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地元之毒
胸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灼痛鑽進經脈,一寸寸往氣海里擰
李平用一隻手掌穩穩撐住石壁,指腹從上面蹭下了一層濕冷的石灰,氣海裡面的靈力卻已經不受控制,沿著經脈運轉得越來越快,沒過多久便逼近了平日裡的兩倍,每當運轉完一個周天,藏在外袍裡面的生冊就會震動一下
「別運功」
秦伯回身看他
「我沒運功,是它在催著靈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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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捏緊了外袍的一角,把生冊從裡面抽出了半截,又用衣料嚴實裹住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把最後一頁挑開
「李平,山十二,地元,未歸」幾個字還在加深,墨跡滲進紙紋,細如髮絲,一根接一根爬向頁邊,最後齊齊釘住他按在石壁上的左手
蘇挽舉高火符
火光沿牆面鋪開,先照出原有的三條陣線,三線之間,一縷土黃色細紋正從李平掌下生出,貼著石縫鑽向窄梯深處;另一端沒入牆體,筆直咬住西南方
萬重大山就坐落在江寧的西南方向
任俊背貼石牆坐下,牙齒咬住布帶一端,單手用力收緊布條剛勒住裂開的魂印,暗紅的血便從邊緣重新洇了出來
「溪雲廢礦,就是山十二」
李平沒有回答
李平的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離開了石壁,等到掌心徹底懸空的時候,牆上的黃線才緩緩暗淡下去,氣海裡面的靈力也跟著放慢了一分;胸口的那團灼痛卻依舊存在,緊貼著經脈悶悶燃燒
「黑釘給我封不住,你們再拔」秦伯伸手,「我能暫時封住這條線」
蘇挽橫劍擋在兩人中間
「手收回去」
秦伯把目光緊緊落在了她正在滲血的右肩上
「再拖,地脈就會順著這條線抽空他」
「你認出生冊前,也說它該燒了」李平拿出黑釘,「先說清楚這條線怎麼認人,黑釘又怎麼封?」
「地元訣借外梢養功,也替外梢認路,它記住修行者的經脈,等母陣開爐,再沿原路收走靈力」
「被收走的只有靈力,還是會把性命也計算進去?」
秦伯沒接話
李平將釘尖貼近胸口
釘尖離衣襟尚有半寸,氣海里的靈力已猛地撞向胸口,李平經脈一繃,釘上半朵雲紋隨即亮起,牆中黃線像吃飽了一口,驟然粗了一圈
這枚釘子能夠把生冊壓制住,可在碰上地元印的時候,反而會變成負責指引路線的物件
李平立刻收手
「你想封線,還是想讓它抽得更快?」
任俊撐著青銅盾起身,擋住秦伯退路
秦伯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我只拿它開過井環地元印,我沒碰過」
「那就少碰自己不懂的東西」
咚
一聲沉悶的響動先從長梯上方壓了下來,石階隨即出現了輕微顫動,頂縫裡面的灰土簌簌地掉落下來,打在了眾人的肩頭
追兵還在撞門他們要逼方承重新開門
蘇挽看向來路
「方承一旦撐不住,那扇門還能關多久?」
「看看那幾個人是想留下活口,還是想重新換上一個井主」
秦伯握住暗紅木牌,先向下走
「想出去,就走下門盡頭的泄水渠沿渠向東,能到廢染坊外」
「你來過?」任俊問
「三年前封住這口井的時候,我就是沿著那條渠走出去的」
「你走過這條退路,為什麼等到現在才說?」
「三年前能走現在,我不敢拿它當退路」
窄梯盡頭傳來水聲,裡面還夾著石塊滾動的響動
李平把甲錄以及生冊相互錯開後疊放整齊,重新包裹進了外袍的夾層裡面,緊緊壓住衣襟,又用掌心仔細確認了一遍,沒有讓半片冊角露到外面
「先離開門下,別等他們把門撞開」
