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宋思明的寒冬（四千字大章）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林歡就醒了。
昨天白天實在睡得太多，這會腦子有點沉。
睡過頭了。
既然醒了，他索性直接起身洗漱了一番。
一看時間，才7點多而已。
想了想，他並沒有給李天明打電話。
這小子昨晚開葷，肯定睡得很晚。
現在這個時間點，正是睡得香的時候。
還是識相一點，別打攪人家新婚燕爾的好。
穿好衣服，收拾齊東西。
拿著房卡出門，沒走兩步……隔壁806居然也打開了房門。
方雯雯打著哈欠，從裡面走出來。
林歡愣了愣，打量著她眼底那濃濃的黑眼圈，忍不住問了句，「沒睡好？」
「沒。」
方雯雯瞥了眼隔壁，嘟囔道，「他們，太折騰了。」
「啥？」
林歡嘴角微抽。
他一時間都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眼神古怪的掃了眼805的房門。
李天明這畜生，新機器而已，不知道悠著點打樁？
萬一卡在坑裡……
瑪德，老子大半夜還得爬起來送你去醫院修理是吧！
還好，還好。
老子昨晚睡的是隔壁的隔壁。
只是苦了雯雯這孩子了。
方雯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連忙臉頰緋紅的問了句，「我去吃早餐，你……」
「一起吧。」
林歡點點頭，快步向電梯口走去。
來到三樓餐廳，兩人簡單吃了頓早餐。
極為默契的下樓，來到酒店門口。
方雯雯偏頭看了眼林歡，「我要回學校了……」
「我也準備回公司。」
林歡點頭，邁步向停車的方向走。
「他們？」
方雯雯回頭看了眼酒店，語氣有些猶豫。
「人家新婚燕爾，你就別當燈泡了。」
林歡頭也不回的說了句，「走吧，我順路送你回去。」
「哦，好的。」
方雯雯看著林歡的背影，吐了吐舌頭，才快步跟上。
以她的閱歷，怎麼會不懂這些東西。
只不過是下意識的在林歡面前，表現得單純一點罷了。
走了十幾分鐘，兩人才回到昨晚停車的地方。
上車，啟動，黑色GLK很快匯入車流。
一路上林歡基本不說話。
搞得方雯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反正氣氛，就很尷尬。
把送回學校，林歡連車都沒下，打了個招呼便駛向創業園。
這番姿態，倒是讓方雯雯有些不淡定了。
掃了眼自己姣好的身軀，一時間竟生出一種「我老了嗎」的想法。
畢竟，她比林歡大了兩歲呢。
回到創業園，林歡又投入到小鳥的研發當中。
前世他玩過一段時間這款遊戲。
對於關卡設計，玩法難度什麼的還是有話語權的。
在他的提點下，新來的策劃人員驚為天人的同時，研發效率也不斷提升。
一切似乎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
元旦收假第一天。
仙林區政府大樓會議室里。
給足勁的空調把屋裡弄得暖洋洋的。
可身為稅務局副局長的宋思明坐在那裡，卻直感渾身發涼。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上周一，分管征管科的科長趙學軍被人實名舉報。
舉報信直接寄到了區紀委，內容寫得清清楚楚。
利用職務之便，對轄區內幾家小企業吃拿卡要，少則購物卡，多則現金。
有一筆甚至牽扯到增值稅發票的違規操作。
紀委介入的速度很快。
腿軟成麻瓜的趙學軍，當著所有人的面被帶走。
這事本身跟宋思明沒有直接關係。
可趙學軍畢竟是他分管科室的科長……
就算他宋思明自認為還算乾淨，無懼各種調查。
但終歸脫不了一個監管不力，把關不嚴的領導責任。
最讓他感到棘手的是，舉報信里不光搞了趙學軍，還順手把他宋思明也給帶了出來。
而直到這場會進行了十幾分鐘，區紀委書記把舉報信的後續內容念出來……
宋思明知道，自己今天沒法囫圇走出這間會議室了。
信里專門提到，【仙林區稅務局副局長宋思明，在分管轄區內的大學生創業項目LY科技的免稅審批中，把關不嚴，錯誤審批。】
