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活著的死人
圓門上的山十二陣線燙得發亮,隔著半步,灼人的熱氣仍一陣陣撲上李平面門
李平的胸口隨之猛地一緊,氣海里的靈力朝著門心涌動過去,他向後退了半步,鞋底才剛剛離開那條黃線,後方的窄道里就傳出了鎖鏈撞在石壁上的清脆響聲
沈逐右手按住銅門,傷口滴下的血正被銅紋吸走
「銅芯給我」李平伸手
「你氣海已經被山十二咬住,銅芯一入手,它先抽你」
「你的右臂已經支撐不住了,要是不把銅芯交給我,等追兵一到,誰也承受不住」
沈逐看了他一眼,左手扣住銅芯,向外一寸寸拔暗青靈力剛斷,他右臂便從門上滑落,手背擦過銅紋,垂在身側半邊衣袖早被血浸透,血珠正沿著袖口往下墜
李平扯起外袍下擺,疊了兩層才裹住銅芯,他捏緊布角,將銅芯一點點送到山十二凹槽,前兩者剛一貼近,門上十二條陣線齊齊亮起,轉眼又滅掉十一條,只剩一道土黃光貼著銅芯遊動
土黃線中浮出兩個小字
「借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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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守山臉色變了
「別把它當逃生門,外梢一旦泄壓,母陣借的不是靈力,是最近活人的命火」
任俊將青銅盾斜頂在窄道口,肩膀死死抵住盾背,每承受一次鎖鏈撞擊,手臂上的魂印裂口便向上撕開半分,血沿著肘尖滴上石階
「打開這扇門,要借誰的命?」
秦守山看向李平
「山十二隻認李平門一開,先借他的命」
蘇挽左手提劍,擋在李平與門之間
「換一條路」
「換不了」沈逐靠在門側,「銅芯一離陣眼,追兵就到;可門一開,方承留下的舊線也會露出來」
李平隔著衣襟按住甲錄
冊頁在發熱
那股熱意穿透了衣襟,一下一下地頂著李平的掌心,方承的手裡沒有甲錄,可他進入母陣時所借的卻仍然是甲錄留下的舊線,既然這條線能夠把他送進母陣,那麼等到圓門開啟的時候,也可能順著同一道印記反向扣回
「借多少?」
「門開一分,就多借一分,夠五個人過去要借多少,沒人算得准」
「不求全開,夠一人看清門後,我就停」
李平把那枚銅芯按壓進了凹槽裡面
土黃陣線立刻纏上手腕地氣衝進經脈,隨後捲走更多靈力,胸口生冊也跟著震動,他咬住舌尖,借疼痛穩住雙手,只讓銅芯轉過半圈
圓門裂開一條縫
門縫後並非通道
黑水從門下緩緩鋪向深處,水面正在緩慢地翻滾,腥冷的濕氣順著縫隙鑽了出來,十二根銅索懸掛在水面上方,分別沒入不同方向的黑暗裡面;距離門口最近的山十二銅索繃得筆直,銅索末端纏繞著一道枯瘦的人影
任俊盯住那人
「沈逐?」
任俊的目光先落在水裡那張臉上,又轉向門邊的沈逐
這兩張臉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可是水中屍身眉骨上留下的舊疤,以及那隻塌陷下去的左耳,分明都屬於他記憶里的沈逐,視線再往下移動,屍身的胸口只剩下一個碗口大小的空洞,四肢的關節上釘滿了已經發黑的細釘
沈逐的呼吸亂了一拍
「水裡那具才是我的舊身,三年前它就死在山十二」
蘇挽劍尖轉向他
「你現在到底是什麼?」
沈逐抬起左手,五指在銅光下投出影子
「偷來的一具活身」
門縫繼續擴大,黑水裡的屍身睜開眼睛,它沒有看沈逐,只朝李平抬起右手,山十二銅索跟著繃緊,李平氣海瞬間空去一成
李平用兩隻手緊緊扣住裹布,硬是把銅芯朝著反方向擰回,土黃色的陣線勒進了他的腕骨,門縫摩擦著發出刺耳的銅鳴聲,一寸一寸地停了下來
