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揚州城
第499章 揚州城
官道上的塵土被風捲起,又落在路邊的草葉上。
趙靈幾走得不快,步子比前兩日穩當了許多,但她的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石長老身上。那個獨眼的老人始終走在隊伍外側,步伐沉健,表情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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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中了王靜淵的毒,但是王靜淵的毒,懂得都懂,只要沒有惡意,中了跟沒中一樣。不耽誤正常生活,甚至還能跟人動手。
石長老偶爾側頭看一眼遠處的山脊線,像是在辨認方位。沉默了大約一刻鐘,石長老終於開口了:「公主是有什麼事要和老臣說嗎?」
「石長老。」趙靈兒知道自己的頻頻側目,是被人發現了,便大膽地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費了這麼多周折,甚至不惜綁人威脅,究竟是想帶我去苗疆做什麼?」
石長老的腳步頓了一下,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是巫王陛下的旨意。」
趙靈兒輕輕眨了一下眼,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石長老繼續說:「當年巫後之事後,陛下一直————惦記著公主。這些年來,他從未停止過尋找。只是苗疆內亂未平,陛下不能大張旗鼓地派人出疆,只能暗中打探。」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數月前,有探子回報,說在白苗族發現了公主的行蹤,已經派人過去了。陛下便派了老夫出山,一路尋來。」
「那我娘————」趙靈兒的聲音很輕:「他當年逼死我娘,如今又為何要找我?
」
石長老沉默了更久,半晌才說:「當年之事,老臣不知內情,不敢妄斷。但陛下後來,確實後悔了。」
趙靈兒微微低下了頭:「石長老,你既然是來接人的,那之前給逍遙哥哥的嬸嬸下毒、讓他去仙靈島探路,又是為何?南詔國的事,為何總是要牽連旁人?」
石長老的腳步猛地停下了。他轉過身,看向李逍遙,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下毒?」
李逍遙被他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是啊。那些人冒充住店的客人,在我嬸嬸的茶水裡下了藥,等我嬸嬸昏迷之後,就逼我去仙靈島找什麼靈藥。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是衝著靈兒去的,仙靈島的上島辦法,也是他們透露給我的。」
李逍遙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什麼:「哦,對了!隔壁的韓老爹,那天下午突然犯了哮喘,把家裡人都嚇壞了。他平時身子骨硬朗得很,一年到頭都不咳嗽一聲的。後來服了藥就好了,誰也沒當回事。
之前還沒反應過來,現在想來,若是我折在了島上,大概他們就會攛掇著韓老爹的一雙女兒上島了————他們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小虎子吧。
趙靈兒驚愕道:「和小虎兒有關?」
李逍遙苦笑一聲:「當年小虎子上島求仙,靈兒你給了他一枚丹藥,此事附近的人都知道。那些人既然知道仙靈島上有結界,又聽聞了小虎兒以一個孩童之身求得仙藥的事情。
他們大概想用同樣的辦法,讓附近的村民逼他們上島探路吧。
石長老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壓低了幾分:「那些人身穿什麼衣飾?口音如何?」
李逍遙回憶了一下:「都穿著黑布短打,腰間掛著彎刀,說話的口音————跟你的差不多。」
石長老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趙靈兒察覺到了他神情的變化,輕聲問:「石長老,有什麼不對嗎?
