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月同輝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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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殿下與自家陛下相處時的那些偏執與瘋狂大約也不信他會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陛下,既然您的師父治好過您,可還記得方法」靜萍看著床上自己一手照顧大的一對小兒女,止不住地心疼和擔憂。
秋葉白已經盡力做一個母親,但她畢竟是一國之帝,雖有國師一同幫著處理國事,但大元立國五年,尚未穩妥,還有不少反對女皇和女子為官之音。
太多太多的政務和責任占據了她的時間,只能每日見一見自己的小兒女,閒暇時才得空親自教養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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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時間都是她這個尚宮和周宇周國公在看著兩個孩子,或者說看著日殿下。
月殿下早早就能體諒父母的苦處,除了自己努力完成所有的太女功課,還一直以長姐的身份在悉心看護和教養弟弟。
宮裡人大多更喜歡生得玉雪可愛又聰明又伶俐的日殿下,但那少年早熟的小小少女一直讓靜萍多一份憐惜。
如今看著她躺在床上還死死抱著弟弟的小胳膊,皺著小眉頭一副操心的樣子,她就心疼極了。
「當年我出天花也不過與月兒、日兒同齡,燒得昏昏沉沉,實在不記得到底用了什麼藥。」秋葉白看著自己的小兒女,心中實在難受又愧疚,卻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交代事情。
「那。」靜萍和小顏子心中都是一涼。
「我只隱約記得當時我和師父都在蜀中唐門探訪故友,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雲姨。」秋葉白繼續揉眉心,努力回憶。
「就是小池聖女的母親,蠱毒同源,她也是唐門家主座上賓。」她繼續在所有人期盼的眼神里低聲道。
「似乎治好我的天花,主要還是靠了雲姨,但具體的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她忍不住狠狠地一捶床柱。
「不要傷了自己。」百里初澤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絕地將她的手包在手心裡。
「即刻派人去苗疆尋找九翠公主,她已經是苗疆聖女,想來多少能有法子」百里初澤不是不心疼孩子。
秋葉白靠在他懷裡,臉色蒼白的頷首。
「殿下們的病,現在到底什麼情況,能堅持多久。」百里初澤冷冷地看向跪了一地的太醫。
太醫們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低低議論起來,醫正方才硬著頭皮道「一個月,臣等一定竭力而為」
「苗疆快馬加鞭到京城要兩個月,你們。」百里初神色一寒,幾乎嚇得那些太醫們跌倒。
「不要太為難他們,我們用我們自己的方法盡力讓孩子們挺過第二個月」秋葉白反手握住他的手,低聲道。
她不是草芥人命的帝王,自然知道即使後世也有醫者不能之事。
讓天花病人撐過一個月,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陛下萬歲,謝陛下饒命」太醫們紛紛磕頭。
空氣里一片壓抑的氣氛。
靜萍從宮裡出來的時候,端麗的容色一片陰沉,散發出的寒氣讓一邊的小宮女和內監們大氣不敢出。
「傳陛下口諭,即刻開闢霜花院為病人集中護理地,從御醫院調集所有的艾草、烈酒薰染各宮,各宮之間固定通傳消息之人外,皆不允許踏出宮門一步,全宮戒嚴,御醫院會派出御醫領人定時定點巡查問診,若有人不適隱瞞不報者。」
