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兩份名單
紅線一寸寸勒緊暗格,黑色冊頁卻迎著它鋪展開來,像一張等人落名的喪帖
李平沒有伸出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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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師兄,先說清楚:這本冊子認過誰?」
方承躺在石台上,右手垂向窄梯
「活著的人」
嘎吱一聲,鐵門又朝著裡面鼓起,門栓上面的裂口崩開了半寸刀鋒,緊貼著門縫反覆鋸動,鐵屑摩擦出了焦糊的氣味,簌簌地落進石室
秦伯蹲在暗格旁,手指抵著膝頭,指節一點點繃白
「這本冊子,續命司叫它生冊」
「秦伯,你見過真本,還是只見過抄本?」蘇挽問
「舊舍開爐的時候,我見到過那份抄本,甲錄記的是去處,生冊記的是還能用多久,大人把爐封上以後,我以為它早就被燒掉了」
方承嗤笑一聲
「燒的是抄本,真本一直跟著井陣走」
任俊手臂上的紅線再次收緊,他撐住石壁,血順著手背滴在台階上
沙沙一聲,黑冊自行把第一張紙掀開了
任俊
名字後面綴著「甲藥,未歸」
第二頁是蘇挽,後面只有一個「符」字,她脖頸下的紅紋隨紙頁亮起,左手一軟,劍尖撞在石階上
李平把她的手肘扶住了
「還能自己下梯,還是要我扶?」
「能」
她以劍拄地,一寸寸撐直身體重量,剛壓回劍柄,右肩便滲出一圈新血
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音不斷翻動,一張緊接著一張,始終都沒有停下
裴行的名字也在冊中,墨跡比前兩人更新,旁邊寫著「玉,城南」
李平盯住三行小字
「舊名單不會添新墨,它記的是種印入口,還在追人」
秦伯抬起手就要把書合上
蘇挽的劍先一步橫到他腕前
「碰一下,我斬手」
「你攔得住我,攔得住它繼續找人?」
「已經晚了門一打開,任師兄以及我身上的紅紋就亮了」
李平取出布片,裹住半朵雲紋黑釘,探向紅線
釘尖離紅線還有半尺,黑冊便嘩啦一抖,暗格深處隨即響起密密的刮擦聲,更多紅線擠開磚縫,貼著地面鑽出
這東西在護冊
「黑釘要是不能把紅線弄斷,這冊還要不要拿?」任俊開口問道
「能不能斷,要看釘子屬於誰」
李平將釘尾的半朵雲紋轉向暗格
紅線停止遊動
方承把目光盯在了那枚釘子上
「司氏的人帶著開冊釘來追你們,看來他們也不知道生冊寫到了哪一步」
「他們追的不是人,是兩本帳冊」
李平以黑釘挑起最外層紅線
「死了多少人他們都不在乎,這本帳不能落到外人的手裡」
咔嚓一聲,門栓從裂口處徹底折斷
鐵門被撞開一道縫,刀鋒擦著石面探入,刮出一串火星,隨即橫斬李平後腿
任俊一腳踹中刀脊,刀身鐺地偏開反震,沿著腿骨直頂上來,他踉蹌兩步,後背重重撞上石壁門外兩人趁勢合力推門,縫隙又寬了一掌
「快走!」
蘇挽退下窄梯,左手劍守住入口
李平沒有收釘
黑冊只剩最後幾張空白頁,舊墨停在紙面中央,四角卻乾淨得刺眼,像幾塊尚未刻名的薄碑
方承把鎖鏈扯動了
「你沒進過舊舍,冊中不會有你」