」
石長老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裡把什麼東西拼湊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許多:「老夫出發之前,陛下只交代了老夫一人行事。沿途的探子,是陛下撥給老夫的,人數不多,約莫二十餘人,都是從宮中帶的親衛,絕不至於擅自行動。」
李逍遙愣住了:「那那些人————」
石長老搖了搖頭:「老夫不知。」
他說這話時,神色平淡。王靜淵站在不遠處的路邊,心裡已經有了數。
石長老這人,雖然在原作中,也是綁架了人來威脅趙靈兒,但是他的本意大概也是不想和趙靈兒動手。
要不然以他的強度,直接平推過來,主角團綁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在原作中,他帶走趙靈兒後,沒有傷其他人一分一毫,只是將他們打暈了過去。
假若在餘杭鎮時,是石長老帶人上了仙靈島,估摸著也只是會將趙靈兒帶走。而不會選擇將仙靈島上屠戮一空,就連沒有反抗之力的侍女也不放過。
這麼一看,當時找到餘杭鎮上的人,也大概是拜月教主的人了。
「此事老臣會查的。」石長老雖然是一介粗人,但是當了那麼多年的高層,終究還是養出了幾分心眼。他沒有把話說透,只是含糊地答覆後,便轉身繼續向前走。
揚州城遠遠望過去的時候,看上去確實繁華,但靠近城門口時,就有些不對勁了。
城門是開著的,但門口站了兩排披甲兵士,每個進城的都挨個盤問,出城的隊伍則被堵得更嚴實,一溜騾車和挑擔的鄉民擠在門口,面色焦躁地等著。
城門邊上貼著一張告示,墨跡還新,寫著「揚州境內盜匪猖獗,為防賊人脫逃,即日起城門許進不許出,待賊人落網再行解禁」。
李逍遙踮著腳看完了告示,回頭看向王靜淵:「王大哥,這揚州城怕是進不去了。進去就出不來了。」
王靜淵站在路中間,手搭涼棚往城門方向眺望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種「正中下懷」的表情:「進,當然要進。我專門衝著揚州城來的,來都來了,總不能真就在外面蹭蹭,便作罷吧?」
「可是進去就出不來了————」
石長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勸誡的意思:「王兄弟,這揚州城眼下許進不許出,依老夫看,不如繞道而行。若是耽擱太久,巫王陛下的耐心怕是有限。」
「我不管,我反正要進去。不止我要進去,李逍遙一樣要進去。」
聽見王靜淵這麼說,趙靈兒也立即說道:「逍遙哥哥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唉,老夫也去。」石長老一聲嘆息道:「若是公主在此地有失,老夫沒法向陛下交代。」
林月如的意見,無人在意。但是眼看著大家都進城了,她也只能跟上。
守門的兵士見一行人走過來,先是被石長老那隻獨眼和魁梧身形嚇了一跳,隨即看到王靜淵那張臉,又愣了一下,還沒等他們盤問,王靜淵已經長驅直入:「規矩我們都懂,許進不許出。」
守門的士兵還想說些什麼,但是見他們這一行人,男的俊,女的美,老的又特別的猛。一看上去就不是什麼尋常人家,便只能當做看不見,任由他們進去。
進城之後,揚州城比蘇州更熱鬧。青石板路兩側的酒樓茶肆鱗次櫛比,綢緞莊、古董鋪、銀樓、當鋪一家挨著一家,街面上人流如織,全然看不出封城帶來的緊張氣氛。
街角的餛飩攤冒著熱氣,隔壁的糖炒栗子攤前排著七八個人,空氣里飄著桂花糕和炸油條的味道。
林月如走在王靜淵身邊,看著街邊的糖葫蘆靶子,想起之前在蘇州的時候,王靜淵吃糖葫蘆是抱著個靶子,一串接一串,就有些不禁想笑。
就在這時,王靜淵突然拍了一下林月如的肩頭,嚇得林月如一個激靈:「幹嘛?」
「林大小姐,你是尚書的外甥女。你去拜訪下太守,我們在城裡行事也要方便許多。」
林月如,聽到這話,臉上猛然一沉。她轉過頭來盯著王靜淵,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抗拒:「不去。」
王靜淵挑眉:「為啥不去啊?這又不是什麼難事。大不了拜訪的伴手禮,我給你出。」
「我說不去就是不去。」林月如把臉扭向一邊,聲音硬邦邦的:「如今跟著你們一同行走江湖的,只是林月如,不是林家堡的大小姐。」