尚宮大人目光冷沉地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唇間吐出一個字「斬」
所有人都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靜萍擡頭看著飛雪的陰沉天空,輕嘆了一聲
這個冬日,真冷啊。
這一次的天花來得又凶又快,不光是宮城內,就是上京里也開始飄蕩著艾草、烈酒和燃燒屍體的詭異味道。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無不是行色匆匆,所有人的心都進入了寒冬。
壞消息是每日死人、患病的數字在不斷地增長,上京已經封了城。
好消息是上京的人心惶惶並不影響京城之外的地方,女皇陛下依舊照常處理政事,並且明確通傳天下,她和國師都得過天花,是免疫之體,不必擔憂,所以暗地裡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就歇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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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好消息苗疆聖女九翠雖然閉關不得出,到了煉蠱的要緊關頭,一旦她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但是她明確地表示她確實有可以治療天花的秘法,已經派了人授與南地醫官局的醫官長,醫官長沒有走陸路,走了海路,一路順風順水,換乘快馬車一個月零十天便趕到了上京。
今日正是醫官長到的日子。
「尚宮大人,南地醫官局的醫官長已經進宮了,現在過了玄武門,已經往承天門去了。」一名小宮女恭恭敬敬地上前對著靜萍道。
「姑姑,咱們走吧」小書舉著傘為靜萍擋去漫天飛雪,將手爐遞過去。
靜萍接了手爐,看了他一眼「你站得離我近點,不要被雪弄著涼了。」
小書笑眯眯地湊過去,扶著靜萍的胳膊「大人,那就讓小書扶著你罷」
因著醫官已經到達,靜
經到達,靜萍的心情也好了些,看著小書的樣子便露出了一點笑「輕浮。」
小書也只當沒有聽見,扶著靜萍前行,其餘宮女和太監們都撐著傘跟在他們身後。
尚宮局離承天門極近,所以靜萍一行人到了承天門的時候,那南地的醫官長尚且未到。
「無念大人很快就要到了,尚宮大人稍等。」早已侯在承天門處的禁軍對著靜萍恭謹地抱拳。
「嗯。」靜萍淡淡地點頭,對著身邊的小書道「讓你們準備的狐毛披風、暖爐、熱水、粥水準備好了額」
小書笑盈盈地道「姑姑放心,狐毛披風這會子還是熱的,暖爐更不要說,洗漱熱水都暖和得很,粥水也是入口即化,務必保證醫官們到陛下面前的時候都精氣神足足的。」
醫官一路趕來,必定極為勞累,但是如今並沒有時間容他們洗漱,一切都必須在從承天門到太和宮的這段距離一路走一路處理完畢。
「嗯。」靜萍微微頷首。
小書瞅著遠遠地來了一架馬車,有些八卦地嘀咕「這位醫官長大人的名字也真是有趣,竟然有人姓無麼,無念、無念不像個名字,倒似個法號。」
靜萍看著馬車漸近了,便領著人端莊地迎上去,同時淡淡地道「聽說這位醫官長半道出家學醫,但卻技藝上佳,融匯苗醫與我中醫,一手銀針救人無數,不收診金,只拿俸祿,倒也算是個活菩薩,還有苗民給他建了生祠,道是華佗轉世。」
說話間,那馬車已經在她的面前停下,駕車的御林軍跳下馬車,對著靜萍一拱手「尚宮大人,事情緊急,我們先將無念大人送到了,其他南地醫官還在後頭。」
靜萍矜淡地點頭,對著馬車上的人道「請無念醫官下車,妾為尚宮局尚宮,尚宮局已經準備下一切醫官大人需要之物。」
馬車帘子一掀開,跳下來一個約莫歲的童子,隨後那童子掀起帘子,扒拉出來一個藥箱。
駕車的御林軍立刻上前伸手將坐在車裡的人扶了下來。
那無念大人低著頭,下車動作有些慢,但是卻極為優雅,行動之間頗有行雲流水的風雅,雖然一身醫官袍因長途跋涉看著有些皺,卻依舊不影響他通身的斯文氣度。
尚宮局的諸位宮女們都在看見醫官大人俊秀的容顏時,忍不微微紅了臉。
這位醫官大人雖已經過了韶華,但時光卻似只讓他看起來越發氣度從容。
