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考校


  第430章 考校

  寇仲坐在了一把石椅上。那石椅冰涼堅硬,像是直接在山岩上鑿出來的,坐上去讓人渾身不自在。

  他沒有像王靜淵那樣翹起二郎腿,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等著先生訓話的學童。

  宋缺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王靜淵臉上。

  「王經理,久仰。」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像是刀鋒划過磨刀石:「你寫來的那封信,我看過了。」

  王靜淵咧嘴一笑:「閥主客氣,信上寫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

  「真心話?」宋缺嘴角微微上揚,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你想讓我把女兒嫁給這個小子。」

  他隨手一指,指向寇仲。寇仲只感覺自己身體一涼,像是利刃過身。頓時,他的脊背更直了幾分,一張臉崩得緊緊的。

  這是這幾日訓練的成果。這幾日,王靜淵不只是單純揍他,還要讓他在被揍時保持所謂的「淡定」。但凡在挨打時叫出聲,或者露出苦相。那麼接下來王靜淵可就要真打了。

  別說只是如利刃過身,現在即便是真有人拿刀捅他,他也能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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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靜淵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

  「你憑什麼?」宋缺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像是一柄出鞘的長刀:「就憑你殺了杜伏威?就憑你從宇文化及手裡跑了?」

  「殺杜伏威是順手,從宇文化及身邊離開是給他面子。」王靜淵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憑的是,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比如————」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輕輕一彈。

  那紙張像被無形的力量托著,平平整整地飄到宋缺面前,懸在半空中。

  宋缺抬手接住,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地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路線、關隘、駐軍位置。宋缺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幾遍,忽然瞳孔微縮。

  「這是————宇文閥在江都的兵力部署?」

  「不止。」王靜淵豎起一根手指:「還有獨孤閥在洛陽的暗樁位置,李閥在太原的糧倉分布,以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瓦崗寨李密的行軍路線圖。」

  宋缺的目光猛地抬起來,盯著王靜淵。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朋友多了路好走。」王靜淵也沒有說謊,自從他賣力陪了祝玉妍一夜後,他感覺整個陰癸派的配合度簡直是猛猛漲。

  宋缺沉默了片刻,將那張地圖折好,放進袖中。

  「這些東西,不足以讓我把女兒嫁給他。之前承諾好的水運線路,以後你我雙方共用。」他的語氣依然平淡。

  「我知道。」王靜淵點點頭:「所以我還準備了別的。」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件東西,這次是一個小瓷瓶,和之前給魯妙子的那個一模一樣。

  「續命丹。」王靜淵將瓷瓶放在石桌上,輕輕推到宋缺面前,「這東西,能讓閥主多活十年。」

  宋缺看著那隻瓷瓶,沒有伸手去拿。

  「你認為我————惜命?」

  「天刀不惜命,但是宋閥閥主就不一定了。」王靜淵咧嘴笑了:「閥主若是英年早逝,我找誰合作去?宋智?宋師道?他們都差了點意思。」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宋缺看著王靜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是卻讓整個磨刀堂的氣氛都鬆動了幾分。

  「有意思。」他站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王靜淵:「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不過————」

  他的目光轉向寇仲:「我想聽聽這小子怎麼說。」

  寇仲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他沒有拱手,沒有行禮,而是直直地看著宋缺的眼睛。

  「宋閥主,我爹說,讓我娶你的女兒。」

  宋缺挑了挑眉:「你爹說讓你娶,你就娶?」

  「我爹對我恩重如山,他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爹說的話,我自然要聽。」寇仲的聲音沉穩,一字一頓,「但我也想問閥主一句,你女兒嫁給我,虧不虧?」

  宋缺微微皺眉。

  寇仲繼續說道:「我三個月前,是揚州城裡的一個小混混,偷雞摸狗,吃了上頓沒下頓。現在我是朝廷封的縣侯,手裡有歷陽城,有五百弟兄,有幾千戶百姓。

  三年後,我會是什麼樣,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我自信不會比任何人差。」

  宋缺看著寇仲,目光銳利依舊:「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歲,就敢說這種話。」宋缺搖了搖頭:「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閥主十七歲的時候,怕是比我還狂。」寇仲咧嘴笑了:「我聽我爹說,閥主二十歲就提著刀挑戰天下高手,三十歲就號稱天刀」。我這點狂,跟閥主比,差遠了。」

  宋缺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你爹還跟你說了什麼?」

  「我爹還說,餘下三大門閥的公子,閥主都不會放在眼裡。只因宋閥,是漢家苗裔。

  「寇仲挺起胸膛。

  宋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冷哼一聲:「血統不是看臉的。」

  寇仲咧嘴笑道:「我不知我生身父母是誰,但爹說我是漢人,我便只會是,也只能是漢人。」

  宋缺沒有接話,只是轉身走向牆邊,取下了那柄掛在牆上的長刀,磨刀堂里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

