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野心勃勃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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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個前朝只為真命皇后,深愛之人打開的宮殿傳說,她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前朝的天子們用來制衡外戚家族勢力的手段而已。

  西涼茉聽到那三個字,臉上的淡淡笑意慢慢地消散,沉默了下去,好一會才道:「那不是阿九的命令,是熙兒傳承下去的執念,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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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因什麼?」秋葉白有些好奇,熙兒是誰?

  她只覺得這個名字聽著有些耳熟。

  西涼茉擡眼看向窗外漫天星辰,輕聲道:「只是終他一生,尋尋覓覓,都不曾有機會遇見讓他再開明光殿的人,所以才有遺詔將開啟明光殿變成了一種儀式,甚至帝王一生的榮光。」

  秋葉白一愣,她忽然想起來,那熙兒是誰的名諱:「你說的是開創了寧盛之治的聖熙太宗?」

  那也一位雄才偉略的帝王,真武太祖開國一統分裂幾百年東西天下,聖熙太宗隨後的治理卻將前朝帶入最大的盛世,但是太宗皇帝確實沒有為他的皇后開啟明光殿。

  她差點忘了,那些史書上被頌揚的名字,那些史書上遙不可及的人物,其實都是眼前的女子最親的親人。

  面前的女子,本身也是史書上的傳奇。

  而對於她而言,那不是什麼太宗皇帝,而是她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裡的小兒子,作為一個母親而言,有什麼比看著自己的孩子老去,走在自己前面更難受的事情?

  「抱歉。」秋葉白明眸里閃過歉意,輕聲道。

  西涼茉卻喝了一口咖啡後,擡起頭來看向她,淡淡地道:「沒什麼,當初我們選擇了這條路,就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其實我很高興我所愛的那些人都能平和地經歷人生應該經歷的一切,生、老、病、死,一切再入輪迴,不用像我這樣……。」

  秋葉白敏感地感覺到了什麼,她看向西涼茉:「你是說你並非自願追求長生……。」

  西涼茉看著漫天的星辰,輕嘆了一聲:「若是你知道人死後,還有靈魂,甚至機緣巧合能穿越異界,就如你我這般,你會對死亡充滿了恐懼麼?」

  秋葉白略一沉思,隨後搖搖頭:「畢竟人類所有的恐懼都來自於未知,依舊敬畏死亡與未知,但是並不會極度恐懼。」

  西涼茉笑了笑,秋水眸里閃過溫柔:「我也並不畏懼,但是我的他會怕,那個男人從不眷戀手中千秋霸業,他不懼天,不畏地,甚至無謂自己的生死,唯獨那一年……。」

  她頓了頓,似陷入遙遠的回憶中:「那一年,他登基十年整,我與他同往南海巡視,我無意中傷了手,不想感染了毒血症。」

  「毒血症,也就是……敗血症?」秋葉白挑眉,神色一緊:「這病在咱們那時有針劑,但現在……。」

  「沒錯,就是那一次,我才感覺到他的恐懼是多麼的可怕。」西涼茉輕嘆了一聲:「他用盡一個帝王能用一切資源和一切方法來治療我,不肯放棄,他瘋狂的模樣不光嚇到了朝臣和孩子們,連我看了都害怕。」

  她又頓了頓,神情愈發地溫柔,明麗的眸子似倒映了滿天的星辰,手輕輕地放在心口:「我能活這一生,與他相伴這麼多年,已是我偷得上蒼的憐憫,我並不畏懼死亡,但我看見他的樣子……很心疼,很心疼啊。」

  她的阿九,她的千年老妖,在這個世上還有誰能陪伴他的餘生?