只可惜那蒙著黑紗的眼,足以說明這位大人是個瞎子。
白璧微瑕,多了讓人嘆息之處。
所有人都在暗自欣賞醫官大人的俊雅與氣度,感嘆他的不幸,唯獨小書注意到了自己扶著人竟渾身僵硬,僵硬之後,竟然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他擔憂地悄然望去,卻見靜萍的臉色一片慘白,如受了極大的衝擊,幾乎站不住。
小書悄悄地扶住靜萍,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同時擔憂地低聲道「姑姑,姑姑尚宮大人」
但一向沉穩、靜雅、威儀的尚宮大人竟這般失態。
連幾個御林軍都發現她的不對勁了。
「尚宮大人」一名御林軍有些狐疑地看著靜萍。
靜萍身形晃了晃,反手死死握住小書的手,閉了閉眼,才低聲道「無事,只是想起宮內陛下要等急了。」
「卑職見過尚宮大人。」無念扶著那小童子的手對著靜萍微微欠身行禮。
「。」靜萍看了他片刻,隨後移開目光,扶著小書轉身「來人,伺候無念大人一路洗漱,仔細不要讓大人受涼和摔了。」
「是。」宮娥和太監們一擁而上,訓練有素地扶著無念向宮內而去,一路上伺候他簡單洗,即使一路地滑,無念又看不見,但是竟是一步都不曾出錯,行進的速度也有如常人。
靜萍卻一路走著,都覺得每一步都那麼艱難。
無念喝過粥,洗漱完畢的時候,也快走到了太和宮。
他忽然輕聲道「尚宮大人真是讓人敬佩,將宮裡的人都調理得這般能幹利落。
靜萍僵了僵,沒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宮娥和小太監們都有點面面相覷,一向最講究禮儀的尚宮大人今日是怎麼了
無念卻似並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沉默著繼續前行。
到了太極殿,靜萍忽然停下了腳步,聲音有些僵木地吩咐「小書,將無念大人請入太和宮。」
小書有些驚訝,姑姑竟然不進去了
她一向極為擔憂太女殿下和日殿下,恨不得日日陪伴在兩個孩子身邊,這會子竟然不進去
但是他很有分寸地沒有問,逕自扶著無念向殿內去「無念大人請。」
無念也不多言,只朝著靜萍微微頷首,便領著那小童子向內殿而去。
快進內殿的時候,無念忽然微微側臉問扶著自己的小書「方才尚宮大人喚你小書,不知小公公是哪個小書」
小書幾乎以為他是能看見的,只是覺得這個人真是奇怪,便道「咱家姓唐,乳名喚作唐這個名字不吉利,便替我改名書香世家的書。」
無念聞言,若有所思一般笑了笑「姑姑改的麼是個好名字。」
話,語氣清淡,卻跟著他叫尚宮大人做姑姑,不禁暗自翻了個白眼
個白眼姑姑也是你叫得的,真是太自來熟
靜萍靜靜地站在太和宮的門廊上,望著漫天飛雪,神色漸漸愈發複雜,她幾乎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情。
只是平靜的心湖早已驚濤駭浪,痛、怒、悵然、悲傷甚至歡喜
太多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幾乎讓她不能自已。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忘懷了過往。
卻沒有想到再一次面對那個人的時候,她還會失態若此。
她閉了閉眼,露出個自嘲的笑來。
無念,無念,什麼無念,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能一眼認出,那人分明就是前朝望族襄樊楚家的嫡出大公子楚雲飛,後來被前朝帝王滿門抄斬,淪落風塵之地,名耀上京的綠竹樓天書公子。
曾經是她手下的首席得意弟子。
更是後來背叛四少,和毀了她的人
為什麼呢
為什麼還要再次出現
喚醒那些過往。
靜萍緊緊地握住自己面前的欄杆,微微睜開的丹鳳眼底一片森寒,卻有一點水珠從她眼底落入雪中。
內殿
「陛下。」無念恭敬地跪下行禮。
秋葉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後又恢復了正常「可知道要做什麼」
無念平靜地道「罪臣明白。」
秋葉白轉過身,負手而立,淡淡地道「朕只想聽到好消息。」