王靜淵愣了一瞬,隨即仔細打量起她來。林月如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目光雖然避開了王靜淵的視線,但那股倔強勁兒卻比他在蘇州城初見時更重了幾分。
王靜淵忽然想起了什麼,摸了摸下巴:「難怪————我之前一直在想,那狐妖扣了你當洗腳婢的時候,膽子怎麼這麼大,真不怕林天南提著劍來砍她。就她那個破洞府,一發《斬龍訣》大概就要塌了。」
「我沒給那狐狸洗過腳!」
「嗨,就是這麼個意思,自己領會就得了。」
「她確實不知道我的身份。」林月如的語氣忽然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我這次出門,從未報過父親的名號。」
「何意味?你是真的一門心思要體驗生活啊?」
林月如沒有發作,只是抿了抿嘴唇,繼續說道:「那天你在蘇州城擂台下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王靜淵眨了眨眼:「我那天在擂台下面說了一堆話,你說的是哪句?」
林月如轉過頭:「你說若是一個人行走江湖,處處都靠家裡的名頭,那她所見到的江湖,便是別人願意讓她見到的江湖。所見皆虛妄,所聞皆奉承,就算走遍天下,也不過是在自家後院裡繞圈子。」
王靜淵撓撓頭:「我有說過這句嗎?」
「就是這麼個意思,自己領會就得了。」林月如嘲諷道。
王靜淵搖了搖頭:「不去就不去吧,大不了苦一苦揚州城裡的百姓。」
「嗯?你什麼意思?」
「之後你就懂了。」
入夜之後,王靜淵沒有回房睡覺。他給自己披上了《幻身瘴》,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揚州城便炸了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豐裕糧行的夥計。他像往常一樣開了門鎖,正準備卸下門板開張,一推門就愣住了,貨架上空空如也。
趕緊跑到後院一看,五間糧倉全空了,連老鼠見了都要哭出聲。掌柜的聞訊趕來,站在空蕩蕩的倉庫里愣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然後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壞消息總是傳得很快。不到一個上午,全城都知道了,七家糧店、兩座官倉,一夜之間被搬得乾乾淨淨。城裡頓時人心惶惶,米價在半天之內翻了四倍,即便如此,有銀子也買不到糧食了。
街面上開始出現騷動。最早是幾家斷了頓的窮苦人家聚在米鋪門口捶門哭喊,後來人越來越多,從幾十人變成上百人,擠在糧行緊閉的門板前不肯散去。
推搡間有人倒了下去,又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哭叫聲混著咒罵聲響成一片。
到了下午,已經有上千人涌到太守府門口,跪的跪、喊的喊、捶門的捶門。
守門的差役攔得滿頭大汗,但面對黑壓壓的人群哪裡攔得住,只能一邊推搡一邊喊話:「散開!都散開!太守大人已經在查了!」
「開城門!開城門!放我們出去買糧!」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人群越聚越多,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太守府的朱漆大門被人群擠得砰砰作響,門縫裡透出裡面兵卒緊張的低吼聲。
外面鬧得沸反盈天,而王靜淵他們,卻在客棧的房間裡燙著火鍋。多虧了隊伍里有王靜淵這隻倉鼠,即便現在外面已經沒有糧了,王靜淵依然能氣定神閒地掏出不少吃食,外加一口銅鍋。
王靜淵吃得滿嘴流油,石長老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倒是林月如有些食不知味,甚至吃到一半,她就猛地將筷子一拍:「這小毛賊實在太可惡了!之前我還以為他只偷富戶,沒想到他連百姓賴以為生的糧食都偷,實在是卑鄙無恥!喪盡天良!手段————」
「嗨!嗨!嗨!你罵誰啊?」王靜淵不樂意了。
林月如一扭頭:「我罵那偷東西的小賊,你反應這麼————嗯?!」
林月如只是單純了一點兒,又不是真傻。她想起王靜淵昨天的話,立時瞪大了眼睛:「你偷的?!」
王靜淵點點頭:「對呀~」
「我要宰了你!」