李平看了他一眼
方承先前列舉入門藥、玉符與功法,語氣一直留有餘地,此刻這句話說得太滿,反倒露出破綻他見過生冊收錄新人,也清楚舊舍之外還有種印法門
李平沒有把這一點說破,方承主動把話說出口,比冊中出現名字更加可疑
「你連冊頁都沒看,答得太快了」
方承的右手縮回少許
嗒
最後一張空白紙頁的正中央,緩慢地洇出了一個只有針尖那麼大的黑點
黑點向右拖出一道橫畫,墨跡頓了頓,又向下墜出一豎
「李」字
任俊站在下方,胸口猛地起伏兩下,吸進的氣卡在喉間
「李師弟,別等到它全部寫完!」
「看完再走」
鐵門縫裡先擠進半邊肩甲黑衣人側過身,硬生生將胸腹塞進石室,腳尖一落地,短刀便貼著腰側刺向甲錄
蘇挽側身讓過刀鋒,左手劍順著軟甲接縫刺入劍尖才進去半寸,右肩傷口便猛地崩開,熱血沿著手臂淌下,劍勢也隨之一滯
黑衣人抬起手臂,朝著她的脖頸猛砸下去
任俊從下方托起青銅盾,盾沿重重撞上黑衣人的小臂,那條手臂被頂得向外一折,他自己的傷臂也隨之一顫,兩人魂印同時亮起,窄梯牆上的三條陣線燒出紅光
黑冊上的墨跡驟然加快,筆畫一根接一根鑽出紙面
「李平」
兩個字已經完整地顯現出來,墨色還在不斷向外洇開,名字後方先落下了「山十二」,接著又顯現出了「地元」
秦伯盯著那四個字
「山十二,果然指萬重大山的第十二外梢」
李平胸口猛地一灼,像有一截燒紅的細針順著舊印扎了進去
氣海中的地元靈力不受控制地開始轉動,靈力每沿著經脈完整地走完一個周天,黑冊便會從他的胸口牽走一縷熱意,紙上的墨跡也會隨之加深一分
廢礦
殘陣
藏在石匣中的功法
廢礦是鉤子,殘陣是牽連的線,石匣中的功法才是被吞進腹中的餌,直到生冊落下了筆,這根線才從山十二一直繃回井陣
「現在走!」任俊喝道
第二名追兵從門縫塞進長鉤,鉤尖貼著石面一划,猛地咬住甲錄封皮,將冊子向門外扯去
李平手腕一轉,黑釘壓斷外層紅線,紅線卷向追兵,纏住長鉤黑冊失去束縛,從暗格滑落
秦伯伸出手準備接過
李平先用外袍兜住冊子,夾在腋下他左手護住甲錄,抬腳踏進窄梯
「任師兄帶蘇挽下去」
「門外至少兩人,你一人拿什麼守?」
「不用守著」
李平退到方承身側,將黑釘抵住他右腕下方的細管
「關上門」
方承看著兩本冊子
「把我帶走,我替你把門關上」
「你還有三環現在解不開」
「追兵進來,我會落回司氏手裡」
「所以你更該關門」
擠進石室的黑衣人拔出了短刀,轉過身便撲了上去
方承抬起枯瘦右手,五指按住胸口紅光
「井三,閉上門!」
嘩啦啦——
石台下方,鎖鏈一節接著一節地繃緊
窄梯入口開始合攏
李平向下一躍,刀尖擦過衣擺上方,黑衣人還想追,方承甩動右腕鎖鏈,纏住他的腳踝
石板轟然合攏,將刀光與方承枯瘦的身影一併截在上方
方承的聲音從最後剩下的一線縫隙中穿了過去
「李平,生冊不會寫錯,你修的每一口靈氣,都在替井陣認路!」
黑暗中,符紙擦地燃起,焦苦氣味貼著窄梯散開,火光照出蘇挽右肩一片濕紅
李平落在窄梯下方,胸口灼痛還未退去他掀開外袍,黑冊正翻在最後一頁
新生的墨跡沿著紙面繼續延伸下去
李平,山十二,地元,未歸
最後一筆沉入紙面,李平胸口的舊印隨之一縮,灼痛像細鉤般又往血肉里陷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