無念恭敬地叩首「罪臣領旨。」
隨後起身向躺著的一對小人兒而去。
兩人間流轉著一絲詭譎的氣氛,皆看在一邊的白衣人眼底。
他美麗的銀眸里寒光微現,隨後起身,無聲無息地站到了秋葉白的身後,似宣誓所有權。
秋葉白此刻卻無心計較,只握住了他遞來的手。
「月兒和日兒都會沒事的。」他輕聲在她耳邊。
秋葉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閉上眼。
時間漸漸地流逝,天很快就黑了。
靜萍也不知自己在殿外站了幾個時辰,宮人們勸了她幾次進去,她卻不為所動。
她在等著,等著消息
卻不願意進入有那人所在的地方。
但寒冷的風,卻讓她漸漸地平靜了許多。
畢竟,她早已過了不能控制情緒的年齡。
「姑姑仔細凍著。」隨著少年宦官溫柔恭敬的聲音響起,一件鑲狐毛的披風披上她的肩頭。
靜萍微微側臉看了眼少年純潔細白的臉,眼底神色微深,忽問「小書,你今年在我身邊幾年了」
今朝陛下出身江湖,一直不喜前朝宦官閹人身體的制度,何況女帝當政,後宮裡不需要什麼宦官,從立國那日起便立下了大元永無宦官的祖制。
這些宮裡伺候的人,都是前朝留下來,無處可去的最後一批宦官。
小書便是最小的那批宦官之一。
「從新朝起,小書就伺候姑姑也五年了,今年已經滿十五了。」小書笑眯眯地道。
靜萍一頓「十五了。」
十五了,當年那人初見時也是十五罷
小書關心地看著她「姑姑,怎麼了」
靜萍看著小書單純的眸子,輕聲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罷了。」
小書遲疑了片刻「若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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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的事情,姑姑便不要記得罷」
靜萍看著他,許久,才輕聲低喃「不開心的事,便不要記得了。」
能忘麼
經年隔世,她仿佛還能聽見時光深處還有伶人在唱那一折謝娘
謝娘寫一春魚雁無消息,
謝娘寫半塘荷風穿廊去。
謝娘寫明月夜梧桐雨燕樓西,
謝娘寫霜雪白頭是歸期
梨園花落遲,
曲中盡相思。
唱罷戲馬台初相遇
那年孽緣初見,綠竹樓里名伶婉轉吟唱,有青蔥秀美的十五少年,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叩首長拜
「天書,拜見姑姑,日後願承教誨。」
「最近好事一樁接一樁,日殿下和月殿下的病情都大有起色,眼見著就要大好了,宮裡除了護理處,其他地方都解了禁,大夥的心情都活泛多了。」小書笑盈盈地捧著熱茶遞給靜萍。
靜萍接了熱茶,垂下眸子輕品了一口「嗯,宮外的情形也大好。」
「看來那位無念醫官大人真是很有本事。」小書有些興奮地道。
「多謝小公公謬讚。」一道優雅溫潤的男音響起。
小書擡眼一看,又高興地道「無念大人。」
無念提著醫藥箱慢慢地跨過門檻進來,朝著小書微微頷首,又向靜萍微微一笑「尚宮大人。」
小書立刻起來幫他提藥箱,一臉敬佩「大人好生厲害,若不是您眼睛上纏著黑紗,小書還以為您真的能看見呢。」
無念只是動作稍慢,但是舉手投足風雅之餘,都與常人無異。
「小書,去添些炭火。」靜萍淡淡地吩咐。
錯話,盲人面前說盲字本就不禮貌。
無念慢慢地走過來,彎下腰
來,彎下腰輕摸了摸面前的桌子,方才坐下「不要怪小書,他是無心的。」
靜萍冷眼看著他緩慢的動作即使他盡力如常人,卻還是能看出他做到今日這般地步,付出了不少努力、
「尚宮大人似乎不太愛說話。」無念坐下後笑了笑。
靜萍咬了咬唇,別開臉,壓低了聲音「大人過慮了。」
她不想面對他,不想看見他,每一次,面對他的時候,她的心緒便不能平靜。
說不上是恨了,也說過不恨了,時光過去那麼久。
但卻依然不能釋懷。
更不想被他認出來,所以不想說話到目前為止,沒有人在他面前提過她的名諱。
無念輕嘆了一聲「念某雖然眼盲,心不盲,尚宮大人雖不喜在下多叨擾,但今日我是與尚宮大人商議京城疫病之事,只怕還是要叨擾了。」
說著,他伸出修白的手去摸桌上的茶水。
卻不想,一下子摸到了剛剛燒開的銀壺。
