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野心勃勃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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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師大人一邊拿杯子漱口,一邊很大方地比了比還處於腦子空白狀態的尚書大人:「小白可以把試圖強暴本宮的傢伙拿去裝飾宮裡任何一個地方。」

  尚書大人:「……。」

  秋葉白看著某人一副「你看本宮比小白你大方多了,對小白怎麼處置輕薄本宮之人絲毫不介意」的表情,她扶住門,抖抖抖了好一會,終於勉強忍耐下噴出一口心頭血順便咬死某人的衝動,目光掠過尚書大人完全軟了的胯間,隨後飄到一邊:「雙白,你先下去,」|

  上輩子,雙白和一白這些人一定欠了某隻魔物很多血債,這輩子來還了。

  尚書大人慢吞吞地起身,恭敬有禮地道:「陛下、殿下,臣下告退。」

  秋葉白有些驚訝,雙白的神經果然挺堅韌的,竟能挺到這個地步?

  但是在看著尚書大人同手同腳,身形飄忽地在內殿裡打了一個轉,差點撞上柱子才飄出門去,隨後門外傳來一陣咕嚕聲,仿佛有什麼重物滾下台階的聲音後,她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哎喲喂,白瀧大人,您這是怎麼了,走路也能摔了,快……快來人……傳御醫!」

  門口傳來小顏子驚愕的呼喊聲。

  內殿裡原本歪著身子姿態誘惑的國師大人不知何時變成了盤膝而坐,美貌到近乎妖異的面孔上此刻一片出塵脫俗,溫潤寧和,一雙幽眸正靜靜地看著秋葉白,目光隱帶著無奈和……委屈,讓人觀之不忍。

  「白……貧僧……我不是故意的。」

  秋葉白看著速度變臉的自家夫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自己僵化的臉,喃喃自語:「因為發現不對勁,所以立刻躲起來了麼,獸還是獸,對氣息變化的這麼敏銳麼……真是狡猾啊……。」

  以為這樣就能完事兒了?

  她看了眼面前出塵脫俗又無辜的美人,淡淡地道:「這些日子,看你瘦了點,好好吃飯。」

  這是愛妻原諒他的意思麼?

  溫柔的國師心情有點激動,臉上自然越發溫柔:「白……。」

  秋葉白漫不經心地道:「嗯,我這個月都會睡在書房,你要是無聊,可以挨個讓鶴衛們來『強暴』一下。」

  說罷,女帝陛下轉身提著被捏碎的大門施施然……走了。

  走了……

  走了……

  走了……

  溫柔和藹可親美貌無比的國師呆愣地看著門口。

  半刻鐘之後,神殿裡瞬間爆出暴躁而憤怒的氣流,以一種恐怖的尖嘯聲方式出沒,掀翻了神殿的屋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殿的外殿的大院裡,幾道值班蹲守的白色的人影蹲在樹上看著遠處炸裂的屋頂,齊齊虎軀一震。

  「那個陛下很生氣地拆了內殿的門走了,屋頂也碎了,我們要不要去通知人來修宮殿,傍晚好像要下雨。」

  「……你們說現在是哪位在內殿裡?」

  「不管是哪位殿下,現在進去,都是找死吧?」

  「也對,咱們還是……先等等吧。」

  ……

  秋葉白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提著一扇門穿過了大半個皇宮,而跟隨在她身後的宮娥女官們都戰戰兢兢的,沒人出聲。

  她有些無奈地苦笑,隨手將手上的門扔在地上,隨後吩咐身邊的女官:「禮尚宮,讓人去通知白瀧大人九簪現在在洛水之濱的落腳處罷。」

  容貌端麗的女官愣住了:「陛下,您不是答應了九簪不會泄露她的所在地麼?」

  半個月前,失魂落魄的九簪深夜進宮面見陛下,也不知與陛下說了什麼,當夜陛下就著人將九簪和小王子一行人隱秘地送走了,也答應了絕對不會對白瀧泄露任何關於她和小王子的消息。

  秋葉白擡頭看了看遠方波光粼粼的湖面,搖了搖頭:「一隻欲求不滿的非人生物就夠折騰得雞飛狗跳了,再來一個,我怕朝上亂了套。」

  雙白這種人形生物就是需要人踹著走的,原本她覺得他除了私下瘋狂地查找九簪的消息,朝堂上表現並無異常,所有事情都能僅僅有條,還覺得問題應該不嚴重,但是今天……他對著她家那位恐怖分子都能起立站好了,估計遲早要出大事。