  秋葉白看著她美麗的面容,心也跟著溫柔下去:「我能理解。」

  「所以我同意了他一切近乎荒誕的要求,總歸不會比那時更糟了。」西涼茉輕笑,轉臉看向秋葉白,聳聳肩:「然後就成了現在這樣子,這是他逆天而行的結果,我生,他陪我生,我死,他怕他永無機會與我重逢,這大概就是壞事做多了的,總會怕的報應罷,所以一切後果,我和他一起承受。」

  西涼茉的輕描淡寫,卻讓秋葉白聽得心情微沉,這期間種種想來驚心動魄,也難怪後來天極史記載開國帝後二人執政不過二十餘年便退隱,一國帝後容顏不改,不老,總會引起身邊之人的懷疑。

  百年孤獨,身邊的親人,孩子,朋友一一離散在時光里,只剩下永恆的寂寥,靜靜地看著時光流逝,滄海桑田,生命里還有什麼是值得執著和期待的?

  那些豐碑史冊,功與過皆已不再重要,所有的愛與恨,所有的偉大與卑劣在時間面前都轟然坍塌。

  「你覺得這是一種懲罰麼?」秋葉白看著她,心情有些複雜。

  西涼茉沉默了一會,冰涼的夜風掠過她的發梢,她慢慢地地露出一點夜霧一般迷離的笑容來:「曾經以為是,也曾經迷茫過,白髮紅顏,看著美卻像個妖怪,但是後來我想如果神都能忍耐千萬年漫長的時光,我們這些魔又為何不能看開呢,至少我還能等著看這世間是不是有機會再現我們的共和時代,未知於我和他就是一種值得期盼的存在,而不再是恐懼。」

  「所以我陪著他染黑銀髮,同行世間萬路。」她輕輕地撥開自己的烏髮,神情溫柔:「他需要我。」

  秋葉白見狀,沉默了下去,心情莫名地也變得溫柔起來。

  「但是,你們呢,你們做好準備麼?」西涼茉忽然話鋒一轉,看向秋葉白:「這樣的日子會難熬,你真的想要走上這條路麼?」

  秋葉白聞言,沉默了下去。

  是哪位哲人說過,平靜的死亡是神賜給人生命里最厚的一份禮物,卸下滿身風塵與愛恨,一身輕來,一身輕去。

  ……

  不過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地在心裡進行哲學思辯,就聽得一聲巨大的「轟隆」!

  一陣陣的尖叫聲刺耳異常,然後整座房子都搖晃了起來。

  她一擡眼,就看見西涼茉臉色一變,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不好,有兩個傻逼把房子拆了!」

  說話間,一道房梁轟然砸了下來,秋葉白一言不發,上前就將西涼茉攔腰抱起,直順著窗口飛了出去。

  西涼茉愣了愣,有些好笑:「我會武功。」

  秋葉白頓了頓,才想起自己一開始都摸不著對方的氣息,西涼茉的武藝本身就很高深,她僵了僵,輕咳了一聲:「那什麼,習慣了。」

  習慣了英雄救美,何況西涼茉看起來就是溫柔嬌軟的鮮花一朵,好吧,永生花一朵,她下意識地就出手了。

  西涼茉笑眯眯地低頭看了看腳下:「嗯,這是個好習慣,真可惜你不是男的。」秋葉白也低頭看了看腳下,臉色有點不好:「我要是男的,只怕就不是拆房了吧?」

  西涼茉的笑容越發顯得狡黠和……陰森猙獰:「是啊,這房子可是我親自設計,再花了三百兩金子讓專人用了專門的材料花了好幾年才建成的,冬暖夏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秋葉白看著懷裡的美人露出這樣笑容,忍不住摸摸鼻子,暗自道,沙漠還有冬暖夏涼的麼?