靜萍一驚,擡手便拍開他的手「小心」
卻不想她原本就心緒不寧,這般用力便過大了些,竟一下子將那銀壺子整個都打翻。
滾燙的熱水瞬間潑了出來。
她瞬間站了起來,就要拖開無念,卻不想有人比她動作更快。
無念準確地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大力一拽,竟將她整個人拖向另外一個方向。
兩人一下子跌在一處,還滾了幾滾。
「尚宮大人,你沒有傷著罷」無念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地響起,幽幽淡淡,卻帶著關懷。
他的呼吸輕拂過她的臉頰,莫名地帶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戰慄。
與彼此交疊的身體,喚醒了靜萍許久之前的那些記憶那交織的軀體,滴落的汗水和眼淚,無盡的顫抖混雜著屈辱的快感。
她僵如木石,不能動彈。
「尚宮大人」無念卻似沒有發現身下人的異常,伸手在她身上摸索著。
「你幹什麼」靜萍終於反應了過來,尖利著嗓音,顫抖著狠狠地一把推開身上的人。
無念一下子跌撞在桌子邊,額頭磕上小桌,即刻就見了紅。
「無念大人」進來送炭的小書和宮娥瞬間驚叫了起來,衝過去各自扶起無念和靜萍。
「我無事。」無念苦笑,隨後轉頭似在判斷靜萍所在的方向,歉聲道「卑職只是醫者習慣,擔心尚宮大人被燙傷,一時間忘了尚宮大人不是卑職的病人。」
醫者父母心,病人不分性別。
何況他看不見。
靜萍這才鬆了一口氣,心情有些複雜,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我小題大做了。」
她頓了頓,吩咐小書「去,帶大人去處置傷處,將我房間裡的人參給大人送去。」
無念起了身,只捂著額上的傷,淡淡一笑「不必了,人參活血,吊命,卑職並未命懸一線,小傷用了這大補,只怕出血更多。」
說罷,他慢慢地向門外而去,一邊的小宮娥緊張地扶著他,只怕他有個閃失。
靜萍看著他伸手摸摸索地慢慢前行,動作雖然依舊很優雅從容,只是那染了血色的單薄的背影卻莫名地顯出一種蒼涼與蕭索來。
「如果無念醫官沒有瞎的話,不知該是何等的風華」小書有些羨慕,又有些感慨地道。
「面如西嶺雪,眸如天上星,玉資天成,妙筆落書,盡寫天下風流。」靜萍垂下眸,腦海里浮過多年前的那些門庭若市,那個人所得的讚譽。
她一手教出來的謙謙公子,如玉君子一刀刺她最深的得意弟子。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落雪的日子漸漸多了起來。
宮裡完全恢復了正常,上京也慢慢地恢復了生氣。
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遲來的新年。
正因為遭此大劫,所以民眾需要一些喜氣來衝散那些沉鬱,所以愈發顯得熱鬧。
宮裡更是準備慶宴,慶祝兩位小殿下平安好起來,雖然秋葉白吩咐了不得大操大辦。
但劫後餘生,所有人都想著法兒能做得喜慶點,改善心情,又搭起了九層戲台,只願除夕守歲能熱熱鬧鬧。
「尚宮大人,這般熱鬧,是在搭戲台子麼」素藍色的修長人影靜靜地站在閣樓邊,微微擡起頭看向前方,若不是他眼上蒙著紗布。
她幾乎以為他真的能看見。
「嗯。」她淡淡地頷首。
這些日子過去,她雖然還不能做到在那人面前神色如常,但是語氣維持正常卻並不難。
那人總要回南疆的,待他離開,便永不再相見。
她會忘卻一切,回復正常的她人人尊敬的尚宮大人。
無念忽然輕聲道「少年時,下官也極喜歡看戲,看那台上的戲子唱得婉轉動聽,打得熱熱鬧鬧便是好的,後來遭遇大變,我遇見了一個人。」
靜萍心中一跳,卻不由自主地力持平靜地問「什麼人」
「我的師父。」無念微微一笑,仿佛透過眼前的黑紗看向戲台,也看見極為遙遠的過往。
「她說,觀戲,唱念坐打皆是外物,要能觀那戲裡人悲歡離合,誰能讓你跟著或悲或喜,才是好戲、好人。」無念微微一笑「下官深以為然。
深以為然。」
靜萍卻不再說話,只沉默地看著不遠處的戲台,冷冷淡淡地道「戲不戲,人不人,鬼不鬼,師不師,徒不徒,前朝的那些事情皆是過眼雲煙,無念大人也不似尊師重道的人。」
「這是尚宮大人與我說得最長的話了罷。」無念輕嘆,側臉向她「不過您怎麼知道下官不尊師重道」