  禮尚宮若有所思,隨後點點頭立刻轉身去照辦了。

  ……

  洛河陳縣

  「娘親,娘親,我出去玩兒啦!」小小少年清亮的聲音響起。

  九簪放下手裡的水文圖和各種測畫的墨筆看向自己的兒子,小傢伙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興奮之情,小小的眉毛高高地挑起。

  她微微一笑:「今天和娘一起去巡河好不好?」

  念兒臉上的興奮僵住了,好一會耷拉了臉,有些不安地低聲道:「娘,小溪他們在等我,我們約好了去集市上買糖葫蘆。」

  「娘親讓猛獁叔叔給你帶就好了,念兒快一個月沒有和娘去巡河了吧。」九簪伸手摸了摸念兒的小腦瓜。

  念兒又呆了呆,眼神亂飄:「那個……那個今天是小溪的生辰,我答應了要去他家……。」

  他話剛說完,就感覺自家娘親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久久不動。

  念兒莫名地心虛起來:「那個……那個……要不我先去和小溪說一聲?」

  「不了,既然你們約好了,娘也不擋著你去。」九簪摸了摸念兒的頭,溫和地一笑。

  念兒瞬間鬆懈了下來,露出可愛燦爛的笑容:「娘親最好了!」

  他轉身提了兩個小葫蘆就往門外歡快地跑去。

  九簪看著他跑出去的小身影,隨後忽然淡淡地吩咐身邊的人:「猛獁,今天我不去巡河了,你讓其他人各司其職,不要出亂子就是。」

  猛獁點點頭:「是,公主放心。」

  公主早就發現小王子這些天有些不對勁,神神秘秘地,每天都往外跑,天黑才回來。

  昨天公主專門找了小王子的小夥伴來問,才發現小王子已經沒和他們一塊玩兒快大半個月了嗎,於是公主心中生疑,但是小王子擺明不想告訴大夥他在幹什麼。

  這讓公主很擔心,所以已經決定今天要跟著小王子去看看他到底幹什麼去了。

  「需要咱們多派點人跟著麼?」

  九簪想了想,點點頭:「也好,你讓他們動作快點。」

  念兒一個月都沒有出什麼事情,阿姐在他身上種的平安蠱也沒有什麼問題,那麼應該不會有危險,但是她怕那小子在中原得罪什麼人,還是多帶點人才放心。

  這裡畢竟不是苗疆,何況她這次帶著念兒來洛水,也是秘密行事,就是不想驚動了那個男人。

  九簪把裝銀票的苗繡小袋子和武器各在身上掛好,立刻追著念兒出門去了。

  且說這頭念兒蹦蹦跳跳地往河邊附近一處採砂場而去,等準備進採砂場前,他回頭張望了一番,卻定沒有人跟著才一溜煙地鑽進那低矮的房門。

  九簪一行人隱身在附近的大樹後,看著念兒小心地進了採砂場的門,所有人都皺起了眉。

  九簪原本不太擔心的心情被陰霾籠罩——這小子,到底在幹什麼?

  ……

  念兒可不知道他娘的操心,此刻鑽進了採砂場和一干正在幹活的大漢們熟悉地打招呼。

  「哎呀,念小子來了,今兒真早!」

  「早啊,劉叔,我師父來了沒有?」

  「柳先生早來了,在帳房裡算帳呢。」

  「謝謝劉叔,我這就去!」

  念兒笑眯眯地和一行大漢們打過招呼後,一頭鑽進了位於採砂場角落的帳房。

  帳房裡一道清矍修挑的身影正在埋頭算帳。

  「師父,念兒來了。」小小少年一見那人影,立刻像變了一個人規規矩矩地向那先生作揖。

  被喚作柳先生的男子停筆擡頭,露出一張長眉秀目的俊秀斯文秀才臉來,看著少年笑了笑:「來了,書可抄寫好了?」

  念兒立刻恭恭敬敬地點頭:「是。」

  隨後,他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本子遞上去。

  柳先生接了過來,一邊翻看一邊道:「嗯,雖然你啟蒙晚,早先所學也太零散,但好在資質不錯,這筆顏體也寫得有點模樣了,背背看吧。」

  念兒立刻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了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窗外大樹上偷窺的九簪一行人差點一頭從樹上栽下去。

