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謀定


  第431章 謀定

  入夜,宋缺擺了一桌宴席,給兩人接風洗塵。宋缺也是實在,他雖然貴為一方閥主,但是他準備的宴席,卻只是一些家常小菜。

  但是這頓飯的規格可不低,除了宋缺以外,宋智、宋魯、宋師道、宋玉致都來了。不過最讓王靜淵滿意的,是席上無酒。

  宋缺將刀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為了專注於刀道,還專門娶了個醜婦為妻。他執著如此,又怎會飲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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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對面的佳人,這讓寇仲更加確信了王靜淵的說法,要知道之前說好的,是要他完成了宋缺的要求,宋缺才允許自己接觸宋玉致的。

  宋缺大概也是看出了寇仲的所思所想,直接了當地說道:「是玉致聽說了你的事後,非要來見見你的。」

  宋缺不屑於遮掩,有什麼說什麼。宋玉致也沒有害羞,只是大大方方地看向寇仲,然後,目光就開始往王靜淵那邊飄了。

  這也是人之常情,就比如志勝和彥祖坐在一起,大家會下意識地去看誰?

  不過宋玉致也沒有什麼想法,只是純粹想多看兩眼,這個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帥的男人。畢竟她也知道,武功修為高深者,長長駐顏有術。

  雖然寇仲喊他爹,誰知道這人的年齡是不是都夠當她爺爺了。

  看得差不多了,宋玉致又將目光看向了寇仲:「就是你想娶我?」

  寇仲也不怯場,當即點了點頭:「正是。」在見過宋玉致之後,他覺得要是取這樣的美人為妻,也不是什麼壞事。

  「你今年十七?」

  「十七。」

  「才當的縣侯?」

  「是的。」

  「才剛剛嶄露頭角就想娶我?」宋玉致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審視:「你見過多少女子?就敢說這種話?」

  寇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見過不少。揚州城的姑娘,歷陽城的姑娘,路上遇見的姑娘,加起來少說也有幾百個。但能讓我爹開口說娶她」的,就你一個。」

  宋玉致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覺地瞥了一眼王靜淵。王靜淵正埋頭啃著一隻雞腿,對這邊的對話充耳不聞。

  但是他已經對著寇仲踹了好幾腳了,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你見識的那些姑娘大多是什麼貨色,你心裡沒有點B數嗎?

  真要說起來,你比李天凡玩得還花啊!

  「你爹說的話,你就聽?」所幸宋玉致並沒有察覺到什麼,只是追問道。

  「我爹對我恩重如山,他讓我做什麼我都聽。」寇仲收起笑容,正色道:「但娶你這事,不只是因為我爹。我見了你之後,也覺得————挺好。」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幾分憨氣。宋玉致卻沒惱,反而多看了他兩眼。這個少年雖然出身微賤,但性子直,說話不拐彎抹角,倒是比那些世家公子順眼些。

  宋缺在一旁端著茶杯,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宋玉致表面冷傲,實則心軟;嘴上挑剔,實則重情。她最討厭的是被人當作貨物一樣拿來聯姻,最看重的是對方是否有真本事、是否真心待她。

  可惜,生在宋閥,就連他這天刀閥主也難免身不由己。作為他宋缺的女兒,又豈能隨自己意願挑選夫婿?

  寇仲這番話說得雖然不夠漂亮,但勝在真誠。不吹噓自己,不貶低別人,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是聽爹的話,又老老實實說「見了你之後覺得挺好」。這種坦率,反而比那些花言巧語更入宋玉致的耳朵。

  菜過五味,宋缺放下食箸,目光落在王靜淵身上。

  「王經理,你之前所提的楊公寶庫,打算如何?」

  此言一出,席間的氣氛微微一凝。宋智、宋魯、宋師道都放下了筷子,看向王靜淵。

  王靜淵先是朝著宋師道和宋魯拱了拱手:「當時一窮二自,為了和宋閥交易,謊稱得了楊公寶庫的財貨,還請見諒。

  不過這寶庫的情況,我卻是知道的,這次上門,便是我覺得時機已然成熟,所以才來找諸位商量寶庫的事宜。」

  宋師道與宋魯連連擺手。兩人並不惱怒,雖然王靜淵事先哄騙了他倆,但是眾人立下約定後,王靜淵也一直沒有使用過宋閥的路線,並未占他們便宜。

  兩人只覺得王靜淵風光霽月,心頭自有一桿秤。卻沒想過,那是王靜淵不用嗎?前些日子,他要人沒人,要產業沒產業。走私路線借給他用,他只能用來撈魚啊。

  王靜淵擦了擦嘴,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那是一張長安城的簡要布局圖,城西寄園、躍馬橋、北井等位置用硃筆圈了出來。

