」
「牆角那個紙人……它在看我!它的眼珠剛才動了一下!」
她話音未落。
那個被她指認的,穿著一身綠色羅裙的女性紙人,身體猛地一顫。
緊接著,它的腦袋以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詭異角度,瞬間擰了過來,那張畫著笑容的臉正對著安雅。
它的四肢,更是以一種完全違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向後彎折,整個身體趴在地上,如同一隻準備捕食的蜘蛛,帶著一陣陰冷的風,閃電般撲向安雅!
這變故來得太快!
安雅的反應也是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個側滑,身體貼著地面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她翻身而起的同時,手中的特製匕首已經反握,朝著紙人揮出的手臂格擋過去。
「鐺!」
一聲脆響。
安雅只覺得一股根本不屬於紙片該有的巨力從匕首上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連退了七八步,後背重重撞在牆上才停下來。
她急忙穩住身形,對著依舊站在原地的葉安大喊。
「小心!這東西不對勁!」
葉安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他甚至連手都沒抬。
他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只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紙人,看著它用詭異的姿態再次朝安雅撲去,那雙淡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像是在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不是鬼物,而是傀儡術。」
「用紙張承載魂念,驅使殺人……這遠古修士的手段,倒是有幾分意思。」
安雅深吸一口氣,指尖微顫,將體內化勁如流水般匯入匕首。
寒芒乍現間,她對著那飄忽不定的紙人奮力斬去。
刀鋒入肉的觸感有些怪異,仿佛斬在了一層浸水的厚皮上。
那紙人發出一聲類似布帛撕裂的悶響,胸口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口子。
它被這股巨力擊得向後倒飛而出,輕飄飄卻又沉重地砸在了葉安面前,那雙畫上去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著二人。
那隻綠色羅裙的紙人四肢在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詭異摩擦聲,整個身體化作一道綠影,再次撲來!
這一次,葉安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去看那兇猛撲來的紙人,甚至都沒看一眼嚴陣以待的安雅。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併攏食指與中指,宛如捏著一柄無形的劍。
指尖處,一抹赤紅色的流光,憑空浮現,如同一粒燃燒的火星,在這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醒目。
「敕!」
一個字,從他唇間輕輕吐出。
嗡!
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震顫。
一張巴掌大小,完全由赤紅色光焰構成的符籙,憑空凝結成型,隨即如離弦之箭般射出。
那符籙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安雅的動態視覺極限,她只看到一道紅線一閃而過。
下一個瞬間,那道赤炎符籙已經不偏不倚,精準地貼在了女性紙人的額頭之上。
「滋啦——」
仿佛滾油潑在了雪地之上。
赤紅色的火焰,以符籙為中心,轟然爆開!
熊熊烈火瞬間將整個紙人吞噬。
「嘰——!」
一聲根本不屬於人類,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嚎,從火焰中爆發出來。
那紙人在烈焰中瘋狂地扭曲,掙扎,四肢胡亂地拍打著,卻根本無法撲滅身上的火焰。
短短兩三秒的功夫。
那剛才還兇悍無比,連特製匕首都無法破防的怪物,就在這火焰中徹底化為了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里。
原地,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
火焰中,似乎有一道極其虛幻的淡薄人影,一閃而逝。
安雅舉著匕首,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半天都合不攏。
這就……沒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葉安從頭到尾,就動了兩根手指,說了一個字。
然後,那個讓她感到致命威脅的怪物,就這麼被一把火給燒了?
這也太離譜了吧!
如果說葉安武力高強、擅長對付武者,還在安雅的意料之中。
可他面對這些詭異邪祟竟也如此遊刃有餘,這就實在出乎她的預料了。
她猛地扭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葉安,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寫滿了震驚。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用的難道是道家的符籙嗎?」
她可是聽說這次龍虎山的小天師也來了。
若不是篤定葉安絕不可能是道士,她幾乎要懷疑他的身份了。
「差不多吧。」
葉安走到那灘灰燼旁,神情平淡,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這些紙人是傀儡,裡面寄宿著一絲從活人身上剝離的殘魂,用來驅動它們行動。」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推開了旁邊另一口黑漆棺材的棺蓋。
「而這些棺材裡的,才是它們真正的主人。」
安雅湊過去一看,心臟猛地一抽。
棺材裡,果然躺著一具穿著古代服飾的男性軀體,面容栩栩如生,皮膚甚至還帶著一絲彈性,就像是剛剛睡著了一樣。
但他的身上,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
就在安雅還在消化這驚悚無比的信息時。
咚!
咚!
咚!
沉悶,壓抑,卻又極富節奏的擊鼓聲,毫無徵兆地從古鎮的深處傳來。
那聲音仿佛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之上,讓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它的節奏跳動,胸口發悶,幾欲吐血。
鼓聲響起的瞬間。
異變陡生!