  九簪看著流利背誦《論語》篇章的兒子,忍不住暗自嘀咕:「早先給這臭小子請先生,也不曾他這麼用心過,還把先生打走了好幾個,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一邊的侍衛立刻聰敏地悄悄跳走去打聽消息去了,不一會就折了回來。

  「這秀才姓柳,是個落弟的前朝秀才,雖然看著年輕的,但說也不小了,三十餘歲罷,聽說以前也是大家出身,後來改朝換代就落魄了,秀才娘子原本是地方豪強大戶,後來看他落魄就生了去意,偷偷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如今在這採石場當個帳房先生謀生,也跟著教點孩子,換些束修。」

  九簪一邊聽著身邊報告,一邊暗自打量那教書先生,見那人雖然有點面黃肌瘦,但容貌秀逸,戴著一頂秀才軟帽,雖然一身半舊洗的發黃還打補丁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掛在有些乾癟的身上,卻也難掩一身清貴正氣。

  她不由點頭低聲道:「也是個可憐之人,腹有詩書氣自華,這柳先生面相一看也是個清高之人,否則早投奔了朝廷了,應該不是什麼壞人。」

  即使新朝推出的科舉制度比前朝的更完善、全面,也更能選撥有用之才,但除了當今陛下是女子還是讓有些人覺得接受不了,更還有所謂的文人風骨也讓很多前朝大族的有才之士在落魄之後,寧願避居窮鄉僻壤也不願意去投效當今朝廷。

  不過最讓九簪欣慰的是這個先生很有些能耐,能收服自家的野小子安心讀書。

  她這個當娘的十年都做不到的事兒,這位柳先生大半個月就做到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念兒這小子不讓人知道他在讀書,但是那種自家崽子最好的心情讓九簪很快地給念兒找了個理由——大概是想給她驚喜,嗯,真是娘心甚慰啊!

  「好了,咱們走吧。」九簪看了好一會,看著自家兒子背了幾篇孔子的文章,又在柳先生的指導下寫字,心情很好地點頭。

  猛獁有些擔心:「要不要再看看?」

  九簪笑了笑:「不用了。」

  隨後一行人便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一刻鐘之後,正在抄寫的小小少年偷偷瞄了眼窗外,壓低了聲音:「我娘走了沒有,先生?」

  柳秀才笑了笑,溫文爾雅地道:「走了一刻鐘。」

  念兒一下子擱下筆跳了來,撲進柳秀才的懷裡,眨巴著大眼睛:「哎呀,先生不早說,咱們開始練武吧,您答應今日教我內功心法的!」

  柳秀才還是笑眯眯的樣子,比出一根手指:「先扎馬步一個時辰,為師不是說過功底為重,文武之道想通,你早先胡亂學的那些東西不成體統。」

  念兒一聽一個時辰,小臉瞬間垮了下去:「一個時辰?師父半個時辰行不行?」

  柳秀才但笑不語,念兒也只好耷拉著小腦袋:「好吧,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

  說著他向門外一邊走,一邊豪氣萬丈地道:「哼,下個月就是小溪的生辰,我一定能好好表演。」

  柳秀才一邊起身一邊隨口問:「小念要表現什麼?」

  念兒驕傲地昂首闊步,同時拍著自己自己的小胸部:「去集市上賣藝,表演胸口碎大石,哈哈哈哈!」

  乾癟的柳秀才一個踉蹌,膝蓋撞上書桌。

  ……*……*……*……

  是夜,一處安靜的大宅院子裡飯菜飄香。

  一對母子正在桌子前用餐,九簪夾了一筷子茄子釀肉進狼吞虎咽的念兒碗裡,仿佛不經意地道:「念兒,過幾日是中秋節,你可以請柳先生來咱們家做客。」

  念兒:「咳咳咳咳咳……。」

  九簪:「喝點水,吃慢點。」

  念兒聽著母親溫柔的聲音,隨後偷偷擡起兩隻大眼瞄著自家娘親:「娘親……。」

  九簪笑了笑,摸了摸念兒的頭:「念兒長大了,懂事了,會讀書了,娘很高興。」

  念兒眼神有些閃爍:「嗯……娘不怪念兒麼?」

  除了讀書,還習武,不過先生不讓他告訴娘親,那就不告訴吧,他可不希望到時候先生不教他,他可是費了老大的力氣才讓先生答應教他習武,甚至因此答應去讀那些枯燥得讓他想打人的書——好吧,他打不過先生。