【該公司自2009年10月起便無任何經營收入，處於事實上的停業狀態，卻依然享受著「兩免三減半」和地方稅收返還政策。】
這一條，算是要了宋思明的命。
臉當場都綠了。
「宋思明同志，你對此有什麼解釋？」
區委趙副書記看著他，語氣不冷不熱。
宋思明張了張嘴。
他確實想解釋。
比如：LY科技被阿里違規節約，屬於不可抗力，企業正在轉型期。
或者也可以用【該公司的新項目正在研發中，明年就能恢復營收】這樣的理由去辯解。
反正審批時的材料完全合規，企業當時確實有千萬級流水，誰能預測阿里會突然毀約？
可他嘴唇蠕動了一下，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組織部的人緊接著問了一句，「LY科技目前的經營狀況，你了解嗎？」
宋思明沉默了。
他了解個錘子。
自從那次去LY科技看到空蕩蕩的辦公室之後，他就再沒去過。
林歡後來說的「新項目」、「賺外匯」……
一開始他還很興奮。
可那麼長時間過去了，林歡一點動靜都沒有。
宋思明還特意讓周爽，借著結尾款的名頭去了趟LY科技……
好嘛，依舊是大小貓兩三隻。
林歡甚至都沒出現過。
宋思明失望之餘，權當小孩子吹牛逼，將LY科技拋諸腦後了。
每天事情那麼多，他可沒時間去跟進LY科技的經營狀況。
至於企業停擺的事實……能不報就不報。
報上去不就是打自己的臉嘛。
什麼稅校共建之類的口號，喊喊就行了。
真把它當回事，自己就是傻逼。
說白了，他宋思明心裡早就把LY科技判了死刑，只是懶得走程序去撤銷。
反正批文在那擺著，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次「無所謂」，居然成了別人捅向自己的一把刀。
根據舉報信，紀委的人去查了LY科技的銀行流水。
從10月中旬開始，對公帳戶上再也沒有一分錢進帳。
公司的社保參保人數，從巔峰時的十幾個，降到了三個。
一個財務，一個行政。
還有一個是根本沒實質工作性質的親姐。（林歡和李天明是在讀大學生，不買社保。）
就這？
這就是你宋思明一手扶持、保駕護航的「明星企業」？
會議上有人發難，用詞很尖銳。
「宋思明同志，你是不是被一個19歲的學生耍了？還是說，你跟這個學生之間有什麼說不清的利益輸送？」
宋思明眼角直抽，嚴肅道。
「我跟他之間沒有任何利益輸送！所有審批都是按流程走的！」
「按流程走的？」
對方冷笑，「一個停業兩個月的企業還在享受稅收優惠，這叫按流程走？你作為分管副局長，連轄區企業的經營狀況都不掌握，你這個副局長是怎麼當的？」
宋思明神色一滯。
他根本反駁不了。
因為他確實不掌握。
他甚至不知道林歡現在在幹什麼。
在搞新項目？
還是在玩消失？
他一概不知。
前些天他還一時興起，給林歡打過一次電話。
電話里只有一個聲音：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當時他也沒在意，只當林歡信號不好，就沒有再理會。
反正林歡如果看到漏接簡訊，應該會給自己回過來。
結果，十來天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回音。
作為一位手握實權的稅務局副局長，宋思明總不至於屈尊降貴的再打一次吧。
上位者的架子還要不要了？
然後，事情就演變成了今天這樣。
……
這次常委會一直開到下午六點才散。
散會前，區委組織部宣布了一項人事安排。
鑑於仙林區招商局副局長老周到齡退休，空出一個副局長的位置。
經區常委會研究決定，將稅務局副局長宋思明同志平調至招商局，任副局長。
平調。
表面上看，稅務局副局長和招商局副局長，都是副科級。
級別，待遇都沒變。
但在體制內，誰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稅務局是什麼地方？
實權部門。
妥妥的甲方。
轄區內每家企業的稅收征管、減免審批、稽查處罰，都攥在手裡。
招商局呢？
拉客的。
卑微的乙方。
陪企業老闆吃飯喝酒，跑展會發傳單，年底湊招商引資數字。