「先說舊屍怎麼死,再說你這具活身從哪來」
「當年方承強開母陣,我替他守山十二陣力入體,肉身當場就死了;沒死透的,是被銅索扣住的魂印」
沈逐扯開領口,鎖骨下露出一圈拼接傷痕
「上官玦從鹽倉送到這裡一批活人,其中有一具軀殼的魂性正好相合,我殺死了負責看守的人,藉助移魂爐逃出了那裡」
任俊抓住他的衣領
「那具身體原來的人呢?」
「進爐前就沒氣了」
「有誰能夠為你作證?」
「沒人」
任俊盯了他片刻,五指才從衣領上一根根鬆開,隨即橫臂將人推開,沈逐踉蹌半步,後背重重撞上銅門,右臂傷口被震得重新迸開,溫血霎時漫過手肘
「所以你明明活著,卻讓我們把你當了三年死人」
「續命司只認屍身,並不認這張臉,我要是活著露面,只會被他們重新抓回這裡」
窄道深處傳來鐵楔斷裂聲
黑色鎖鏈擦過轉角,離他們只剩一段石階
蘇挽甩出火符,符火沿石壁鋪開,逼退最前面的鏈頭,卻也讓她右肩猛地一沉,劍尖落地,血順著手臂滴下
李平沒有出聲催促沈逐
「借屍以後呢?你拿什麼,換了上官玦的人手?」
「他給我人手和令牌,我替他殺人、查十二外梢這就是交易」
沈逐用左手撐住銅門,指節壓得發白,腰背停了兩息才重新挺直,右臂仍垂在身側,血從指尖斷斷續續滴落
「我替他押送船隻、清算帳目,也借用他的令牌進入礦場以及舊倉,西河埠的那份船帳,是經過我的挑選才留下的,舊舍的位置也是我透露給你們的」
秦守山冷聲問:「你追查甲爐,順手替上官玦送了多少人進爐?」
「我放走過兩批」
「還有沒放走的」
沈逐沒有作出任何辯解
李平將銅芯又壓下一分
水下傳來一陣細密的咕嘟聲,舊屍仰起頭,一串氣泡從它張開的嘴裡浮上水面,氣泡接連破裂,腥冷水汽撲向門縫,一個個濕淋淋的名字隨之顯在黑水上
許多名字後面都標著「僅印」
水面上的名字隨著銅索不斷震顫,一筆一畫都在緩慢地洇開,它們背後沒有可以被帶走的身體,也沒有辦法發出求救的聲音;如果銅索斷了,墨痕就會先消散,隨後就連魂印所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會徹底歸入黑水
救肉身尚存者,斷掉其餘銅索,沈逐把這兩項並進同一筆帳里,卻沒給水面上的名字留下一筆選擇
「你逼我拿兩冊進來,是想借甲錄找出肉身尚存者,再用生冊斷掉他們的爐印」李平看向他,「救能帶走的人,再拆掉其餘銅索」
「我選的是先救還能帶走的人,至於索上的,再拖下去,兩邊都救不了」
「那也是你替他們選擇的路」
沈逐抹去下巴上的血
「我在索上等過死,那不叫活,只是等別人來抹掉最後一點痕跡」
黑水中的舊屍忽然轉頭
它的嘴唇不斷開合,發出來的卻是方承的聲音
「沈逐,你還是愛替人選」
錚——
十二根銅索同時繃響,震聲沿黑水一層層盪開,甲錄在李平懷中急速翻頁,生冊也頂開裹布;兩冊隔著衣袍偏向同一處,書脊齊齊指住黑水深處
黑水的深處先是亮起了一點血光,隨後沿著陣紋朝四面緩慢爬開,勾勒出了一座倒懸著的血色陣盤
井陣在它下方只占了小小一角,十二條外梢線從陣盤邊緣穿入黑暗,一路鋪向更遠處;每條線的盡頭,都懸著成片明滅不定的命火,覆蓋江寧各縣
方承站在陣盤中央,腳下堆著斷開的銅環
「甲錄認路,生冊認人李師弟,你果然把鑰匙送來了」
李平沒有繼續把門打開
「你要拿誰的命,給誰陪葬?」
方承抬手點向陣盤
城中幾處代表世家宅院的命火先亮起來,更多凡人命火也被陣線拖動,朝同一個陣眼匯聚
「他們拿著一郡人的性命煉製長生薪」
「那我就用這一郡命火,送他們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