  也不能告訴娘,因為娘親是不會讓他跟著外人學武的,因為聖女大姨已經力排眾議,將他收入蠱王門下,以後他不但是土司王,也還是蠱王。

  九簪笑著捏捏他的鼻尖:「娘開心還來不及。」

  雖然後來的幾日,她總覺得自家兒子念書念到飯量暴增和渾身酸軟有些古怪,但是也沒有多想,只以為是柳先生讓他抄書抄多了。

  於是中秋那日,念兒下學回來的時候,領回了他的先生。

  那柳先生看得出日子很不好過,雖然刻意穿了一身沒有補丁的衣衫,但是有些地方明顯洗得脫色,而且舊得異常單薄,仿佛一不小心就會破了。

  但是,院子裡的大夥都這也許是個很迂腐的人,因為一開始,他拒絕了九簪公主邀請,因為——孤男寡女,不可同處一處屋檐下。

  不要說苗人絕倒,就連幫忙的其他本地漢人官吏都覺得可笑,這年頭女子不滿丈夫納妾都能要求帶嫁妝和離出來立女戶,甚至在朝為官了,還有人忌諱瓜田李下?

  但九簪卻覺得,嗯,很好,這位先生是個正直的人呢。

  不過在念兒的力邀下,這日柳先生還提了一盒子酥餅上門,上門前在門口行了禮:「在下柳三變,前來拜見九夫人。」

  九簪特意收拾了一番,領著丫鬟迎了出來,客氣地以夫子禮將人迎入了院子裡。

  眾人熱鬧地在院子裡吃喝飲酒,酒過三巡之後,眾人發現了一件事兒——這位說話愛引經據典的窮酸柳先生居然是千杯不醉。

  少數名族一向自詡酒量無敵,自然不肯示弱,於是輪番上陣,不過喝到了最後,幾乎所有人都鑽桌子底下去了,迂腐的先生還在用筷子敲著碗,對著月亮吟:「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

  九簪一邊指揮侍女們將人都搬走,一邊看著那柳先生各種慷慨而歌,竟有一股子傲人風骨的樣子,只可惜神情寂寂,心中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絲憐惜……好吧,惋惜。

  她想了想,到底感念對方教導自己孩子,只道了一句『吾與此子有緣』連束修都沒有收,便走到柳先生身邊坐下,為他倒了一杯酒:「先生是胸懷大志,才華過人者,何必拘泥於過往之事,不為新君效力?」

  柳先生忽然停住他差點敲破碗的筷子,看了九簪一眼,輕哼:「九夫人這般勸誡在下,難道就沒有拘泥於過去之事麼,在下見九夫人也是年華正好,卻只見稚兒,不見夫君,難道不是拘泥於過去?」

  九簪見他有些熏醉了的樣子,便也不將他硬邦邦的態度和唐突的話語放在心裡,她知道這些讀書人都有些傲骨,就像那個人一樣。

  只是她聽了他的話,心中有些莫名的惆悵,便淡淡地喝了一口酒:「也是,人人都有放不下的過去。」

  就像她曾經暗中打聽過,那人曾經在她離開後的一段時日瘋狂地找過她,但是後來見沒有消息,便也偃旗息鼓了。

  她心情瞬間就複雜了,既擔憂他找上門,也鬱悶他的輕易放棄。

  「夫人有什麼放不下的過去,既然是未亡人,何不重新開始?」柳先生忽然問。

  九簪頓了頓,不知為什麼,在這團圓之夜,原本熱鬧的宴席散去之後,一片寂涼忽然湧上心頭,讓她有了想要說話的欲望:「先生又為何不重新開始,您的妻兒雖然不在,但您這般人品尚不至於尋不得佳偶,又或者您何不上門尋尋您妻兒。」

  她聽過念兒說,柳先生很受那鎮子上的姑娘們歡迎,不過在這裡安頓了月余,就已經有媒人上門打聽消息了。

  雖然她在帝都見過了國師那樣的絕色,也見過了一白和那個人以及鶴衛們各有各的驚才艷絕,這位柳先生雖然比不得鶴衛們容貌的精緻,卻也算品貌出眾。

  柳秀才慢條斯理地敲打著他手裡的碗筷,神色有些懨懨:「吾妻出身一地豪強之家,多年前吾曾上門過,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哼唧了一聲:「被趕出來了。」

