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井陣崩塌
李平盯著那片命火,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放屁」
方承站在倒懸陣盤中央,一隻手按在陣心,暗紅紋路從他掌下爬出,沿井壁一圈圈蔓延,石縫裡的水汽被烤成白煙
圓門內外,熱得人喉嚨冒血味
蘇挽劍尖一偏擋住撲來的銅索,她右肩傷口裂開,血順著袖口往下淌,左手卻穩
秦守山看了一眼陣盤,臉色沉下去
「這爐子,他要拿整座城來填」
「瞎子才看不出來」李平把甲錄和生冊從懷裡扯出來,「拿了人家的賣身契,今天就得給他們銷戶」
方承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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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盤上血光壓下來,他的聲音穿過舊屍的喉嚨,又從黑水深處迴響
「我瘋了?這井底三年,每一夜他們都在我耳邊嚎,不把這爐子砸了,誰也別想乾淨!」
李平嘴角沾著血,笑了一下
「算得真准,那你算沒算過,你今天連這井口都爬不出去?」
「我三年前就死在這了」
「死了還這麼能折騰,活著的時候,你得多招人嫌?」
話音落下,李平雙手結印
甲錄先飛起,紙頁翻得嘩嘩作響,生冊緊跟著浮空,冊中人名一行行亮起,又一行行暗下兩冊懸在李平身前,文字一個往左轉,一個往右走,互相撕扯,卻沒有散
銅索驟然繃直
井壁上傳來十二聲悶響
山十二的節點,一個接一個被鎖住
李平胸口一沉,氣海里的地元靈力被陣線猛吸了一口,他膝蓋差點砸到地上,硬是用腳跟抵住門檻
蘇挽側身上前,劍身壓住他肩頭,幫他穩了一下
「手抖了」
「死不了」李平吐出一口血沫,「帳還沒算完,我哪能先走」
方承掌下的母陣核心亮得刺眼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黑紅陣核,嵌在陣盤正中,周圍纏著細密銅線城南、城北、碼頭、舊舍、鹽倉,還有更遠的縣村,全掛在銅線盡頭
凡人的命火最細,數量最多
方承也看著那些火
「這井底下填了多少人,你數過嗎?外頭那些活口,今晚又有多少要進爐子?」
「所以你拿無辜人的命,去填你自己的坑?」
「欠了債的,一個也別想跑」
「少往臉上貼金」李平印訣一變,兩冊文字猛地倒卷,「你殺的是挑糞的、賣餅的、扛包的世家那幫王八蛋有陣法護身,等他們死,這城裡的凡人早就絕戶了!」
方承沒有回話
陣盤往下一沉,十二根銅索齊齊壓向李平
蘇挽一劍斬出,火符貼著劍鋒炸開,逼開兩根秦守山抬臂,袖中爐令墜地,青銅小印砸進石縫,硬生生卡住第三根
任俊在窄道那頭罵了一聲
「李平!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剛傳來,又被水聲吞掉鎖鏈撞盾,青銅盾面凹進去一塊
李平沒答
他盯著陣盤外沿
甲錄認路
生冊認人
方承拿它們當鑰匙,他就反過來拿鑰匙鎖門
兩冊文字越轉越快,黑水底下浮出十二個暗點,每個都接著外梢線
李平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兩冊中間
「山十二,借九歸一」
他聲音啞得厲害
「歸你娘」
血落下去,兩冊中間立刻裂開一道土黃色細光,細光扎進黑水,沿十二暗點繞了一圈,猛地收緊
陣盤一震
方承按著陣核的手指陷進銅線里,血從指縫滲出來他看向李平,眼裡終於有了點活人的怒意
「李平,這爐子你壓不住」
「誰告訴你,這兒只有我一個人的?」
李平抬眼看向側面
黑水裡,一具舊屍撲了出來
那張臉已經泡得看不出本來模樣,眉骨處卻有一道舊疤舊屍背後,沈逐半邊身子浸在水裡,右臂拖著,左手抓著銅芯