王靜淵指了指林月如碗裡的炸米糕:「賊贓你也吃了,我們現在是一夥的。」
「我!你!」林月如氣咻咻地收起長劍,她知道王靜淵的家底不俗,剛才只是一時怒火攻心。
現在冷靜下來,她便面目不善地看向王靜淵:「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你該不會是想要用這種方法,拖著全城的百姓,和那個賊同歸於盡吧?!」
王靜淵擦了擦嘴:「沒那麼菜。這裡的兵丁,要是能攔住那賊,那她早就被抓住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林月如瞪向王靜淵。
「你這是什麼眼神?搞得我像個反派一樣。好吧,我確實是個反派。」王靜淵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我原本的計劃,其實很體面。」
他朝林月如豎起一根手指:「你,林家堡的大小姐,劉尚書的外甥女,如果你去拜訪太守,說一句我有個朋友能抓住那飛賊,太守大人只管配合便是」,你覺得太守會不答應?」
林月如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到時候,太守得了功績,你父親的面子也賣足了,而李逍遙光明正大地在官面上露臉,飛賊一擒,太守一上報,京城都知道有個玉面劍客為民除害。」王靜淵攤了攤手,「這叫官民合作,皆大歡喜。多好的劇本啊,文戲武戲都齊了。」
「可你不去。」王靜淵看著林月如,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說你要靠自己行走江湖,不用家裡名頭。我尊重你,所以沒再勉強你。」
林月如咬了咬嘴唇,眼底泛紅:「那你就偷糧?!」
「飛賊是個什麼樣的人?」王靜淵反問,「她只偷富人。如果李逍遙只是抓住了一個偷富人的賊,而且這賊又恰好如花似玉。
百姓多半會說哎呀,這賊也不容易,搞不好還是被逼的」,畢竟三觀跟著五官走,古往今來都大差不差。」
王靜淵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但如果這個賊偷了全城的糧食,讓老人家買不到米吃,讓孩子餓肚子,讓整座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你猜,百姓還會不會同情她?」
「你————故意讓所有人都恨她。」林月如終於想通了什麼。
「對。」王靜淵坦然承認:「恨得越深,抓她的人就越像英雄。恨她的人越多,名聲的傳播就會越廣。」
「你就不能換種方式嗎?!」
「你這人,平時只練武不讀書的嗎?就歷史上的記載,從古至今,人最大的恐懼根本就不是什麼未知,而是沒有吃的。
未知並不總是致命,但飢餓永遠伴隨著死亡。
你看這才一天,稍稍有些饑荒的苗頭,全城不就亂了嘛。我可不信,他們家裡沒有一點餘量。」
林月如的手搭在了劍柄上:「你打算要讓他們餓到什麼時候?」
王靜淵指了指外面鬧哄哄的街道:「就今天一天。我要的只是恐慌,又不是饑荒。」
林月如的手從劍柄上鬆開,卻聽王靜淵繼續說道:「而且出現這種事,你認為都是我的錯嗎?」
聽見這話,林月如的火就又起來了,她怒極反笑道:「不是你將糧食全都偷走,能出這種事?」
王靜淵理所當然道:「揚州城又不是什麼窮鄉僻壤,俗話說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嘛。這揚州周邊的區域,都是富庶之地。
城內沒糧了,但是周遭的糧食可是很充足的,只要出城走上幾里地就能買到糧食。」
聞言,林月如一怔。
「我也查過了,從早上發現斷糧開始,就有周邊的糧食,通過官方的渠道,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只不過通道就只有那麼點兒大,揚州的人口太多了。
外面的糧食經過層層盤查輸入,遠遠不如放百姓出去自己購買。而且,運進來的糧,你猜到哪裡去了?」
林月如:「官倉?」
王靜淵搖搖頭:「在太守親戚家的糧店,五倍價格,還得憑太守手書的條子才能購買。經過那些人的手,不知道再往下賣的時候,又該是多少錢嘍。」
聽了王靜淵的話,除了石長老依舊有胃口吃火鍋,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