  「楊公寶庫的入口在長安城西寄園的北井,啟動機關在躍馬橋下。」王靜淵指著地圖上的標記,「但寶庫內部機關重重,是魯妙子親手設計的。沒有他帶路,進去容易,出來難。」

  宋智皺眉:「魯妙子?此人確實是一代俊彥,可是他自從與陰癸派的陰後交惡後,為了躲避陰癸派的追殺,早已遠遁海外了。」

  看來消息還沒有傳到宋閥。王靜淵隨意擺了擺手:「沒關係,現在魯妙子在我手上,啟動機關的方式我知道。

  還有,這次除了我們兩家,陰癸派也會派人一起去。」

  魯妙子雖然肯幫助王靜淵,但楊公寶庫的機關卻是半點兒也不透露了。他這人信守承諾,之前和祝玉妍如膠似漆的時候,祝玉妍那麼賣力淦他,他都一個字沒有透露。

  現在面對王靜淵這個賣力淦他女兒的惡賊,他如何會吐露寶庫的秘密?

  不過王靜淵也確實沒說謊,魯妙子確實在他手上,如何啟動機關他也知道,只是這二者沒有因果關係罷了。

  宋魯沉聲道:「寶庫里的財貨兵甲,按約定歸我宋閥。你一起去,我們不反對。但陰癸派的人也要去,這是怎麼回事?」

  王靜淵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還記得我們當時的約定嗎?你們取財貨兵甲,我只取其中一個物什,作為留念。」

  宋缺看向了王靜淵:「之前就有所猜測,現在看來,那物件必然不凡了。」

  王靜淵也沒有把話說透,只是承認道:「那確實是陰癸派的宗門至寶,這也是我說服他們支持我的原因。」

  宋缺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忽然開口:「陰癸派,誰帶隊?」

  王靜淵早有準備:「大概會是陰後祝玉妍親自出馬。」

  宋缺眼神一凝。

  祝玉妍這個人,論武功只略遜於三大宗師,論心機手腕更是當世頂尖。她親自出馬,說明陰癸派對邪帝舍利志在必得。

  「她信得過?」宋缺只問了三個字。

  王靜淵兩手一攤說:「當然信不過。所以勞煩宋閥主也隨我們走一遭,有你這把天刀架在脖子上,就算是魔道巨擘也會是誠實守信的好孩子的。」

  「噗嗤!」宋玉致猛然笑出聲,而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過在座的人,沒有人會責怪她。

  宋缺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可以。但有一件事。」他看著王靜淵:「寶庫開啟之後,我宋閥的人要先進去清點物資。陰癸派的人只能跟在後面,不得擅動任何不屬於她們的東西。」

  「沒問題。」王靜淵一口答應:「我會帶你們先走主通道,那物件在寶庫最深處,你們不走到最後一層,根本碰不到。」

  宋智又問:「何時動身?」

  「下個月初。」王靜淵說,「畢竟是長安,其他三個門閥在那裡都根基不淺,陰癸派也需要時間在長安布置接應。我這邊也要安排歷陽的防務,免得我們一走,有人趁虛而入。」

  宋缺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宴席散後,宋缺留下王靜淵在磨刀堂飲茶,宋智、宋魯、宋師道陪坐。

  宋玉致沒有跟著離開,而是走到庭院裡,站在一株桂花樹下。

  寇仲見沒人注意他,便跟了出去。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桂花香氣若有若無。宋玉致背對著他,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你跟出來做什麼?」她頭也不回:「你還沒有完成我爹的要求呢。我可以主動來見你,但你卻是不能主動來接近我。」

  「想跟你說幾句話。」寇仲畢竟小混混出身,小混混哪有臉皮薄的?寇仲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

  「說什麼?」

  寇仲想了想,認真地說:「我知道你不想嫁人,至少不想嫁給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

  宋玉致轉過身,看著他:「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我爹說過一句話。」寇仲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他說,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能不能讓對方覺得值得。」