  ……

  「砰!」

  「你丑,你全家都丑,丑成這樣怎麼不去死,生出來就該掐死你這丑孩子。」

  「嘭!」

  「可不是麼,我丑,我全家都丑,我祖宗最丑了,丑得石破天驚,他都沒死,我怎麼好意思奪人之先,呵呵~」

  兩道吊在乾枯的胡楊樹上的人影不停地晃動著,相互發出譏誚的冷笑,並試圖用自己的毒牙「咬」死對方,卻沒有實質性的攻擊,只是乾枯的樹木發出難聽的聲音,幾欲斷裂。

  遠遠遠遠的沙丘下還坐了大群的人,不過沒有人敢靠近這一處。

  只是離開二人不遠處坐著兩道正在烤肉的人影,其中一道纖細人影溫軟地道:「樹丫要是斷了,以後就都沒床睡哦。」

  紫色的人影瞬間不動了。

  倒吊著的白衣美人冷笑一聲:「你是什麼東西?」

  秋葉白一邊翻轉手裡的烤兔子,一邊淡淡地道:「今晚托某人的福,連床都沒得睡,那才真不是個東西。」

  白衣美人瞬間安靜下來。

  紫衣美人陰笑:「呵呵,怕婆娘的蠢貨,難怪連家底都敗光。」

  白衣美人冷笑:「你能耐,你跳下去啊,醜八怪。」

  紫衣美人勃然大怒:「兔崽子,你說誰醜八怪?」

  白衣美人傲慢地笑:「誰應了,誰就是醜八怪!」

  紫衣美人暴怒:「老子日你%……%%……%&!」

  白衣美人冷笑:「呵呵呵,你日,你趕緊日,看看誰日誰,死太監!」

  紫衣美人氣笑了:「小兔崽子,真以為本座收拾不了你了!」

  ……

  秋葉白面無表情地一邊轉動著手裡的烤兔子,一邊往兔子肉上撒孜然:「他們要一直進行這種幼稚的行為到什麼時候?」

  說出去誰能相信這兩人曾經都是小兒止啼,動一動便是天下震動的血腥角兒。

  西涼茉眯著大眼兒,享受地嗅聞著空氣里的烤肉香:「別理他們,美人見美人,正如王見王,看著自己的種美貌不下於自己,就跟白雪公主她娘看見白雪公主一樣,暗較著誰是世上最美麗的人,說白了就是嫉妒呢,這才橫豎看著不對眼。」

  能讓她的九爺這般與平日截然不同,充滿『生氣』形象的,還託了小初澤的福氣了。

  秋葉白也暗自輕笑,確實,能讓阿初炸毛若此的人,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了。

  「來試試我的手藝吧,同胞。」她切了一塊兔腿遞給西涼茉,笑道:「你們總不會真的不食人間煙火罷?」

  西涼茉立刻一點不客氣地接過來,輕笑:「老天爺還沒那麼殘忍呢。」

  看著不遠處相談甚歡的兩人,被吊在樹上的紫衣美人和白衣美人慢慢地安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兩人出神。

  好一會,紫衣人忽然冷聲道:「你什麼時候帶著你的女人滾?」

  ☆、龍門客棧 完

  「看心情!」白衣美人冷冰冰地道。

  「你——!」紫衣美人眉心瞬間浮出猙獰的紋路,他頓了頓,忽然慢慢地笑了:「百里初,你是不是真以為你是百里皇族的血脈,我的血脈,我就不捨得殺你了?」

  他的聲音又輕又冷,不再似之前的尖銳,倒似帶著一點子柔和婉轉的味道,卻莫名地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白衣美人乾脆地冷道:「百里青,你是太看得起你自己,還是太看得起百里這個姓氏。」

  他輕嗤了一聲:「什麼種養什麼苗,我既能毀了百里家的天下,你以為我會在乎這個姓,何況在我出家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姓百里。」

  百里青眯起眸子,空氣里凝聚起幾乎可以稱之為殺氣的森森寒意從他眉梢眼角深紫妖嬈中溢出,地面的沙塵不斷地揚起詭異的旋風。

  百里初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只他微僵的身形能看得出他在暗自運功抵抗。

  也不知過了多久,百里初原本就蒼白的容色變得更冰冷的時候,紫衣美人忽然輕嗤了一聲:「小子,你倒是有骨氣。」

  百里初慢慢地咽下喉間的腥濃,冷冷地道:「要我走,可以,你什麼時候交出我要的東西,我就什麼時候走。」

  說話間,他甚至沒有看百里青一眼。

  百里青亦同樣不曾多看他一眼,只輕嗤:「哦,憑什麼,本座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若能說服我,也許我會考慮把東西給你。」

  百里初沒有說話,空氣里只有冰冷的寒風在吹,冰冷的月色照在兩人之間,給兩道人影鍍上一層銀色的寒光。

  許久之後,一道低柔幽涼的聲音響起:「你當初是強行將也許會不屬於你的人留下的理由就是我會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他的聲音很平和,不再如之前的含譏帶諷,也不再帶有任何傲慢。