  宋缺手持長刀,刀尖斜指地面。但此時的他,在寇仲的眼裡,卻不如剛才氣勢迫人。

  「牙尖嘴利,先接我三刀罷。接下了,我們再繼續談。」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寇仲深吸一口氣,拔刀出鞘。

  那是一柄普通的橫刀,精鋼打造,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刀刃上還有幾道細小的缺口,那是之前戰鬥留下的痕跡。

  「閥主,請!」

  宋缺沒有廢話,抬手一刀劈下,對付一個才練武三個月的後輩,宋缺還不至於全力以赴。

  那一刀極慢,慢到寇仲能看清刀鋒划過的每一寸軌跡,像是宋缺故意讓他看清的。但那一刀又極重,重到寇仲感覺這處空曠的磨刀堂都被這一刀所填滿。

  寇仲沒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開,也不打算躲。他雙手握刀,舉過頭頂,按照《破刀式》的要訣,用盡全力用力斬向了他認為的破綻。

  鐺!

  兩刀相交,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寇仲感覺像是被一頭狂奔的野牛撞上了胸口,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石牆上。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但他沒有鬆手。

  刀還在手裡。

  「有點意思。」宋缺挑了挑眉頭,他從寇仲剛才的迎擊手法上,品出了很多東西。他看著寇仲從牆上滑落,單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第一刀。」宋缺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還要繼續嗎?」

  寇仲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閥主不是說三刀嗎?這才一刀。」

  他咬著牙站起來,雙腿微微發抖,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宋缺的目光閃了閃,第二刀跟著劈下。

  第二刀與第一刀相反,很快,甚至快過了念頭。寇仲只見眼前白光一閃,便已感覺大難臨頭。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只是出於本能地就地翻滾,至於能不能躲開這一刀,他心裡也沒有底。

  「嗤」的一聲,肩頭的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飛濺。寇仲悶哼一聲,不退反進,提刀橫掃,直取宋缺的腰腹。

  這一招不是《破刀式》,而是他在戰場上自己琢磨出來的野路子。沒有什麼章法,但勝在夠快、夠狠、夠不要命。

  宋缺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這個小子居然敢反擊。

  他根本沒有出手,只是手腕一轉,將刀背面向了寇仲的刀鋒。

  鐺!

  宋缺手裡的長刀紋絲不動,整把刀像是嵌進了山岩。而寇仲的刀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釘在石牆上,刀身嗡嗡作響。

  而他自己也被那股力道帶得跟蹌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刀。」宋缺收刀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還有一次機會。

  ,寇仲喘著粗氣,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釘在牆上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拔出刀。

  刀身已經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刀尖一直延伸到刀背,像是隨時會斷掉。

  「閥主,請出刀。」他艱難地站起,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

  宋缺看著他,氣勢越來盛,但是寇仲卻沒有半點兒退縮,甚至眼中已然帶上了一絲慘然之意。忽然氣勢一消,寇仲反應過來時,宋缺已收刀入鞘。

  「這第三刀,暫且寄下。」

  寇仲一愣:「為什麼?」

  「因為第三刀,你會死。」宋缺轉身走回石椅坐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

  刀對宋缺而言,刀就是道。對付後學末進,可以留手,但不能輕慢了他的道。出刀即斬是信念,寇仲已經明顯無法接住他最輕的斬擊。裝模作樣的揮刀,他做不出來。壞了寇仲的性命,交惡王靜淵,也非他所願。

  將這最後一刀押後,是最為妥善的做法。

  寇仲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王靜淵一把按住肩膀。

  「行了,見好就收。」王靜淵在他耳邊低聲說:「他要是真不想談,第一刀就直接把你劈成兩半了。」

  寇仲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抱拳:「多謝閥主手下留情。」

  宋缺沒有接話,只是看向王靜淵。

  「王經理,你剛才說,你還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除了地圖和丹藥,還有什麼?」

  王靜淵咧嘴笑了,從懷裡掏出第三件東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李密親啟」四個字,字跡龍飛鳳舞,頗有幾分氣勢。