  九簪一邊喝酒一邊見他那表情,不免有些感嘆:「原來是地方大戶,想來一夜夫妻百日恩,這世上真是哪裡都有仗勢欺人,薄情寡義之人。「

  「正是,還狡詐狠辣,拋夫棄……嗯,到底是害人不淺的薄情之女。」柳秀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九簪聽著那清脆的敲碗聲,眼神有些迷離,苦笑:「我夫君早亡,這世上薄情之人千千萬,你我都是苦命之人。」

  她說不出口自己的經歷,只能當那人死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痛批世間的薄情男女,一時間竟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語,聊到深夜。

  直到婢女來催,九簪才如夢初醒一般地想起明日她還要去河堤上忙活,便準備起身著人將柳秀才扶到廂房去歇息。

  柳秀才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似乎喝多了,放下了文人架子,說話也肆無忌憚了起來:「九夫人沒有想過再嫁麼,就打算為了辜負你的人這麼蹉跎歲月?」

  九簪沉默了下去,低低地笑,讓人看不出她在笑什麼,隨後扶著仕女轉身離開,不過離開的時候,她腰上的劍不知怎麼地掛著了柳秀才的袍子,把那原本就單薄的袍子給撕了個大口子。

  柳秀才當夜不覺得有什麼,第二日醒來卻堅持不要九簪賠償的新衣,竟道什麼不食嗟來之食,拿了繩子自己捆了幾捆就要往門外走。

  九簪無奈只得留下那迂腐先生,親自拿了針線過來給對方縫衣服。

  她原本就是苗人,不拘小節,而且自詡針線不好,讓柳秀才穿著破衣,就著他身上這麼縫了起來。

  縫了一會,她才想起這秀才最忌諱瓜田李下的迂腐先生,但不知為何這次竟沒有拒絕她的靠近。

  但九簪也不是什麼細膩之人,也不多想,只幫著對方把衣衫慢慢地縫好。

  只是靠近那秀才的時候,她聞著那人身上好聞的氣息,才有一種面前的人也是男子的感覺,反而自己有些不自在起來,那柳秀才也不說話,只任由她一針一線地替他縫衣。

  她卻能感覺那秀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一種詭異的感覺,讓她莫名其妙地臉上發燒。

  也不知道縫了多久,她終於把最後一針縫好,擡頭如釋重負地道:「先生,好了。」

  卻不想這一擡頭,臉頰竟無意地擦過了對方的嘴唇。

  「嗯。」柳秀才點點頭,輕嗯了一聲,唇間氣息掠過她的額頭。

  九簪瞬間漲紅了臉,立刻退開,偷偷擡眼去看柳秀才,卻見柳秀才也正看著她,目光有一種古怪的熾熱,但也不過瞬間,柳秀才又恢復了尋常有些恭敬中隱著傲慢的樣子:「多謝夫人費心。」

  隨後,他轉身向外施施然地離去。

  九簪有點呆愣地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慢慢地蹙起眉,不知道想到什麼,隨後看著對方那削瘦到乾癟的身形,又搖搖頭。

  不可能是那個人的,她真是糊塗了。

  不過那天開始,九簪晚上就開始做夢了,也不是什麼噩夢,就總是聽到有人在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九簪在夢裡想,河之洲站了一個女人,水勢一漲,很容易會被淹死的罷?

  漢人比較喜歡在危險的地方求愛麼?漢人果然是奇怪的存在啊……

  柳先生聽了念兒帶來的她娘的話,半晌,嘆息——文化種族代溝。

  ☆、雙白番外 一枝紅杏出牆來 下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中秋以後的天氣很快涼了,冬日很快的來臨。

  於是落雪的日子裡,柳先生跑學生家的日子也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候下午來了,便要磨嘰到晚上才背著他的書袋踏雪離開。

  雖然柳秀才的說辭是石場實在太吵鬧,不利於學生學習。

  但是,鑑於他每次都是正好午飯前到,晚飯後走,偶爾還能提了兩條臘肉或者幾罈子小酒的情況,院子裡的眾人都默默地想,原來迂腐書生也不是這般不食人間煙火。

  「什麼嘛,明明就是窮秀才來打秋風!」一個丫頭數了數掛在屋檐下的臘肉,忍不住嘟噥了幾句。

  但一邊正在曬柿子餅的九簪卻有點不悅地搖搖頭:「好了,瑪娜,柳先生從不收念兒的束修,先生日子過得艱難,又不願意趨炎附勢至大戶人家當教匠,咱們多照顧些也沒有什麼,咱們苗人從來對朋友都大方的不是麼?」

