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是一門好生意。

  就在林歡盯著那封解約郵件時，對公郵箱裡緊接著又彈進了一封帶有阿里法務部鮮紅電子公章的律師函。

  信件的措辭極其強硬。大意是：鑑於LY科技的底層協議存在重大安全漏洞，阿里方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作為出於人道主義和商業精神的考量，之前已經結清的費用概不追回；但自即日起，所有尚未結算的分成款項將被單方面強制凍結。

  這筆錢將作為「調查審計隔離的質押金」，直到阿里內部審計部門確認徹底無風險後，再視情況予以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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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歡盯著屏幕，眼神冰冷。

  這筆被凍結的款項，是這個禮拜本該付給 LY科技公司的利潤。

  沒想到現在對方連吃帶拿，甚至還要倒打一耙。

  他心裡很清楚，這是大廠法務部最慣用的套路，免責條款加霸王協議。以LY科技現在的體量，連個專門的法務部都沒有，拿什麼去跟那種級別的龐然大物打官司？

  後世無數血淋淋的例子早就證明了這一點，曾經不可一世的太子奶，還有那個做小雞詞典的初創團隊，哪一個不是被這種曠日持久的訴訟活活拖死的？

  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少說三年起步。在這三年裡，光是高昂的律師費和停滯的業務，就足以讓一個小公司灰飛煙滅。

  想要真正解決眼下的困境，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找到當事人——陳偉傑。只要能證明是他盜取了商業機密並進行了非法交易，這盤棋就還有活路。

  林歡沒有猶豫，拿起手機撥打了110。

  警察來得很快。帶隊的警官例行公事地詢問了情況，技術科的民警對機房被撬動的門鎖進行了拍照取證，並拷貝了主伺服器上的異常訪問日誌。

  一套流程走完，帶隊的警官合上筆錄本，看著林歡說道：「情況我們初步了解了，證據也固定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我們需要把這些材料帶回去做進一步的技術鑑定。如果最終判斷這個叫陳偉傑的員工確實涉嫌盜取公司核心商業機密，達到立案標準，我們會予以正式立案，到時候會有人聯繫你。」

  林歡走出派出所的大門。

  正值下午，陽光白得刺眼。他站在路邊，整個人顯得有些頹然。一陣風吹過，他不知道事情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前幾天還在德基廣場意氣風發，今天卻連底褲都被人抄了。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怎麼懊惱也無濟於事。

  林歡長長地嘆了口氣，攔下一輛計程車，回到了紫金科創中心。

  推開公司的大門。幾十號在職員工全都干坐在工位上，沒有人說話，甚至連敲擊鍵盤的聲音都沒有。阿里的接口一關，客服後台登不上，前端數據一片空白，他們連自己該幹什麼都不知道。

  看到林歡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了過去。

  林歡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語氣平靜地開了口：「所有人，從今天下午開始帶薪休假。先回家休息，什麼時候恢復上班，等公司的具體通知。」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幾個平時比較活躍的客服忍不住站了起來，神色擔憂地問道：「林總，公司……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大家還能回來上班嗎？」

  林歡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擺了擺手：「沒事，就是伺服器線路出了點問題，需要停機大修。你們先回去吧，別多想。公司除了『電商管家』，後面還有別的項目要上，倒不了。」

  聽到老闆這麼說，員工們雖然滿腹狐疑，也不好再多問什麼。大家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私人物品，三三兩兩地打卡下班。只是每一個走出門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壓抑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半小時後，原本擁擠喧鬧的辦公區徹底空了。

  李天明從角落的工位里站起來，慢慢走到林歡的辦公室門口。看著坐在老闆椅上一言不發的林歡，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歡哥，我們接下來……」

  林歡沒有抬頭，只是看著空蕩蕩的桌面，聲音低沉：「天明，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李天明把剩下的半句話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默默退出了辦公室，順手把門輕輕帶上。

  辦公室的門緊緊關著，走廊里的感應燈早已熄滅，整個辦公區里也是一片黑暗。

  林歡獨自坐在老闆椅上，沒有開燈。窗外遠處的城市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打進來，在他的辦公桌上落下幾道黯淡的條紋。

  他在黑暗中慢慢復盤著整件事。局勢為什麼會突然崩壞到這個地步？

  他自詡已經足夠謹慎了。核心協議堅決不簽給對方，主伺服器也按在本地，機房換了最高級別的物理防盜鎖，日常對接也留了心眼。

  他不相信那些大廠的高管，不相信什麼契約精神。他以為只要把門鎖死，數字城牆建得足夠高，別人就拿他沒辦法。

  但他唯獨漏算了最不可控的人性，漏算了資本砸錢時的簡單粗暴。

  這種直接從內部挖人、連鍋端走的惡意商業競爭，他今天算是徹徹底底地領教了。對方做得乾淨利落，不惜單方面撕毀合同，甚至用凍結資金倒打一耙。

  不得不承認，這招很絕，一擊斃命，直接把他搞得沒有任何辦法。

  黑暗中，林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還是太弱了呀。」他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帶著十幾年的先知先覺，他一直以為，只要在這個遍地是黃金的年代，寫出一款市場上完全沒有競品的降維軟體，就可以大殺四方，安安穩穩地把錢賺進自己兜里。

  前幾個月的流水和利潤，也確實給了他這種錯覺。

  但現在剝開表象，他看到了自己最致命的戰略短板——「電商管家」再賺錢，它也只是依附在別人平台上的生態產物。

  它長在淘寶的土壤里，吃的是阿里的流量。說白了，它就是別人龐大商業版圖裡的一個附加品、一個衍生工具。

  把身家性命建立在別人的地基上，是最愚蠢的做法。只要那個平台的主人想動手，隨時隨地都能拔掉你的網線。

  他們不需要跟你講什麼商業道德，甚至不需要什麼像樣的理由，只需要動動手指切斷API接口，就能在物理層面上輕易剝奪你所擁有的一切，接管你的用戶，凍結你的資金。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生意。

  因為這種生意，看似因為技術壁壘擁有了一道護城河，但實際上，只要人家把上游的水閘一關，這所謂的護城河瞬間就會幹涸，沒有任何用處。

  想通了這一層邏輯，林歡心裡的那種憤怒反而慢慢沉澱了下去。

  夜色越來越深，外面的馬路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的鳴笛。

  桌上的茶水早就涼透了。林歡沒有起身，也沒有開燈，就這樣在昏暗的辦公室里，一動不動地靜靜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