靜萍瞬間啞然,隨後冷冷地看著他,卻輕嗤一聲,不願再多言,轉身就要走。
但下一刻,卻被人拉住了手腕。
「無念醫官,你作甚」靜萍怒道,但是她記得上次的誤會,她不想第二次失態,並無太大的動作。
無念捏住她的手腕,靜靜地看著她,好一會在她幾乎要拂袖而去的時候,忽然嘆了一聲「尚宮大人,你似也感染了時役天花。」
靜萍瞬間一驚,臉色微微白。
「什麼」不遠處抱著披風過來的小書瞬間驚叫了起來,臉色大變。
無念微微顰眉,轉身吩咐「都不要過來,我就帶著尚宮大人留在這殿裡,你們將我們需要的東西送來就是了,我會照顧好她的。」
靜萍很想反對,心中更惱怒,但是她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她身為尚宮自然知道他的安排是最合理的。
宮裡的疫症好容易才漸漸壓了下去,如今若是又起來,又臨近年關,只怕不但掃了所有人的興致,也會帶來潛在的危險。
她沉默著接受了這個安排。
在女皇陛下自過問下,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只是自願進來照顧她的人,除了小書便是無念,小書幼年也得過天花。
其餘宮娥,她並不想連累她們,那些剛剛好起來的宮人,自己都照顧不了自己,又怎麼顧得上她。
但這就有個很尷尬的情形
「小書,不要過來」燒得頭昏腦漲的尚宮大人一身快被汗水濕透了,四肢無力躺在床上卻不肯讓小書伺候她更衣沐浴。
小書著急得不行,他一個小太監,忌諱什麼
前朝妃子的身子,他多看過,但是偏偏姑姑不知道有什麼禁忌,除了宮女從不讓人近身伺候沐浴。
無念端著藥過來,將手裡的藥物遞給小書「你拿去熱熱和準備熱水,我來勸。」
小書一驚,他這個太監都不能就近伺候,何況無念這個男人
但是他一看見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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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面容和他眼睛上的黑布,小書瞬間就放心了。
醫者父母心,何況大夫是個瞎子,能看見什麼
待無念靠近床邊,靜萍卻越發僵木,咬牙怒道「滾」
她更不會允許他碰她
「尚宮大人,醫者父母心,您也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女,我又是個瞎子,您在忌諱什麼」無念的聲音冷了下去,甚至帶著嚴厲。
「還是你想以後再也見不到日月二位殿下」
說別的,也許靜萍無所謂,唯獨那兩個孩子是她的心頭肉,她一生無兒女放不下自己照管長大的兩個寶貝疙瘩。
她閉了閉眼,咬牙道「去叫小書過來」
「小書只有十五歲,他比你還矮了一個頭,抱得動你麼」無念並不不客氣。
靜萍僵了僵,許久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冷冷地道「我自己來,你等著」
她艱難地一點點去解自己的衣衫,無念沒有動,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即使他眼睛上蒙著黑紗,她卻覺得自己在他眼底一絲隱藏都無。
那種難堪和窘迫讓她幾乎沒法子支撐自己起來換下衣衫,她才站起來,便眼前一花,暈乎乎地倒了下去。
昏迷過去前,她只聽見頭上傳來一聲輕嘆,隨後,她就感覺自己被人一點點剝光,雖然燒了地龍,但涼冷的空氣還是讓她渾身微顫。
但是隨後,她就被人打橫抱了起來,並且那人似怕她著涼,緊緊地抱著她,慢慢地走著。
耳邊傳來幽幽低笑「姑姑的身子一如多年前那般纖細美好,保養得宜。」
他慢慢低下頭,在她唇上輕吮。
靜萍熱血一衝腦門,徹底地暈了。
再醒來的時候,便感覺一股熱乎乎的氣直逼臉上,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遊走。
她勉強睜開眼,只看見一雙秀白的手在她一絲不掛的嬌軀上游移,她勉勵地擡起眼,卻因著自己浸泡在藥水裡,蒸汽朦朧,看不清眼前的人的表情。
「你幹什麼走開。」
「我在為姑姑推拿。」無念淡淡地道。
