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惡犬
「李大人,您真要用這幾個人?」
「有何不妥?」
「他們以前可是胡觀的惡犬,如今縣裡人人避之不及,您收留他們,怕是會惹一身騷」
「惡犬若是缺了主人,便只能淪為野狗,野狗為了口吃食,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可野狗也會咬人」
「那便給它們套上繩子」
李平坐在文書房的木椅上,手裡捏著幾張剛從底冊上撕下來的殘頁
站在他面前的,是剛幫他運完糧的差役小六
小六此時正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滿是擔憂
李平笑了笑,將手裡的殘頁在桌上排開
「小六,你去把石敢和錢多叫來,就說本官請他們吃茶」
小六應了一聲,有些遲疑地退了出去
胡觀倒台後,縣衙里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清洗
林兵帶著陳讓的指令
將胡觀以前的心腹衙役盡數邊緣化,剋扣俸祿,分派最苦的差事
這些人如今在縣衙里如驚弓之鳥,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就被安個罪名丟進大牢
但在李平眼裡,這些走投無路的野狗,反而是極好的棋子
他們熟悉溪雲縣的每一個耗子洞,知道哪條街的商戶好欺負,也知道哪裡的私路能避開官兵
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極度缺錢,也極度缺糧
不多時,文書房的門被推開
兩個身影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石敢,此人身形高大,肩膀寬闊得像一扇門板,只是此時低著頭,顯得有些侷促
跟在後面的是錢多,身形瘦小,一雙眼珠子轉個不停,剛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小人錢多,見過李大人!」
石敢見狀,也跟著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平看著這兩人,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
「都起來吧,本官這文書房地窄,容不下兩位的大禮」
錢多訕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李大人,不知您喚小人來,有何吩咐?只要小人辦得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
「上刀山就免了,本官這缺個會算數的人」
李平看著錢多,將一張寫滿數字的紙頁推了過去
「錢多,你以前幫胡觀核對私鹽數目」
「手藝不錯這文書房近三年的陳年爛冊子,本官瞧著頭疼,你來幫本官理一理」
錢多瞧見那張紙頁,臉色登時白了幾分
那上面記著的,正是他當年經手私鹽的抽成記錄
「大人,小人當年也是被胡觀逼迫,若是不從,他便要打斷小人的腿啊!」
錢多再次跪倒,聲音裡帶了哭腔
「起來」
李平的聲音冷了幾分
「本官說了,讓你理冊子」
「只要這冊子理得明白,以前的那些爛事,便永遠爛在火盆里」
「若是理不明白,本官這文書房的火盆,可正缺柴火呢」
錢多打了個冷顫,連連點頭
「明白!小人一定理得清清楚楚,絕不漏掉一文錢!」
李平轉頭看向石敢
石敢一直閉口不言,像尊石雕般立在彼處
「石敢,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
石敢身子一震,抬起頭看著李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回大人,吃了藥,好些了」
「那包草藥,可還夠用?」
李平淡淡地問
石敢的眼眶微紅,重重地抱了抱拳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石敢這條命,往後就是大人的」
前日裡,石敢因為被林兵剋扣了軍餉,無錢給老母抓藥,在街角急得直撞牆
是李平讓李大送去了一包草藥和三兩銀子
「我要你的命作甚?本官是文人,不打不殺」
李平擺了擺手
「不過,本官這幾日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城北廢窯那邊有些不太平」
「你身手好,去幫本官盯著彼處的動靜,記下白家私兵每日巡邏的人數和時辰」
「切記,莫要與他們起衝突」
石敢點頭
「大人放心,小人必定辦妥」
李平看著這兩人,又從袖裡摸出兩張批條,丟在桌上
「去官倉找周伯,每人提兩石糧食回去」
「就說是本官給你們的預支俸祿」
兩人看著那批條,眼中皆是露出喜色
在這缺糧的當口,兩石糧食,足夠他們家裡吃上兩個月了
「多謝大人!」
