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霓虹特色嚇跑李尋。


  第108章 霓虹特色嚇跑李尋。

  

  說到紐約的名媛圈子。

  如果分三流(頂流(市長千金,洛克菲勒家族千金等),二流(奧爾森姐妹),三流(卡戴珊家族))的話。

  安娜溫圖爾的私人晚宴三流名媛是來不了的。

  但是2009年是紐約名媛文化的一個分水嶺。

  一方面,老派社交名流的餘暉尚存,她們靠著姓氏、婚姻和慈善晚會占據《紐約雜誌》和《Vogue》的版面。

  另一方面,以真人秀和博客八卦為引擎的新生代名媛正迅速崛起。

  在後者中,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紐約本土產物,而是從洛杉磯殺入曼哈頓的卡戴珊家族,她們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定義了「名媛」這個詞。

  老錢與婚姻締造的名媛以Tinsley Mortimer(廷斯莉·莫蒂默)為標杆。

  2009年,她仍是紐約社交界最具辨識度的面孔,頻繁出現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慈善舞會(MetGala)、中央公園保護協會午宴等場合。

  金髮、嬌小,永遠穿著Dior或Zac Posen,她的生活就是一輪又一輪的慈善委員會、

  時裝周前排和漢普頓度假。

  她的地位曾高到被譽為「紐約的黛安娜」,但此時已出現裂痕,她與丈夫Topper

  Mortimer的分居醜聞被小報死死盯住,個人生活正走向崩解。

  她代表著靠家族姓氏和完美婚姻維持的社交地位,一旦私生活曝光,舊體系便開始瓦解。

  真人秀捧出的本土「新貴」以0liviaPalermo(奧利維亞·巴勒莫)為典型。

  她出身康乃狄克,在2008—2010年因MTV真人秀《TheCity》(《紐約女孩》)走紅。

  2009年,她身處上東區社交圈和時尚界之間,在Diane von Furstenberg公司工作,並和劇中對手Whitney Port明爭暗鬥。

  0livia Palermo是傳統名媛向真人秀名人過渡的絕佳樣本,她擁有舊式名媛的衣櫥和舉止,卻藉助電視鏡頭把私生活變成公共消費品,這也為卡戴珊家族鋪平了道路。

  這其實也間接導致紐約名媛「低俗化」,金卡戴珊作為希爾頓的拎包小妹,居然也能當名媛?

  不過這種名媛是流量打造出來的,和從小被培養的氣質完全不一樣。

  比如老特的女兒伊萬卡和卡戴珊家族最能打的肯豆。

  sorry,這有點侮辱伊萬卡了,但這只是舉例。

  伊萬卡代表的是「舊錢+權力」的複合體,而肯豆(肯達爾·詹娜)與卡戴珊家族,本質上是「注意力經濟」的極致產物。

  前者自帶的資源和壁壘,是後者無法用流量衝破的。

  伊萬卡的影響力根植於政治和地產權力。

  父親是總統,家族掌控著實打實的商業地產帝國。

  她本人做過白宮高級顧問,能坐在世界領導人的圓桌旁,參與過政策推動。

  這種「權力背書」是硬通貨,能直接撬動法律、土地和全球政治資源。

  肯豆/卡戴珊家族她們的根基是娛樂和注意力。

  通過真人秀、社交媒體和精準的話題營銷,她們把私生活、身體和情感變成了商品。

  影響力依賴於「被觀看」和「被討論」,一旦流量消退或話題失靈,根基就會動搖。

  簡單說,伊萬卡決定規則,後者利用規則博取關注,這是維度上的不同。

  用時尚圈和娛樂圈打比方就是。

  設計師和明星,頂奢品牌的設計師能決定你在全球混不混得下去。

  華一現在的明星,基本被李尋和Chanel軟封殺了————在國內還行,全球————根本不可能了。

  東京。

  伊索爾德在李尋旁邊開口道:「田中理惠女士在樓下大堂等您。

  晚宴的地點從最初提案的銀座小野寺改到了神樂坂的一家料亭,石川秀樹先生的店,今晚出席的嘉賓名單最終確認版本已經到了————」

  她把文件夾翻開,遞到李尋手邊。

  李尋沒有接,視線還落在窗外。

  「森英惠女士確定要來?我記得她年紀很大了吧。」

  「是的,田中女士今天親自打電話確認了,森女士在電話里說她很久不參加這類活動了,但聽說您來了,她破例參加這一次晚宴。」

  李尋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接過文件夾。

  名單上用日英雙語印著今晚的出席嘉賓:森英惠、山本耀司、三宅一生、川久保玲,高田賢三,以及三位東京本土時裝周組委會的成員。ChaneI的Vic————

  「川久保玲女士不是不喜歡這種場合嗎?」

  伊索爾德翻開手裡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她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是她手寫的關於今晚晚宴的要點摘錄。