  百里青聞言,也沉默了好一會,才嘲弄地微微勾起唇角:「你以為這一切都很容易麼,你想好了你要面對的一切,包括你所愛的人對你的怨懟,你都能承受,都不後悔?」

  百里初靜靜地看著遠處坐著的那一道纖細的白影,冰涼的銀眸漸漸變得深沉而溫柔,似倒映了漫天銀色的月光,又似一潭銀色的湖水,大千世界,萬紫千紅,卻只映出那一人的身影。

  他慢慢地道:「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若白首之後便會相離,那我便不許她白首,生生世世不相離,我念經,我誦佛,我不信佛,也不信魔,只信自己的執念,恨也好,怨也罷,若能讓她怨恨千百年,在她心中也只得我一人。」

  百里青卻沒有再回答,冰涼的風掠過他烏黑華美的長髮,讓人看不清他莫測深沉的眸里在想什麼。

  百里初也沒有再說話。

  只冰涼的風再次打著旋掠過兩人之間,帶來細細的飛沙,夜晚的沙漠一如千百年來一般寂靜而沉默,只不知何時一道悠悠的羌笛聲慢慢響起,悠揚而帶著淡淡的憂傷。

  「想不到,你還會吹羌笛。」西涼茉看著身邊的女子,微微一笑。

  秋葉白看了她一眼,含笑繼續低頭輕輕地繼續吹著手裡的羌笛。……

  駝鈴聲悠悠,向沙漠深處而去。

  最後一隊商隊離開了龍門客棧,嗯,或者說龍門客棧的廢墟的時候已經是第七日夕陽西下的時候。

  一道窈窕的纖細的人影靠在穿著紫袍的高挑人影身邊,目送著他們離開,輕嘆了一聲:「都走了呢。」

  「怎麼,你還想他們兩個留下,製造的麻煩還不夠麼?」百里青唇角微抿,冷哼一聲。

  「你差不多一點,這麼多年,好容易能遇到我一個同胞,我容易麼。」西涼茉輕哼一聲,對著他翻了個白眼,隨後又有些感慨地道:「還有小初澤,那個孩子……真是越來越執拗了,看著他,我就想起熙兒,他的樣子和熙兒真像啊,他的眼睛,他說話的樣子,笑的樣子。」

  這也是她為什麼對那個孩子特別上心的緣故,實在太像了,太像她的寶貝了。

  百里青看著懷裡的女子,烏沉的眸里閃過一絲柔色,伸手將她攬入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沉聲道:「他不是熙兒。」

  「我知道,你就不能讓我這麼想一想麼。」西涼茉擡手輕捶了他一下,微微紅了眼。

  「嗯。」百里青低低地應了一聲,將她抱得更緊了,聲音喑啞而溫柔:「以後你就看著我便是了。」

  兩人靜靜地相擁了好一會,西涼茉忽然悶悶地道:「你沒有把東西給他們罷,我看小白是堅決不要的。」

  百里青微微一笑:「你是希望我給,還是不給。」

  西涼茉想了想,苦笑:「我很矛盾,你明明知道的,我希望他們能和你我一樣長長久久,卻又不希望他們如你我這般經歷太多。」

  百里青擡起修長微白的手指掠過她的髮鬢,淡淡道:「那小子最後做什麼抉擇,那是他的事情。」

  西涼茉一愣,擡起頭看了他好一會,才似有些無奈地輕嘆:「果然你還是……真不愧是一脈相傳的血脈。」

  「好了。」百里青邪氣地一挑眉,停在她唇邊的白皙長一點不客氣地往她唇里一塞:「不要再提他們,我只喜歡聽到你的嘴裡提到我的名字,還有為我發出的吟哦之聲。」

  西涼茉瞬間無語,薄臉皮發熱,隨後翻了個白眼,推開他的手:「幾百歲的人了,還是不知道什麼叫節操!」

  百里青危險地眯起眼輕笑,低頭一點不客氣地拽回她,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嗯,本座只知道什麼叫操。」

  西涼茉:「……。」

  「咳咳,主子爺,夫人,您二位完事了麼。」店小二了無生趣的聲音在二人身後響起。

  哎呀,為什麼他總要被迫觀賞中老年人和少兒都不宜的畫面呢?