「咯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
安雅猛地回頭,只見剛才被葉安推開的那口棺材裡,那具沉睡的男性軀體,眼皮竟然猛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空洞、無神,沒有任何焦距的眼睛。
緊接著,他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動作僵硬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同一時間,屋子裡剩下的那口棺材,棺蓋也「砰」的一聲被從裡面頂開,另一具女性軀體同樣睜著空洞的雙眼,緩緩坐起。
「臥槽!」
安雅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下意識地朝窗外看去。
這一眼,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街道上,原本緊閉的一間間屋舍木門,此刻全都被從裡面緩緩推開。
一個,兩個,十個,上百個……
成百上千個面無表情,動作僵硬的「鎮民」,從各自的棺材中走出,匯聚成一股沉默的人流,朝著那鼓聲傳來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行去。
整個死寂的古鎮,在這一刻,仿佛徹底「活」了過來。
這畫面,比任何恐怖電影都要來得震撼,來得詭異!
然而,葉安的反應卻和她截然相反。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在那鼓聲響起的方向,他清晰地感知到,有數股強大的真氣波動正在劇烈碰撞,其中還夾雜著激烈的戰鬥聲響。
「第一批進來的人,在那邊。」
「走,去看看。」
葉安丟下一句話,完全無視了那些從身邊走過的行屍走肉,率先邁步,跟上了那支龐大的「鎮民」隊伍。
「喂!你等等!」
安雅回過神來,剛想跟上,一股比之前還要刺骨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那些甦醒的「鎮民」身上散發出的陰氣匯聚在一起,讓這片空間的溫度驟然下降,她的護體勁力在這股寒氣侵蝕下,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
她只是遲疑了這麼一小下,身體就變得有些僵硬。
葉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境,看了她一眼。
安雅咬了咬牙,只能拼命催動勁力,快步追了上去。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當她靠近葉安身後三步範圍之內時,一股若有若無的溫暖氣息,將她整個人輕輕籠罩。
那股能凍結靈魂的陰煞之氣,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瞬間,就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間被隔絕在外,蕩然無存。
她體內那幾乎要被凍結的勁力,也重新開始順暢地流轉起來。
安雅心中巨震。
她抬頭,看著前方那個依舊從容不迫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不跟上的話,我可就走了。」
葉安頭也不回地傳來一句話。
「哼,盡做些多餘的事!」
安雅俏臉一紅,嘴上嗔怪了一句,腳步卻很誠實地跟了上去。
看著還挺開心的……
……
與此同時。
古鎮深處的一條長街之上。
「頂住!都給我頂住!這些鬼東西殺不完的!」
何振山渾身浴血,真氣激盪,一拳將一個撲上來的紙人轟得粉碎,對著身後殘存的隊伍成員咆哮。
他們這支來自吳東省的頂尖隊伍,此刻狼狽到了極點。
原本數十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三位天人境的宗師級高手,此刻臉色都已是一片煞白,顯然真元和體力都已消耗到了極限。
「二叔!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說好的仙人遺蹟呢?怎麼全是這些殺不光的紙人!寶藏呢?」
何飛作為化勁武者,早已是強弩之末。
他揮刀砍翻一個紙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旁邊另一個紙人已經無聲無息地欺近,一隻乾枯的手爪閃電般抓向他的手臂。
一個疏忽,他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那鋒利的紙爪撕碎。
「小飛!」
何振山目眥欲裂,怒吼一聲。
他體內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瞬間震開圍攻自己的幾個紙人,身形一閃,後發先至,一掌狠狠印在偷襲何飛的那個紙人胸口。
「嘭!」
紙人應聲炸裂成漫天碎片。
何飛得救了,可何振山自己的後背,卻被另一隻紙人的利爪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二叔!」何飛驚呼。
「別廢話!」何振山強忍劇痛,一把將他拉到身後,「跟著我,往裡沖!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他帶著殘存的隊伍,拼死朝著戰鬥波動最劇烈的中心區域,發起了最後的突圍。
……
葉安和安雅不緊不慢地跟在那支龐大的「鎮民」隊伍後面,穿過了幾條空寂的街道。
很快,前方何振山等人狼狽突圍的身影,就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之中。
安雅看到那支隊伍的慘狀,倒抽一口涼氣,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走在前面的葉安,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去看前面那場慘烈的戰鬥,而是緩緩抬頭,將視線投向了街道盡頭,一座高聳的黑色鼓樓。
他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就在何振山等人拼盡全力,即將衝出紙人包圍圈的那一刻。
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鎮民」們,已經趕到了。
他們面無表情,動作整齊劃一,用自己的身體,在街道上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徹底封死了何振山等人最後的一絲退路。
絕望,瞬間籠罩了這支殘存的隊伍。
而在那堵冰冷的人牆之後,葉安和安雅的身影,悄然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