  「田中女士在郵件里提到,川久女士的態度是來見一見亞洲最有潛力的年輕一代設計師,她用了日語裡的一目置,這個詞不太好直譯,大概意思是,承認對方的實力在自己之上,但仍然保持一定的距離感。」

  「另外,首爾站的媒體名單已經確認了三十二家,《WKorea》的專訪安排在您抵達第二天下午三點,地點在清潭洞的一家韓屋改造的藝術空間,崔美京主編親自打電話給韓秀妍女士,說她會提前兩小時到場等您。」

  「她等了多久拿到這個專訪名額?」

  「從我們發布聲明到她提交正式申請,四十五分鐘,從她提交申請到韓秀妍女士轉發給亞太總部,又過了半個小時————」

  李尋點點頭。

  「記得提醒我,首爾站結束前給這位崔主編加一次單獨的茶歇時間,我喜歡執著的

  人,哈哈————」

  伊索爾德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很快,田中理惠穿著一套香奈兒當季的黑色套裝出現在李尋面前。

  「Rhine,車已經備好了,神樂坂距離這裡二十分鐘車程,這個時間段的銀座路面交通比較擁堵,但地下通道還算通暢。」

  李尋點了點頭。

  「石川秀樹的店,銀座小野寺是他的主店,神樂坂是分店?」

  「是的。」

  銀座的夜景從車窗外交替掠過。

  四丁目十字路口的人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的潮汐,紅燈時聚攏,綠燈時散開。

  和光百貨那座新巴洛克風格的鐘樓在夜晚很顯眼,斜對面的三越百貨櫥窗里陳列著當季的秋冬系列,其中兩個櫥窗是香奈兒的。

  李尋的目光從櫥窗上掃過,沒有停留。

  神樂坂的料亭藏在一條約兩百米長的石板路小巷裡。

  這條小巷在江戶時代是武家屋敷的所在地,明治維新之後逐漸變成了花街,昭和年代又演變成了東京最有名的料亭聚集地。

  小巷兩側的建築保留了江戶時期的木質結構,燈光從格子窗里滲出來。

  車在巷口停下。

  李尋下了車,東京十月的夜風從神田川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遠處某個料亭後廚隱約的炭火味。

  石川秀樹本人站在料亭門口迎接,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式工作服,腳上是白色足袋和木屐,頭剃得很短。

  「Rhine先生。」石川秀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吐字很慢。

  「今晚的食材,早上從築地市場挑選的,秋天是東京最好的季節。」

  李尋微微欠身。

  「麻煩您了。」

  石川秀樹不卑不亢的點了點頭,他是一個真正的大師,不需要在自己的主場靠過度的

  熱情來證明什麼。

  個室在料亭的最深處,推開杉木門,檜木的香氣混合著高湯的鮮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約十二疊,壁龕里掛著一幅江戶時代的書法,筆畫粗獷有力,寫的是一個「寂」字。插花只有一枝,是利休梅,插在一個備前燒的陶罐里。

  森英惠已經在了。

  她坐在那個唯一帶靠背的和式座椅上,穿了一身灰色套裝,領口別著一枚蝴蝶形狀的胸針。森英惠的頭髮全白了。

  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角和嘴角的紋路尤其明顯,但她的眼睛沒有老,蝴蝶夫人站上巴黎時裝周的舞台、見過日本設計師從零開始打入歐洲上流社會。

  1926年出生,1951年在新宿開了自己的第一家裁縫店,1965年在紐約辦第一場時裝秀,1977年成為巴黎高級時裝公會第一位亞洲正式會員。

  她在巴黎高定圈的席位不是「被邀請」的,是「打進去」的。

  蝴蝶夫人換個角度說,她是亞洲第一設計師。

  李尋走到森英惠面前,微微欠身,用的不是日本人對外國人的那種客氣角度,而是晚輩對前輩的、實實在在的欠身。

  「森女士,我從巴黎來的時候,維吉妮女士讓我代她向您問好,您設計的————」

  森英惠的眼睛彎了一下。

  「維吉妮還記著那件衣服?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記得那件禮服的袖子裡襯用的是里昂產的提花絲綢,面料太重,走秀的時候差點把模特肩膀壓垮。」