  她很滿意這些日子以來柳三變的教導,念兒的進步簡直可以說是一日千里。

  瑪娜想了想也是,便用衣叉又叉下來一條臘肉:「也是,看他瘦巴巴的樣子也可憐,今晚柳先生來給他就是了。」

  九簪也撿了一袋柿子餅和臘肉分別用油紙包了,同時吩咐瑪娜:「今日中午先生沒有來用飯,大約晚間要吃多點,你吩咐廚房去多準備兩個咱們的家鄉菜竹筒飯和野豬肉炒蒜苗罷。」

  「好。」瑪娜點點頭。

  一陣涼風吹來,九簪忍不住打了寒戰:「哈秋。」

  瑪娜立刻拉著她往房間裡走,同時低聲抱怨:「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回苗疆,漢人這地兒實在太冷了,我一點都不喜歡下雪。」

  九簪卻似想起了什麼:「對了,給柳先生備一套被褥吧,聽念兒說他那房間裡就一個烤火的炭盆,被子都單薄得很。」

  瑪娜聞言,也道:「也是,那秀才到底窮成什麼樣子,我看他身上穿來穿去,也就兩三套破褂子,單薄得很,這麼冷的天,卻不見他得風寒肺炎。」

  九簪微微顰眉,不悅地看了瑪娜一眼:「管管你這張嘴,說點好聽的,別沒事咒人。」

  瑪娜被訓斥了,卻沒有不高興,反而露出一副詭異的笑容湊近九簪:「我說公主,您是不是看上哪個窮酸秀才了,平日裡可沒有見你為誰這麼操心過呢,每日裡那窮酸秀才一來,你能和他在一個屋子裡呆好久。」

  九簪瞬間一僵,漲紅了臉狠狠地白了瑪娜一眼:「胡說八道什麼,那是屋子外頭太冷,我在屋子裡做針線,何況還有念兒跟著先生在念書。」

  瑪娜笑得更詭異了:「那是呀,每次我進去送水的時候,可是都看見你們三像一家人呢,咱們苗人可沒有漢人從一而終的習慣,公主您這也一個人這麼多年了,給念兒找個爹也不錯……。」

  「行了,不要再說了!」九簪冷下臉打斷了她的話:「柳先生這樣的讀書人,性子也是迂腐,最不喜歡這種瓜田李下的傳言,不要讓人家笑話咱們苗人輕浮。」

  說罷,她就匆匆進屋而去。

  瑪娜被甩了冷臉,摸摸自己的鼻子忍不住嘀咕:「公主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慌裡慌張的嗎,要是真沒什麼,她慌張什麼?」

  「如果公主有個好歸宿,咱們也才能放心回聖女。」猛獁低沉粗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瑪娜看了一眼提著大刀進來的猛獁,輕嘆了一聲:「我看聖女的意思,若是公主再沒有個看上的男人,回苗疆之後,聖女就要安排公主相親了,你也知道最近七十二峒的某些人越來越囂張,不就是仗著公主一個人勢單力薄麼,九翠聖女此生無子,公主若是只有念兒一個小王子……。」

  「只念兒一個小王子,如果出什麼意外的話,只怕七十二峒有些人會生事兒。」猛獁接過了話頭,眉頭緊皺。

  他們苗人沒有漢人這麼講究,一定要什麼門當戶對,但是土司府只有聖女和公主兩個人撐著,還是會給了有心人覬覦之機。

  公主如果有一個男人,哪怕是入贅的,也能堵了不少人的嘴。

  「這柳秀才雖然是個窮酸,但是我看著他是個老實人,不會亂打主意,如果弄回去給公主做個填房,公主能製得住他,也還行。」瑪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打起了讓秀才入贅的主意。

  她並不只是九簪的侍女,也還是她的謀臣,或者說住手,自己本身也是七十二峒的峒主之一。

  苗女一向大膽奔放,猛獁聽著這主意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想了想,也點頭:「念兒王子也很喜歡柳先生的樣子,這件事確實可以考慮。」

  「咱們再觀察看看,我也打聽打聽公主的意思。」瑪娜將柿子餅都收好,同時忍不住搖頭:「也不知道公主在漢人的皇宮裡吃了多少苦頭,當年那個男人讓她多難過,現在的她猶猶豫豫,磨磨唧唧的哪裡像咱們苗疆的公主。」

  「哼,再讓我見到那個混蛋,我非殺了他不可!」猛獁眼睛裡露出狠色,揮舞了下自己手裡的大刀。

  房間裡的九簪哪裡想到自己的屬性幫自己把未來都想好了,只是有些心煩意亂地坐在桌子邊,看著油紙里的臘肉和柿子餅發呆。

  心思卻忽然飄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不知那人現在如何了?