靜萍咬牙「滾開,本尚宮不需要」
他那些動作,那些令人羞恥的動作,簡直是在挑逗,哪裡像在推拿。
她不蠢
「姑姑。」他輕嘆了一聲,垂下臉,似在看她,又似不在看她「靜萍,你還要瞞著我麼,我興許比你還熟悉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靜萍瞬間臉上血色盡失,顫聲道「你你。」
看著他淡然含笑的面容,她瞬間記起當年所有的記憶他就是這麼微笑著奪走了她所有的驕傲和自尊,奪走她的身體與貞潔還不夠,偏要逼她認清楚她也是會隨著他的手段,在他身下一次次興奮與哭泣用的還是她教他的手段。
靜萍近乎崩潰地蜷縮起了身子,潸然淚下「楚雲飛,天書公子,你還要
子,你還要折辱我到什麼時候,你毀了我的驕傲清高還不夠麼,你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
她嘶啞地喊出了聲「你不去死」
原本伸出去秀白的手僵在半空,無念許久才輕聲道「靜萍,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折辱你麼。」
他頓了頓,輕輕地譏誚地笑了起來,笑容寂冷「我從很久以前就說過,我並不對你說謊,天書從未後悔抱過你,只恨沒有早點破了所謂的師徒之界。」
無念擡手輕輕地扯下自己眼上的黑布,他的眼睛周邊燒傷的痕跡已經褪去了,但是曾經一雙點漆妙目卻依舊渾濁沒有焦距。
他卻似能看見她一般,輕聲道「姑姑,你就那麼想我去死麼,十一年了。」
他沒有再繼續說話,只慢慢地轉身退出了屏風,喚來了小書。
靜萍閉上眼,淚如雨下。
是的,十一年。
還要如何
還能如何
接下來的十幾日,小書雖然再幫著她打理雜物。
但是一些泡澡換衣甚至如廁還是無念親自動手小書實在太矮了。
只是無念再沒有多餘的話,照顧她的時候,皆止乎禮,那日的一切,仿佛不過是她昏昏沉沉的日子裡的一個夢。
她好像夢見又回到了綠竹樓,四少慵懶風流地與姑娘們調笑,天琴懶洋洋地彈琴,天棋惱火地拿棋子去砸毀了他棋局的天畫。
歲月靜好,人如初見。
她靜靜地磨墨,天書在一邊寫字,寫完便擡頭含笑拉她的手「姑姑,你看我寫得可好」
她一愣,那少年卻靜靜地握住了她的手,越握越緊,她再細看,卻見他已經不是少年模樣,而是沉穩安靜的青年,靜靜地看著她「姑姑,你很希望我死麼」
轉眼間,她便看見自己手裡的長劍刺入他的胸膛,鮮血四溢。
她梭然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
「小心,你身子還虛弱,不要太用力。」熟悉的女音在她頭上響起。
靜萍愣了愣,轉臉看過去,見秋葉白在一邊遞來溫水,她鬆了一口氣,沒看見那人在,卻也不知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
見靜萍接過水喝了下去,秋葉白輕嘆了一聲「你還恨他麼」
無念或者說天書,一直在南地行醫,將功折罪,又或者這才是他的本性,憑藉他的頭腦和才華一路成了人人稱頌的神醫,她卻沒有告訴靜萍。
原本想著他們不會再見的,卻沒有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靜萍沉默了下去,許久,她忽然問「今天什麼時候了,四少」
秋葉白道「今日是除夕。」
靜萍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飄來的戲聲,一點風雪落進窗縫裡,飄飄灑灑,她知道窗外此時必定大雪紛飛,似要將人間的一切都都掩埋。
她忽然間想起那個夢,想起這些日子的相處,仿佛一切都遠了。
生生死死浮生不過大夢一場。
她輕輕淡淡地道「不恨了,橋歸橋,路歸路,到底師徒一場,他。」
靜萍輕嘆了一聲「他要走就隨他,要留在京城也隨他,兩位小殿下缺不得好大夫。」
她恨了十一年,又如何呢
放不下的是自己,留不住的是過往的情誼。
秋葉白看著她,忽然又問「那你,中意他麼」
靜萍僵住,隨後有些無奈地輕嘆了一聲「四少,你很閒麼,既無恨,又何來的愛。」
秋葉白沒有再多言,只是看著安靜喝藥的女子輕嘆了一聲,卻沒有再多言。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