  「這是?」宋缺挑眉。

  「我替閥主寫的退婚書。」王靜淵將信放在桌上:「李密那個草包兒子,配不上閥主的女兒。與其讓閥主自己開口得罪人,不如讓我來當這個惡人。」

  宋缺拿起那封信,拆開看了幾眼,面色變得微妙起來。

  「你寫的是————」

  「我說李密他兒子眠花宿柳,得了髒病,怕傳染給閥主的女兒,讓他主動提出退婚。」王靜淵攤攤手:「我還附了一張藥方,專治此病。李密要是認了,那婚事就退了。

  他要是不認,那他兒子的髒病可就好不了了。

  E

  宋缺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震得磨刀堂里的空氣都在顫抖。

  「你這人。」他搖了搖頭,將信折好放回信封:「名不虛傳啊————」

  對於王靜淵這位一時風頭最勁的人物,他的情報宋缺又怎麼沒看過。

  「閥主謬讚。」王靜淵拱拱手,「那兩個孩子的事————」

  「不急。」宋缺收起笑容,看向寇仲:「小子,你叫寇仲?」

  「正是!」

  「寇仲。」宋缺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緩緩說道:「我給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內,你要是能把歷陽城的兵力擴充到五千,糧草夠吃三年,我就不阻攔你接觸玉致。」

  寇仲眼睛一亮:「一年?」

  「一年。」宋缺豎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後,你若做不到,婚事作罷。看在你我兩家情誼的份上,我讓玉致認你作兄長。」

  寇仲看向王靜淵,王靜淵沖他點了點頭。

  「謝閥主!」寇仲抱拳,「一年之內,我定登門拜訪!」

  宋缺擺了擺手:「二位舟車勞頓,還請入精舍歇息,宋某今晚設宴為二位接風洗塵。」

  兩人走出磨刀堂,宋智跟在後面送出門外。

  「王經理。」宋智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那封信————真的要寄給李密?」

  「早就已經寄出去了,這個只是副本。」王靜淵頭也不回地說宋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兩人走出磨刀堂,走在步道上上。

  寇仲忽然低聲開口:「爹,你說宋閥主真的會給我機會嗎?」

  「十有八九。」

  「十有八九?」寇仲愣住了,「那前面說的那些————」

  「從零到一最難,但是從一到十卻是簡單了許多。你今日在他那裡,姑且算是及格了。」王靜淵翻身上馬,「宋缺這個人,驕傲得很。他不可能因為幾張地圖、幾顆丹藥就把女兒賣了,他只是在給自己台階。」

  磨刀堂內,宋缺負手而立。宋智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低聲開口:「大兄。」

  宋缺將長刀,重新掛在了牆上:「你覺得,這小子怎麼樣?」

  宋智想了想:「武功稀鬆,根基淺薄,出身低微————」

  「我問的不是這些。」宋缺打斷了他,「我問的是,他有沒有那口氣。

  ,「氣?

  」

  「爭天下的氣。」宋缺轉過身,看著宋智,「李密有,竇建德有,杜伏威有,李淵也有。但這個小子身上,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宋智不解:「什麼不一樣?」

  宋缺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關中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宋智愣了一下,連忙稟報:「李淵在太原招兵買馬,李世民在四處拉攏人才。聽說——

  ——他們最近和陰癸派走得很近。

  而且不只是李閥,王靜淵他們也和陰癸派走得很近。」

  「陰癸派————」宋缺沉吟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兄,那我們要不要————」

  「不要。」宋缺擺手:「讓他們折騰。這天下,還沒到真正亂的時候。那小子的事,你找機會給致兒說一說,可以讓她自己,先琢磨琢磨。」

  宋智又是一愣:「大兄,你不是說一年之後才————」

  「王靜淵此人,不容小覷。有他在側幫襯,寇仲那就算是睡一年大覺,也能完成我的要求。不過接觸歸接觸,具體如何,還需看看他的表現。

  我宋缺的女婿,可以一時無權無勢,但是卻不能是個無能之輩。」

  宋缺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智站在原地,琢磨出了味道。自家兄弟自家知道,那小子,算是入了宋缺的法眼了。

  遠在千里之外的瓦崗寨,一封信擺在李密的案頭,他用手指敲擊著桌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沈落雁走了進來,發覺李密的面色不對,連忙問道:「密公,有何事煩心?」

  他將信扔在桌上,咬牙切齒:「你自己看!」

  沈落雁撿起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也變得微妙起來。

  「主公,這信————怕是這王靜淵在挑撥。」

  「挑撥?」李密冷笑:「我剛才已經讓大夫去看過了!」

  沈落雁張了張嘴,她意識到了問題的本質。對於李密這樣的人,自己的兒子就算得了髒病,他也不會如此煩心。

  他現在如此作態,是因為他兒子得了花柳,瓦崗寨里沒有一個人知曉,還要一個千里之外的人,寫信來告知。

  那這瓦崗寨,或者說他李密身邊的所有動靜,不都是瞞不過那人耳目?而且讓李密驚惶的,還不是對方的情報能力。

  而是隨著那封「勸退書」一併寄過來的,另一封「勸進信」————

  (PS:生死時速成功,請假條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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