待兩人退下後,李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兩人,一個膽小精明,適合用來查白家的稅收漏洞」
「一個沉默寡言,力大無窮,適合用來當耳目
再加上官倉里那個貪財卻上道的周伯,他這最小的班底,算是有了雛形
不過,這還不夠
他得試試這幾條狗,到底聽不聽話
三天後
夜幕低垂,文書房內點起了一盞孤燈
錢多抱著一疊整理好的冊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大人,近三年的冊子都理好了」
「小人發現,白家在城東的藥田,每年的產出與上報的稅額,差了足足三成」
錢多將一份用蠅頭小楷寫得極為工整的紙頁遞了上來
「這三成藥材,皆是未曾登記便運出了城,小人順著路子查了查,似乎都進了城北的黑市」
李平接過紙頁,瞧了瞧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滿意的頷首
「做得很細這紙頁你且收著,切莫讓第三人知曉」
「小人省得」
錢多退到一旁
片刻後,石敢也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涼氣
「大人,查清了」
石敢從懷裡摸出一張粗糙的圖紙,平鋪在桌上
「白家私兵在廢窯彼處,每日有三班輪換,每班六人」
「子時交接時,會有約莫半刻鐘的空檔,彼處無人看守」
李平看著那張雖然粗糙卻極為詳細的路線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石敢看似木訥,辦事卻極為靠譜,連交接的空檔都摸得如此清楚
「做得好」
李平收起圖紙,看向坐在一旁的周伯
周伯今日也來了,手裡還拎著個布袋,裡面裝的是摻了沙石的霉谷
「李大人,您讓小人辦的事,小人也辦妥了」
周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小人在那五十石霉谷里,摻了三成沙子和兩成爛草根」
「今日林班頭去倉里巡視,剛打開袋子,就被那股霉味熏得直罵娘,連看都懶得看,便讓小人趕緊運走」
李平笑了起來
「周伯辛苦了」
「這運出來的霉谷,你分出十石,送去城西給那些逃戶,剩下的,折成銀錢,你們三人分了」
三人聞言,皆是面露喜色,齊齊躬身
「多謝大人賞賜!」
看著眼前的三人,李平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這第一步,算是站穩了
有了這三人的協助,他不僅能暗中收集白家的把柄
還能掌控官倉的糧食流向,順便在城西的逃戶中建立威信
然而,李平未曾料到的是,在這縣衙的陰暗角落裡,正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縣衙後院的馬廄旁
一個餵馬的馬夫正低著頭,將一封極小的密信塞進馬鞍的夾縫裡
此人以前也是胡觀的舊部,因為膽小,未曾參與當年的那些惡事,這才得以留在衙門裡餵馬
但他還有另一個身份
他是胡觀長子胡烈的眼線
馬夫四下瞧了瞧,確認無人注意,便牽著那匹馬,慢條斯理地朝著縣衙大門走去
「老劉,這麼晚了,還牽馬出去?」
門口的守衛隨口問了一句
「這馬有些掉蹄鐵,小人牽去鐵匠鋪瞧瞧,免得耽誤了明日大人們出行」
馬夫諂笑著回答
守衛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走
馬夫牽著馬,快步走入黑暗的街道中
半個時辰後,這匹馬被送到了城外的一處破廟旁
交到了一個行商打扮的漢子手中
那漢子接過馬,即刻翻身上馬,朝著萬重大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大山深處,一處隱秘的山寨內
篝火熊熊燃燒,照亮了四周那些面色兇狠的土匪
胡烈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拿著一柄長劍,用一塊白布徐徐擦拭著
他的臉色有些陰鷙,眼底滿是仇恨的火光
「少主,城裡送來消息了」
一個土匪快步走入大廳,將那封從馬鞍夾縫裡取出來的密信遞了上去
胡烈接過密信,展開瞧了瞧
信上的字跡極小:李平暗中收攏胡觀舊部,石敢、錢多已歸其麾下,正暗中調查白家
胡烈看著信上的內容,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
他重重地將長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李平!」
「害死我爹,如今還想收編我爹的舊部?」
「真當這溪雲縣,是你一個凡人小吏說了算?」
胡烈站起身,看著大廳里的一眾土匪,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準備一下」
「等秋稅起運的時候,老子要親自下山,擰下這小子的腦袋,祭奠我爹的在天之靈!」
山風呼嘯,穿過大廳,將篝火吹得忽明忽暗
那封密信在火光中漸漸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