  原本定了要成親的日子,如今已經過了罷?

  想必此刻他也已經是佳人在懷了吧,所以才一直都沒有來尋過她。

  九簪垂下眸子,低低地笑,譏諷又自嘲。

  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又怎能怪人不解她心中的風月?

  「娘,娘,我和先生回來了。」孩童稚嫩活潑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九簪聽著念兒的聲音,原本悵然憂傷的心便瞬間平靜了下來,她看著如雛鳥一般高興地撲進自己懷裡撒嬌的小小少年,忽然就釋然了——不管如何,他給了她一個孩子,沒有再來為難她。

  也沒有再來與她搶念兒,在這一點上,她要感謝他。

  聽著另外一道腳步聲,九簪拍了拍念兒的小腦瓜上,含笑上前招呼:「柳先生,今日又多麻煩你照顧念兒了,天冷了,您回去前把這些衣服和被褥帶上吧。」

  說著她順手將秀才肩上的兜搭接了過來。

  柳秀才也不客氣地進門坐下,一邊喝茶一邊看了下那些已經打包好的東西,也不拒絕地笑笑:「不麻煩,稚子聰睿,可教、可教。」

  說著,他似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來一隻巴掌大荷包擱在桌子上:「這個,給夫人。」

  「這是什麼?」九簪有些好奇,她可沒有見過柳秀才送人什麼東西,他太窮了。

  柳秀才清秀的面容上浮出一點紅暈,輕咳了一聲:「那個……夫人總是照顧在下,在下也沒有什麼好送的,所以無事時做了一點東西送您。」

  九簪笑了笑,一邊打開一邊道:「先生客氣了。」

  她一看荷包里的東西就愣住了,那是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漂亮鵝卵石,鵝卵石上雕著一個少女背著竹簍在竹林里回眸一笑,燦若夏日明光。

  她的心忽然就被狠狠地一擊——那上面的少女分明就是十多年前的自己。

  這是一個雕刻著她小像的石頭。

  柳先生那麼一個重視名聲的人為什麼……

  念兒在一邊也笑眯眯地晃蕩著小腳丫:「師父的手藝可好了,念兒也有一個呢。」

  說著,他也掏出來一個石頭,上面果然雕刻著一個小小少年在讀書。

  九簪看著念兒手裡的石頭,忽然就覺得自己真是多想了。

  她看向柳秀才含笑道:「多謝先生了,先生真是好手藝。」

  柳秀才的臉似乎更紅了,只一雙眼靜靜地看著她:「你喜歡就好。」

  這一次,他沒有喚她夫人,九簪鬼使神差地覺得在他的目光下,自己的臉莫名地有些發燒,她立刻轉身:「先生坐,我再去準備茶水。」

  門外猛獁和瑪娜兩個人偷眼看著那場景,又慢慢地退出了院子。

  瑪娜摸著下巴:「公主有點心動了,我看這事兒有戲。」

  猛獁皺眉:「也是,念兒小王子很喜歡那個秀才,上次還和我說如果他有個爹爹像柳秀才這樣就好了。」

  瑪娜忽然想起什麼來:「也是,現在想想念兒小王子那清秀細緻的模樣,倒是和柳秀才有幾分相似呢,說是柳秀才的兒子,也是可以的,難不成當年的男人是柳秀才?」

  猛獁:「……。」

  兩人同時都沉默下去,只覺得這個話題太怪異和荒謬,迅速地將這個想法拋棄於腦後。

  猛獁低聲道:「但是公主的性格現在變得有些溫吞又執拗,只怕不一定同意咱們的想法,柳秀才只怕更不會願意嫁到苗疆吧。」

  瑪娜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瓶子,眼裡露出精光:「等公主自己腦筋開竅也不知道到猴年馬月,管那窮酸願意不願意,反正公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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