  西涼茉瞬間推開百里青,立定站好,再對百里青翻了一對白眼。

  這一次百里青沒有再強行拉著她,只邪肆地輕笑一聲,隨後看向身後的店小二,輕嗤一聲:「魅七,你這老東西,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人都到齊了麼?」

  魅七嘿嘿一笑,隨後一拍手,只聽得「嗤」「嗤」「嗤」數聲悶響,地面上的沙塵瞬間爆開數百個洞,百餘道黑影瞬間踏沙而出,黑衣繡血色紅蓮披風在夕陽下顯得異常詭魅森然。

  「屬下等參見主上!」

  「起吧,準備啟程!」百里青淡淡地吩咐。

  「這一次,咱們跨海而去,去看你一直想看的不同於中土的世界。」

  西涼茉微微頷首,含笑道:「好。」

  夕陽照在兩人身上,光芒溫柔異樣。

  ……

  寒光照大漠,飛沙掠九州。

  胡楊不知愁,千年立如許。

  ☆、番外 日月當空 一

  「瞧這小臉,還真是漂亮啊。」

  「難怪不用上前線衝鋒,這麼漂亮的臉劃花了多可惜。」

  「嘻嘻……是個女人吧。」

  「白是白,但你眼瞎才看不見那胸口分明是個男人的,何況他前幾天才捏斷了想要摸他屁股的陳校尉的手!」

  「打了三十軍棍,還這麼精神,嘖嘖,真是怪物……。」

  營長外傳來一陣陣的吵鬧聲,嬉笑聲。

  白羽微微顰眉,正在幫她穿戴皮甲的少年見狀便低聲道:「要趕他們走麼,白校尉?」

  白羽聞言,搖搖頭:「不必了,我出去看看。」

  說罷,她掀了帘子出去,看見柱子上吊著的那個年輕的士兵,他低垂著頭,身上的袍子血跡斑斑又骯髒無比。

  低下的士兵們對著他指指點點,譏諷嘲弄,那年輕的士兵胸襟大開,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但是那胸膛肌理分明,如巍峨山川,分明是男子胸膛,哪裡有半分女子的樣子。

  那些士兵們這麼說著話,無非是要折辱那人罷了。

  白羽微微顰眉:「咳咳。」

  她咳嗽了一聲,瞬間所有的士兵們都警醒地立直了身子,有些不安地撇著面前一身薄甲的英氣女子,齊齊抱拳行禮:「白校尉!」

  白羽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你們這是閒得慌麼?」

  「屬下不敢!」眾士兵們頭低得更低了,愈發惶惑。

  這位白校尉不但是他們的頭兒,更以帶兵嚴厲甚男子而著稱,當然,校尉大人本身的戰鬥力也是首屈一指。

  「還不去操練!」白羽冷厲地喝斥。

  士兵們皆迅速散往校場,不敢多言。

  白羽打發走了那些士兵們,方才再次轉臉打量那垂著臉的年輕士兵,那士兵卻仿佛絲毫沒有察覺有人在打量他一般,只低垂著臉,半散下來的凌亂髮絲蓋住了他大半的臉,只能看見他挺直秀頎的鼻尖。

  白羽微微顰眉,隨後冷冷地問:「我們這裡什麼時候又這麼一個人,左軍還是右軍的人?」

  她隸屬中軍麒麟將軍大帳下,乃是出名的主力鋒銳之軍,即使是普通士兵的衣袍之上也會有印有麒麟暗紋。

  而面前的士兵雖然一身衣衫被扯得破爛,但是毫無麒麟暗紋,偏偏卻……

  白羽目光微寒:「咱們中軍什麼時候變成什麼人想進就進的地方了。」

  她身邊的近衛兵看了一眼那被吊著的年輕人,遲疑了片刻後道:「聽說左軍將軍派人來傳關於女王陛下親臨犒賞三軍時需要布置的一應事宜,大將軍似非常高興便讓人給傳令的左軍士兵賜了菜,後來傳令者似偷喝了酒,觸犯軍令,被掌管刑罰的秦佐軍打了軍棍後吊在大帳附近醒酒。」