四人沿窄梯繼續下行,蘇挽走在李平前面,右臂僵垂在身側,只用左手舉著火符,每跨過幾級石階,她右肩便輕輕一沉,衣料上的血色也向外洇開一圈
李平跟了幾步,胸口又是一燙
牆體裡面的黃線正在不斷吸扯地元靈力
他沒有強行壓住氣海,只從指尖逼出一縷靈氣,黃線貼上來將其吞沒,牆內隨即亮起一小截微光;微光繞過石階下方,再化作一股冷意,從他足底鑽回氣海
回流的靈氣只剩不足三成,沉得像一把濕沙,貼著經脈往氣海里墜
李平停住腳
「這並不是一條只朝單個方向抽取靈力的線」
任俊回頭
「它還往回送了什麼?」
「外梢不只收靈力,還在往回送地氣」
李平又從指尖擠出一縷靈力,送進牆中黃線
黃光才剛剛亮起,腳下的石階便傳回了一下輕微顫動冰冷的地氣把足底的經脈頂開,沿著已經確定的路線一寸一寸地向上運行,在氣海裡面完整運轉一個周天以後才停下來
這一回,生冊上的墨跡沒有加深
「它借外梢的地氣養人,再用修行者的經脈養路」
李平用手指點在黃線上
「平日裡借到的地氣越多,經脈以及陣線就會咬合得越緊,等到母陣開始收帳,修行者就連本帶利都要全部還回」
秦伯轉過身
「所以它是毒功」
「不全是」
李平把目光落在了腳下的石階上
腳下湧來的土性靈氣,讓他想起廢礦殘陣里那一夜——正是同樣的地氣替他推開修行門檻,也曾在死局裡托住他的命,記憶一閃而過,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牆中黃線,功法本身能夠牽引地脈,只是有人刪去了斷開陣線的部分,又將修行路線接上山十二
誘餌是真的,鉤子也是真的
「下毒的人怕獵物不上鉤,所以捨得給好處」
任俊伸手扯動了一下染血的布帶
「能斷嗎?」
「先找出少掉的那一段」
李平翻開甲錄
方承名字下面的「井三」已經變得發黑,旁邊還多出了一個極小的圓點,這個圓點忽明忽暗,說明井陣的主人仍舊活著
生冊最後一頁則出現新的變化
「地元」二字下方,多了一行淺淡的小字
「借九,歸一」
秦伯看見以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蘇挽的劍鋒立刻移向他
「你見過這四個字」
「舊舍沒有地元爐,我只在一份外梢冊上見過」
「這個冊子是誰的?」
秦伯避開劍鋒,目光落在窄梯底部
「陳大人的」
任俊臉色發白
李平把生冊合了起來
「他說的是冊子歸陳伯庸保管,不等於功法由陳伯庸放進廢礦先出去,再核帳」
前方水聲越來越近
窄梯盡頭壓著一條半人高的石渠,火光向前一探,先照見沒膝的黑水,再掃到東側堵死出口的碎石;西側渠口仍在灌水,水聲貼著低矮石頂來回擠壓
秦伯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碎石
「新塌的」
李平壓低火符,先照過石堆表面的新鮮斷茬,又將火光探進碎石縫,縫裡卡著一角黑布,邊緣被石塊撕得起毛,血珠正沿布絲緩慢往下墜
若是舊塌,石面早該積灰,布上的血也不會仍往下滴,這裡才被人炸開不久,對方從東渠經過後,又親手封死了來路
上方再次響起了撞擊聲,這一次距離更近
嗡聲從石門下方一層層傳來
牆中陣線隨之逐條亮起甲錄上,方承名字旁的圓點猛地收緊,只剩針尖般一點暗光
任俊抬起盾
「把石堆挖開?」
「來不及」
李平看向西側湧水口,又看了一眼牆中黃線
黃線在東側碎石前拐開,沒有半分停留
火光追隨著它轉向了西側,只見那一縷黃光沒入了黑水,在渠底曲折地遊動,一直延伸到火光照不見底的深處
李平將甲錄塞回懷中,率先踏進水裡
「跟山十二走」
秦伯擋在渠口
「西邊能夠通向井陣腹地,進入裡面容易,想要返回可就沒有路了」
李平胸口的地元印再次發燙,水下黃線隨之亮起,將一串腳印映在渠底
那串腳印很新
有人搶在他們前面,已經沿山十二的陣線進去了
李平緊緊盯著腳印的盡頭
「正好」
「他炸塌東渠,卻沒抹掉這裡的腳印」李平沿黃線走向水渠深處,「這條路,像是特意留給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