聽著體面，實際上就是官方的業務員。
業務員什麼含金量，懂的都懂。
從稅務局到招商局，這不叫平調。
這叫發配。
宋思明坐在會議室里，身子一動不動。
等所有人都走了。
宋思明才點了根煙。
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
舉報趙學軍這件事，本身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否則吃拿卡要那種事情，在單位里算個屁？
誰敢說自己的屁股就真乾淨了？
沒點目的，誰會閒著沒事去搞一個科室小科長。
顯然是有人盯上了自己的位置。
亦或者，是提前為晉升掃出自己這個障礙。
LY科技的事，不過是個由頭。
就算沒有LY科技，他們也能找出別的東西。
稅收返還的審批，「雙軟企業」的認證，稅校共建的招牌……哪一項經不起考驗？
再怎麼說，自己提報項目的時候，LY科技跟阿里還處於蜜月期呢！
真正的原因，是他宋思明這幾年在稅務局幹得太順了。
上面有人想動他，下面有人想上位。
卡在老局長退休、換屆選舉之前，通過趙學軍牽扯出LY科技的事情。
把監管不力、審批不嚴、跟進不到位這一系列問題，扣在自己頭上。
然後上下裡應外合，順水推舟。
宋思明吐了口煙，盯著天花板。
最可氣的是什麼？
不是被人搞了，而是被一個19歲的小子坑了。
林歡。
老子一沒拿你一分錢，二沒要你一根蔥。
嗯，周爽拿的，關我宋思明什麼事？
可你小子說要搞什麼新項目，「再給我一點時間，還你一個蒸蒸日上的LY科技」。
結果呢？
倆月過去了。
公司帳上一分錢沒入，就剩兩個人守著空殼子。
你倒是拍拍屁股，不知道跑哪個犄角旮旯里去嗨了。
老子在這邊被人往死里整。
宋思明狠狠把煙掐滅。
拿起手機，翻到林歡的號碼，盯著看了半天。
最終沒有撥出去。
打了又能說什麼？
罵他一頓？
質問他為什麼不爭氣？
人家又不是他兒子。
說到底，宋思明心裡清楚，這事怪不到林歡頭上。
一個19歲的孩子創業失敗，太正常了。
真正的問題在於他自己……他太急了。
看到一個能拿來做政績的東西，就撲上去，連基本的風險評估都沒做。
結果企業嗝屁，到手的政績化為泡影。
然而，他是分管副局長，是審批簽字的人。
權責對等。
真到了追責的時候，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宋思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把外套穿上。
會議室外的走廊里冷颼颼的。
他裹緊衣服，往樓下走去。
手機卻響了起來。
宋思明瞥了一眼，是組織部辦公室打來的。
電話接通，那頭讓他儘快交接，三天內去報到，熟悉工作。
「好。」
宋思明應了一聲。
電話掛斷。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怎麼感覺全在自己頭上。
「招商局副局長……」
宋思明苦笑了一下。
也好。
招商局嘛。
無外乎是陪笑臉、多喝酒、拉投資、跑斷腿……
至少不用再操心誰偷稅誰漏稅了。
出了事也輪不到他背鍋……
招商局拉來的企業，真要出了問題，那也是稅務局沒監管好。
想到這，他心裡竟然平衡了一點。
不得不說，人類的適應能力就是強。
一小時前還是手握實權的稅務局副局長。
一小時後就想通了去當招商局的陪客。
宋思明掏出車鑰匙，往停車場走。
路過稅務局大樓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自己的辦公室。
燈還亮著。
明天就得搬了。
他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快速離開。
體制內，一個人的退出，就像一顆石子丟進池塘里。
濺起一點漣漪，然後……就沒了。
可宋思明心裡卻仿佛扎了一根刺……
好你個林歡，LY科技是吧。
坑了我就想溜？
沒門！
這筆帳，本座遲早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