  沒有,王靜淵根本不會說出這麼感性的話。這句話是傅君嬋說的,但並不妨礙寇仲扯他爹的虎皮。

  宋玉致微微一怔。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沒家世、沒根基、武功也不夠高。」寇仲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坦蕩:「但我會讓你爹覺得,把女兒嫁給我,不虧。也會讓你覺得,嫁給我這個人,不虧。」

  宋玉致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這個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裡面燒。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所有的笑意都真了幾分。

  「那你可得快點了。」宋玉致笑容一斂,目光微黯:「畢竟這天下比你顯赫的名門公子,如過江之鯽。我可等不了許久。」

  磨刀堂內,宋缺放下茶盞,看著王靜淵。

  「你這個人,做事不擇手段,但結果往往不差。」他淡淡道,「我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幫那兩個小子?」

  王靜淵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說:「閥主,你有沒有做過一件完全沒有目的、單純就是因為想做才做的事?」

  宋缺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牆上的那把刀。

  「我現在就在做這麼一件事。」王靜淵咧嘴一笑:「我這人倒是三心二意,等我哪天做膩了,可能就走了。但在我走之前,那兩個小子,得站到他們該站的位置上。」

  宋缺凝視他良久,忽然道:「你走之後,他們能站得住?」

  「那是他們的事。」王靜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能扶上馬,不能送一輩子。路得自己走。」

  王靜淵大步走出磨刀堂。月光下,寇仲和宋玉致站在桂花樹旁,隔著半丈的距離,像兩根沒有長在一起的樹。

  王靜淵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這小子,也知道要偷步。

  「走了。」他拍了拍寇仲的肩膀,「再看下去,眼睛都要掉出來了。」

  寇仲嘿嘿一笑,朝宋玉致抱了抱拳,跟著王靜淵往外走。

  走出幾步,寇仲忽然低聲問:「爹,你覺得她能看得上我嗎?」

  王靜淵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自信了?」

  寇仲撓了撓頭,笑了:「沒,我只是沒什麼頭緒。想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看得上我而已。」

  「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就隨波逐流吧。」

  寇仲愕然轉頭:「隨波逐流?這麼隨便啊?」

  王靜淵平靜道:「不隨便,畢竟在背後攪動風雲的人,是我。」

  身後,宋玉致站在樹下,目送著那兩個身影消失在步道盡頭,才緩緩離去。

  王靜淵是一個極重效率的人,既然目的已達成,第二日他就離開了宋閥。直到離開宋閥的勢力範圍,王靜淵才對寇仲說道:「瓦崗估計就要亂了,你準備一下,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寇仲愣了愣:「爹,是不是你————」

  王靜淵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你老爹我啦。」

  寇仲也不意外,畢竟自家這個便宜老爹,最擅長的,就是害人了。

  「之前寄給李密的勸退書,那只是順帶。我真正寄給李密的,是另一封信。」

  「另一封?」寇仲一愣。

  王靜淵豎起一根手指:「另一封嘛————是勸進書。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他不上進,那我就逼他上進。」

  「爹啊,這不就是挑撥離間嗎?這李密,他會上當嗎?」

  王靜淵搖搖頭:「只有無中生有才是挑撥離間,但是李密,他是真有打算。不過現在時機未到,他還不準備發動。

  但是,我才懶得等。我告訴他,他要是不行動,另一封記載了他暗中謀劃的信,很快就會到翟讓手裡的。」

  「這樣他就會信?」

  「當然得信啦,畢竟他的兒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兒子染上了髒病,但卻是我這個千里之外的人寫信告訴他了。那他會不會懷疑,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呢?」

  「嘶~我要是他,絕對會這麼想。爹啊,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知道他兒子染上髒病的?