秦守山瞳孔一縮
「沈逐!」
沈逐沒看他,銅芯狠狠插進外梢線交錯處
咔
細密銅線從插口處炸開,陣盤邊緣塌了一角
沈逐嘴裡全是血,聲音卻清楚
「舊屍帶路,走!」
水下的舊屍同時抓住母陣核心下方的銅環一個、兩個、十幾個那些被銅索扣了三年的舊魂,拖著腐爛肉身,硬把陣核往黑水深處拽
方承臉色變了
「師弟」
「師兄」沈逐扯了一下嘴角,「這髒水,咱們該喝夠了」
舊屍群猛地往下一沉
母陣核心離開陣心半寸
半寸就夠了
李平兩冊之間的文字轟然倒灌,山十二節點同時暗下去,井壁上的命火紋路斷成一截一截,暗紅色沿石縫退散,成片火點從陣線上脫開,漂回各自原處
城南一間破屋裡,裴行猛地睜眼
壓在他胸口的爐印碎成灰,灰落在衣襟上,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氣,旁邊守著的人嚇得碗都摔了
裴行手指抓住床沿,半天才吐出兩個字
「井下」
窄道另一頭,秦守山拖著任俊往外退
任俊左臂上的魂印裂口已經爬到肩頭,皮肉翻卷,血滴了一路,就在母陣核心移位的剎那,那道裂口停住了
任俊低頭看了一眼,罵聲從牙縫裡擠出來
「差半步……老子這塊牌子就得掛牆上了」
秦守山把他往上一拽
「閉嘴,留著命回江寧」
黑水深處,方承忽然伸手
一塊從核心上崩下來的殘片擦著舊屍飛出,被他截在掌中殘片燙得掌心冒煙,他卻把它按進懷裡,衣襟立刻燒出焦痕
李平看見了
「方承!」
方承沒有解釋
他只看了一眼李平,有話壓在喉嚨里,最後全咽回去
下一刻,母陣核心被舊屍拖入黑水
整座井陣炸了
李平只來得及把甲錄和生冊護進懷裡,靈氣從腳下衝上來,把他整個人掀飛出去,後背撞上石壁,骨頭響了一聲,他眼前直接黑了一片
有東西穿過眉心
很小的一塊陣核碎片
疼痛剛起,識海里便炸開成百上千道陣紋線、點、門、樞、活陣、死陣、逆推、借勢、破梢、封爐……無數字句擠進來,硬塞進他腦袋
萬象陣典
殘篇
李平想罵,嘴裡只湧出血
「塞這麼多垃圾進來……存心想要老子的命?」
井壁裂開
大塊石頭砸進黑水,濺起的水花帶著腐臭圓門上方的銅梁彎曲,十二根銅索一根接一根斷裂,斷口甩在石壁上,抽出深痕
蘇挽撲過來,一把撈住李平的衣領
李平半邊身子已經沒了力氣,甲錄和生冊死死貼在胸前,還在發熱
上方忽然落下一根繩
碎石擦著繩子滾下,井口上方有人探出半個身子
「抓!」
蘇挽把繩纏在李平腰上,又把人扯到背後
李平迷迷糊糊睜眼
「打個商量,先放我下來」
「閉嘴」
「我好歹是個代理郡守,被你這麼扛著,以後怎麼升官發財?」
蘇挽踩著坍塌的石階往上沖,左手抓繩,右肩血把半邊衣衫浸透
「命都沒了,還要官威?」
廢水倉門口被煙塵堵住,一半秦守山拖著任俊先一步滾出去,沈逐還在黑水邊緣,幾具舊屍圍著他,水面一點點吞上來
李平想回頭,腦袋一陣刺痛,陣紋又在識海里亂撞
「沈逐呢?」
沒人答
蘇挽背著他衝出廢水倉,外頭火把晃成一片,裴行披著外袍站在人群前,臉上沒多少活人氣,手裡卻提著刀
「接人!」
幾個差役撲上來,撐住蘇挽,又去扶秦守山和任俊
裴行看見李平滿臉是血,喉結滾了一下
「活著?」
李平趴在蘇挽背上,費力抬了抬眼皮
「還剩口氣,你要是再不讓人搭把手,就真懸了」
井下傳來最後一聲塌響
塌響之中,一道銅光從井口崩出,擦著秦守山的肩膀釘進土牆,他偏頭一躲,銅片入牆三寸,巴掌大小,燒得發紅,邊角還在冒煙
秦守山認出來,母陣核心上崩落的殘片
他沒聲張,彎腰拔出來,用袖子包了,塞進懷中
地面往下一陷,廢水倉深處的井口徹底垮塌,黑水翻上來,又被落石壓回去,那片暗紅命火終於散乾淨,只剩潮氣和灰塵從裂縫裡往外冒
李平低頭看著懷裡帶血的帳冊,扯了扯嘴角
「去叫高敏天亮之前,我要讓上官家的名聲,爛透整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