  白羽聞言,原本目里的寒意倒是退去了,看了眼那士兵:「看來那左軍傳令兵就是這位了?」

  軍中尋常不得飲酒,除非上官賜,以免誤了軍情,偷喝酒者少則十軍棍,誤事者可斬於帳前。

  但既然是這種尋常觸犯軍令,而不是她所想的那種人,倒是還好些。

  近衛兵輕蔑地瞥了那吊著的年輕人一眼:「除了左軍那種地方,也沒有別的地方能養出這種人來了。」

  白羽微微顰眉,淡淡地瞥了眼自己的近衛兵:「你話太多了,既然是秦佐軍的命令那麼就讓他在這裡醒酒吧。」

  雖然這次征討犬戎,左軍是最弱的雜牌軍,立下的戰功也是最少的,但是有些東西心裡明白就是,話卻不能掛在嘴上說,否則便是狂妄。

  「是,屬下知錯。」那近衛兵雖然一臉不服氣,但見自家校尉已經一副不欲多說轉身離開的模樣,便也立刻在她身後抱拳答畢,準備跟上。

  卻不想此時兩人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慵懶微喑的聲音:「左軍養什麼人?左軍再如何不濟,也不會像麒麟將軍手下養出來的這些廢物一樣齷齪。」

  白羽的腳步忽然一頓,轉身目光一寒,冷冷地看向那被吊著的修長人影。

  「你說什麼!」近衛兵大怒,上前幾步,狠狠地瞪著那年輕人。

  那人卻嗤笑了起來,慢悠悠地擡起頭來:「我說麒麟手下的中軍里廢物點心越來越多,見到顏色好點的便走不動路,也不知是來這裡打仗的,還是來這裡洩慾的。」

  麒麟將軍十三歲上戰場屢立奇功,不過而立之年便已經是上將軍,手下麒麟精銳大軍所向披靡,一向是所有士兵們心目中的不敗戰神,又怎能容忍外人侮辱?

  那傳令兵勃然大怒,上前拿起鞭子便對那年輕人惡狠狠抽去:「放肆,你是什麼東西,也敢這般放肆……!」

  那人胸口瞬間抽出一道腥紅的血印,幾可見骨。

  那人卻似毫無所覺一般,只是最初悶哼一聲之後慢吞吞地擡起頭來,笑得一臉慵懶譏誚:「怎麼了,我說的不對麼,白校尉方才不也這麼覺得麼,想來是見慣了中軍帳內出沒這般模樣的人,所以看見誰顏色好點便懷疑是哪位軍官養的小白臉?」

  他的口無遮攔令傳令兵更惱:「你住口!」

  說著擡手就又要一鞭子抽下去,卻被白羽一把握住了手腕:「行了。」

  白羽一挑飛眉冷冷地打量著那年輕人的臉,她終於明白為何她旗下那些士兵們里三圈外三圈地圍著面前的人。

  那人一雙鳳目線條精緻流暢曳麗,眼線比尋常人都要深,似天生精筆墨勾,睫羽如扇,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無邊陰翳,而最讓人驚愕的是陡然一望間似瞬間落入一片深邃的夜色間,移不開眼。

  鼻若懸膽,唇如胭染,只膚色過分偏白,如常年不見陽光一般,讓他看起來渾身籠罩著一種陰鬱的氣息,讓她想起某種潛行在暗夜月下的生物,又或者開在暗夜裡的某種奇異的植物。

  「……。」傳令兵也看得呆住,痴痴迷迷地移不開眼,手裡的鞭子都不知什麼時候落地。

  直到那人忽然譏誚地冷嗤笑一聲:「呵呵。」

  白羽方才即刻回過神來,臉上浮過不自然的紅暈,但對方那種讓人如芒在身的冰涼譏諷目光讓她迅速的恢復了尋常模樣,她暗自慶幸還好,常年日曬雨淋而偏蜜色的肌膚也看不出來自己竟會為了一眼看見一個人容顏便手足無措。