  」

  王靜淵直說道:「哦,這個啊,很簡單。我讓陰癸派將瓦崗周邊的大夫全都控制住後,才讓他們把信送過去的。

  無論他們找哪個大夫檢查,都會確認李天凡得了髒病。」

  寇仲還是有些顧慮:「爹啊,這件事畢竟瞞不了太久。若是李密猶豫些許時候,發現他的兒子根本沒有髒病————」

  「大夫檢查時,已經想辦法讓他真的染上髒病了。」

  「————」寇仲只覺得自己愚蠢,自己老爹做壞事從來都把事做絕,怎麼會留下漏洞。

  王靜淵自顧自地說道:「李密這個人,野心大得很,我不過是幫他提前把窗戶紙捅破罷了。

  李密原本是誰的部下?楊玄感。楊玄感反隋,李密跟著他干,後來楊玄感兵敗自殺,李密投了瓦崗。這本來也沒什麼,成王敗寇嘛。」

  王靜淵頓了頓:「但你知道李密是怎麼在瓦崗站穩腳跟的嗎?」

  寇仲搖頭。

  「是翟讓。」王靜淵一字一頓:「瓦崗寨是翟讓的地盤,李密投奔過來時,翟讓待他如兄弟,甚至還把兵權分給他。」

  「若是李密想要上進,那麼就得將刀捅向翟讓。這種事,我叫背刺」,這裡叫弒主」,而且還是忘恩負義的那種。」王靜淵平鋪直敘道:「真正能讓宋缺打消聯姻想法的,只有李密背刺恩人的行為。這種恩將仇報的人,沒有結盟的價值,自然也就沒有聯姻的必要了。

  而且勸進信裡面威脅李密的部分,我也只是說說而已。不管他上不上進,我寄出的第三封信,應該已經到翟讓手裡了。

  宋玉致的婚約,鐵定是沒了。瓦崗寨的內亂,終究是要爆發。這一魚兩吃,在我們抵達宋閥的時候,我就已經幫你烹製得差不多了。

  你小子要不趁熱大口吃,那就是不孝。」

  寇仲堅定地點了點頭:「孩兒必然是孝順爹的,爹無論做的是什麼,都合孩兒胃口。」

  「胃口好就行。」王靜淵聽聞這話,邪笑著看向寇仲:「你記住你說的話哦。」

  寇仲被王靜淵看得脊背一寒,但是轉念一想,爹怎麼會害自己呢?旋即放下心來。

  數日後,瓦崗寨。

  翟讓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沒有署名,只有寥寥數語,但內容卻是讓翟讓心驚肉跳。

  翟讓面色鐵青,將信攥成一團。

  他本不想信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但信中所寫的內容實在是太詳實了。即便他將李密當作自己的親兄弟,但畢竟是一方豪強,他無論如何都要驗證一番。

  「來人。」翟讓沉聲道。

  「在!」

  「今夜子時,帶一隊好手,隨我走一趟。」

  又過了數日,宋閥。

  宋缺站在磨刀堂內,負手而立。宋智匆匆走了進來,將一份密報遞上。

  「大兄,瓦崗那邊————亂了。」

  宋缺看也沒看密報,只是專心地擦拭著自己的長刀:「翟讓死了?」

  「還沒死,重傷。李密動的手,說是他功高蓋主,翟讓意圖害他性命,被他先發制人。」宋智苦笑:「這種話,騙鬼都不信。」

  宋缺將長刀重新掛在牆上,沉默片刻,忽然問:「李密近日來信沒有?」

  宋智一怔,搖頭:「還沒有。不過————李天凡染病的事,倒是有大夫證實了。李密怕是在忙著收拾瓦崗的殘局,顧不上這些。」

  宋缺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冷得像刀鋒。

  「王靜淵————」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好手段。」

  宋智不解:「大兄,你是說————瓦崗的事跟王靜淵有關?」

  「是不是無關————」宋缺搖了搖頭:「看他在瓦崗內亂後的行動就行了,看看他是蓄謀已久還是倉促發動。」

  宋智想起了密報上的一些細節,倒吸一口涼氣。

  「那李密刺殺翟讓————」

  「未必是王靜淵做的,但一定有他的手筆。」宋缺淡淡道:「這個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比他那一身邪門兒武功更可怕。」

  宋智沉默了片刻,又問:「那玉致的婚事————」

  「等。」宋缺只說了一個字。

  「等什麼?」

  「等李密自己來退婚。」宋缺轉過身,看向牆上那柄長刀:「他現在自顧不暇,沒有心思管這些。等他騰出手來,自然會知道,跟宋閥聯姻對他已經沒有好處了。」

  「大兄,若是他遲遲不來————」

  宋缺搖了搖頭:「那便是他根本來不了了。王靜淵,比我更在意這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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