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城南之主


  李平在屋脊最寬處站定,任由城外吹來的冷風拂過衣角,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粒粗糙的花生殼

  江寧會館的屋瓦還留有白日曬出的餘溫

  腳下幾條長街燈火通明,酒肆門前高掛紅燈籠,賭坊後門有人提著錢箱出來,巡夜的更夫敲過梆子,聲音鑽進巷子深處

  半個月前,這些地方還有人收錢

  青狼幫守著碼頭,鐵拳幫占著賭檔,趙琨的人見鋪子就伸手

  如今那些牌子都換了,會館的夥計每天帶著帳本走街串巷,誰家要借人手、哪條巷子有人鬧事,先來會館遞個話

  錢多下午還跑上來報喜,說城南二十七家鋪子主動送了份子錢,問要不要擺酒慶賀

  李平沒答應

  花生殼從指間落下去,砸在瓦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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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有輕響

  蘇挽翻過牆頭,落腳時鞋底壓住了一片松瓦

  她按著劍,身形在風裡立得極穩,先盯了一眼李平腰間

  「手抖?」

  李平摸了摸腰邊短刃:「防你夢遊,你那左手劍要是抖一下,我這脖子可不夠硬」

  「你拔不出刀」

  「壯膽,萬一哪天你嫌我話多,一劍封喉呢?」

  蘇挽走到他旁邊,往下看了一陣

  會館門口兩盞燈燒得很穩,值夜的護衛靠著柱子說話,街對面賣餛飩的老漢剛收攤,木板車推得吱呀響

  「築基期都不用睡覺?跑來房頂吹冷風」

  李平拍了拍身旁的瓦片

  「劍冷」

  蘇挽在他身側坐下,

  「城南的規矩剛立下,總有幾個不長眼的想來試試刀口」

  蘇挽沒接這句,只盯著城南:「城南,現在姓李」

  李平把另一粒花生拋進嘴裡

  牙齒咬碎脆殼,嘎嘣一聲,粗鹽的咸澀與炒熟的焦香頓時在舌尖漫開

  「從江寧出來那會兒,咱們連進京的盤纏都要細算,到了京城,先拿下一條街,再摸到碼頭,現在整個城南都按會館的規矩走」

  蘇挽側過臉:「地盤拿下了,你卻不高興」

  李平指了指遠處:「帳本上的數越大,盯著這本帳的人就越多,可城南只占京城一角,藏在後頭的人,總該露面」

  蘇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南外頭,燈火連成一片

  視線越過低矮的瓦房,遠處是高聳的朱漆大門與層疊的獸脊,在夜色里像一尊尊沉默的巨獸

  偶有包鐵的車輪碾過青石板,沉悶的轔轔聲穿過幾條街傳過來,冷冰冰的,不帶一絲煙火氣

  「醉仙樓那邊,有動靜了?」

  李平從懷裡摸出那張薄紙

  這是老貓從城南雜貨鋪買來的粗麻紙,吸水極差,先前為了送情報在鞋底藏過一宿,如今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黃起毛

  紙被折過幾回,邊角起了毛

  他攤在瓦上,拿石塊壓住

  上頭畫著京城各處的街巷,七八個圈用墨點標出來,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小字

  老貓識字不多,畫圖卻細

  「京城地下討生活的,有九幫」

  李平點著圖,「青狼已經沒了,鐵拳幫退守城北,剩下黑水、白虎、金刀、漕幫、藥王堂、鷹爪門、鐵劍門」

  蘇挽掃了一眼:「牙口不好,容易崩了嘴」

  「人多才好,一網下去,省得我滿京城去找」

  李平指尖停在醉仙樓的位置

  「老貓傍晚送來的消息黑水幫、白虎堂、金刀會,還有兩家沒查清底細的,今晚在醉仙樓碰了頭五幫湊在一桌,酒沒喝幾杯,門口倒安排了三層人」

  蘇挽問:「直接殺過去?」

  「衝著誰,還得等老貓把話帶回來」

  「我去,一劍的事」

  「不用,你那把左手劍太晃眼,老貓那張臉扔進人堆里,才沒人記得」

  蘇挽鼻子裡哼了一聲:「老油條,靠得住?」

  「銀子給夠,規矩立死他要是敢翻船,我親手沉了他」

  風從屋檐另一邊撲過來,情報圖的邊角翹起

  李平按住紙,望著醉仙樓的方向

  他進京後走得很快

  快到城南這些人以為,李平只是個手腕硬些、敢下狠手的外地郡守

  把幾幫人收拾乾淨,拿著會館的帳本過幾天安生日子,也就到頭了

  他們還沒看明白

  江寧會館立在城南,做的是買賣,收的是消息

  那塊匾額掛出去,盯著的從來不只一條街

  蘇挽忽然開口:「師兄」

  「江寧的時候,你教過我留餘地」

  「這回,還留嗎?」

  李平把圖紙折起來,塞回懷裡

  「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我這把舊短刀快」

  蘇挽垂下眼睫

  她右手無意識地撫上右肩的舊傷處,指尖停了停,又換回左手,輕輕搭在烏木劍柄上

  片刻後,她鬆開五指,任由手臂垂在身側

  會館後院傳來大牛的鼾聲,隔著兩層院牆都能聽清

  李平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城南這些人,今天大概睡得挺踏實」

  「你不睡?」

  蘇挽沒有下屋頂

  她在屋脊另一頭坐下,劍橫在膝上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街上的動靜慢慢少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巷口鑽出一道矮小身影

  老貓跑得急,到了牆下先學了兩聲夜鳥叫

  李平探出頭:「走後門,錢多要是醒了,明早又得跟我念叨帳本」

  李平從屋脊上下來,落在院中

  老貓已經從後門摸進前廳,額頭都是汗,衣擺上粘著幾片瓜子殼

  「大人,醉仙樓散場了」

  「挑重點」

  「五幫的人沒談攏,黑水幫想出錢請殺手,白虎堂要先斷咱們糧路,金刀會說得狠狠干一場,餘下兩家只管聽」

  老貓喘了口氣,「他們還提了一句,城南的事不用他們急,有人會先替他們出頭」

  李平問:「誰出頭?」

  老貓搖頭:「雅間裡有人守著,我沒能再靠近」

  「夠了」

  蘇挽從屋頂跳下,正落在老貓身側

  老貓後頸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他縮了縮脖子,趕忙往旁邊挪開半步,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明早,殺誰?」

  她問

  李平走到前廳門口,把掛在樑上的燈撥亮了一點

  「擦招牌」

  老貓愣住:「大人,招牌擦得再亮,也擋不住人家的刀子啊」

  「再給城南各家送帖子,明晚會館擺席,願意來的人,坐下談買賣,不願意來的也別強請」

  蘇挽聽明白了:「魚餌不夠大」

  「他們既然想看,就給他們看」

  李平轉過身,門外街巷空著,遠處卻仍有馬車駛過

  「明天開始,京城得知道一件事」

  老貓豎起耳朵

  「江寧來的,沒打算只做個安分守己的郡守」

  屋外的冷風呼嘯著卷進來,把燈芯吹得劇烈搖晃,在牆壁上拉扯出一道忽長忽短的扭曲黑影,像是一隻在暗處窺視的怪手

  蘇挽抬頭看了看:「起風了」

  李平跨過門檻,聲音很輕

  「風大才好,醉仙樓上的酒已經溫好,就看誰先沉不住氣,端起這第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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