  「我就說了,白羽大人看來也不例外,想必也養了不少小白臉,嗯?」那人大笑了起來,過分輕浮的氣息瞬間破壞了不少他原本的氣質和堪稱絕色的容顏,倒是讓他看有些油頭粉面的樣子。

  那親兵卻還是沒有回過神,只吶吶地道:「你……你不要太放肆了,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是個明理之人。」

  言談之間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竟然有為對方開脫之意。

  白羽雖然覺得不妥,卻又莫名地覺得自己親兵的反應理所當然。

  畢竟那樣的一張臉……不為所動的是瞎子。

  倒是那人笑得越發放肆和惡毒了:「呵呵呵,好好好,白將軍,你們以後不要打仗了,見了美色便動不得腿,直接把腦袋送上別人褲襠下任他人宰割就是!」

  「你叫什麼名字。」白羽倒是沒有被激怒,只是依舊冷冷地看著他。

  「怎麼,白校尉大人也想和陳校尉那樣要招我做入幕之賓麼?」那人輕佻地笑,又譏誚地道:「可惜,你長得太醜了。」

  「放肆!」那親兵到底反應過來自家主官被侮辱了,再次拔高了聲音呵斥,只是他一邊呵斥,一邊偷拿眼瞥白羽的樣子,倒是更像擔心白羽大怒一刀殺了面前的美人。

  畢竟那……人才折了陳校尉的手腕被罰了三十軍棍。

  白羽淡淡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親兵,卻沒有惱火,只繼續看著那人淡淡地問:「你的名字。」

  「日耀。」

  白羽渾身沉靜,絲毫不輕浮的態度倒是讓他沒有再口出惡毒言語,看了白羽片刻,吐出了兩個字。

  白羽微微挑眉:「姓?」

  「日。」

  「……。」

  白羽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問,反正她總能查到這人的姓名的,便知道他是不是騙自己了。

  「日耀,你就掛在上面好好醒酒,這裡是中軍營帳,也還算是自己人,別到時衝撞了陛下和王夫身邊的人,你的腦子不夠砍,卻要讓自己同袍陪葬。」白羽說完轉身負手離開,沒有再多留一刻。

  她暗自嘆息,也不知道左軍徵兵處的人是怎麼想的,竟然招了這種禍水一樣的東西進門。

  那親兵有些無措地看了眼吊著的日耀,又看了眼自家主官,猶豫片刻,只得立刻跟上。

  白羽一路離開,沒有回頭,並沒有看見日耀在聽見陛下二字時,眼底閃過的陰沉、近乎暴怒甚至黑暗的流光。

  她更不知道,自己後來的一時心軟,幾乎差點給中軍招來噩夢。

  ……*……*……*……*……

  耀眼的陽光下,長風獵獵,旗幟飛揚。

  大隊的衛隊護送著一頂華麗的紫檀大馬車一路向不遠處軍營而去。

  「大將軍,看樣子,快到你的大營了。」一道清冽微微帶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薄窗紗後,一道身穿銀色繡飛鳳翔龍暗紋勁裝,腰系翡翠玉帶的女子身影若隱若現。

  「是,陛下,其餘人在大營中恭候您和王夫駕臨。」麒麟大將軍抱拳恭敬地一笑,白面上兩撇美須也翹了起來,愈發顯得正值壯年的將軍形容偉岸儒雅,正是一員讓人心折儒將。

  只是他並未曾看見裡面的女皇雋美沉靜的臉上絲毫沒有歡愉之色,當然,秋耀月少年早熟,還是未及簪發的幼年皇太女時,就出了名的老成,或者說沉穩,一貫喜怒不形於色。

  秋耀月淡淡地道:「大將軍,我說過不必太過鋪張。」

  「自然,陛下放心。」麒麟大將軍頷首。

  這位新任女帝一向節儉得很,性情淡漠,處事卻沉穩老辣,從來都很讓朝臣們很放心,只道是她必能將先帝的盛世再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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