  「那件禮服讓亞洲設計師不需要模仿歐洲的結構語言,亞洲的面料自己就會說話。」

  森英惠的笑意加深了。

  「你是個很會說話的後輩,不過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會說話才坐在這張桌子上的。」

  她說完自己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從李尋身上移到田中理惠身上,示意她到面前來。

  「田中女士,請幫我把帶來的東西給他。」

  田中理惠連忙快步走到房間角落的柜子旁,捧出一個深藍色風呂敷包裹的扁平盒子,雙手端到森英惠手邊。

  森英惠用布滿細紋的手慢慢解開風呂敷,裡面是一個漆器盒子,黑色的底漆上描著細密到肉眼需要分辨的紋路。

  她打開盒蓋,裡面躺著一把摺扇,扇骨是象牙色的竹子,扇面是米白色的和紙,展開之後,上面是森英惠親筆寫的一行字。

  李尋雙手接過摺扇,手指碰到扇骨的瞬間就感覺到了一股微微的涼意。

  這是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里寫過的一段日文,大致意思是美不在物體的本身,而在物體與物體之間產生的陰翳、明暗之中,正如夜明之珠,沒有夜的暗便沒有珠的光。

  「這是我三十五年前在巴黎寫下的,」森英惠看著摺扇解釋。

  「那時候我剛加入巴黎高級時裝公會,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一個日本設計師要在巴黎做高定,我就把這句話寫在這把扇子上,放在工作室里,每天開工之前看一遍。」

  「後來我回到東京,這把扇子一直跟著我,現在是時候把它送給下一個人了。

  李尋沒有說「謝謝」,在這種級別的贈禮面前,「謝謝」兩個字太輕了。

  他把摺扇小心地收好,然後重新欠身,比之前欠得更深一些。

  「你真的很棒,我其實一直期待著霓虹年輕一代設計師能在巴黎時裝周闖出一片天地,山本,高田————他們做的不錯,年紀卻上來了,而新生代設計師————」

  李尋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個室的杉木門被輕輕推開,石川秀樹的助手端著一個黑色漆盤走進來。

  漆盤上擺著清酒杯,杯壁極薄,透過杯壁能看到裡面清酒的色澤。

  是純米大吟釀,來自新潟縣的一個小酒造,每年限量三千瓶。

  田中理惠站起來,準備介紹接下來的菜品。但森英惠抬起一隻手,示意她坐下。

  「讓石川主廚自己來介紹。」森英惠說。

  石川秀樹親自端著第一道菜走進個室。

  是一個長方形的備前燒陶盤,上面擺放著一小撮用醋漬過的菊菜、兩片薄切的鯛魚刺身和一小撮山葵。

  擺盤的方式很特別—菊菜放在陶盤的左上角,鯛魚片放在正中央,山葵則放在右下角。

  「秋天,」石川用生硬的英語說。「這個盤子是秋天————」

  他說完就走了。

  山本耀司在三分鐘後推門進來。

  黑色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他在門口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整個個室,落在森英惠身上,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落在李尋身上,停住。

  「這就是卡爾帶上大皇宮的那個年輕人?」

  山本耀司的聲音低沉。

  李尋站起來,伸出手。

  「山本先生,很高興見到您。」

  山本耀司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握得很穩,」山本耀司鬆開手,在森英惠旁邊的坐墊上盤腿坐下。

  「年輕設計師的手通常要麼太用力,急於證明自己,要麼太軟,還沒被現實打磨過,你的手不在這兩種類型里。」

  兩人正說著,高田賢三和三宅一生進門後先向森英惠鞠了一躬,然後和山本耀司交換了一個點頭,最後才把目光轉向李尋。

  「RhineLi,」三宅一生的英語口語在這一代日本設計師里是最流利的,他在紐約和巴黎之間穿梭了太多年,口音里已經沒有太多日本痕跡。

  「我知道你的喜馬拉雅系列,你的皮具工藝讓我想起了一九八八年我第一次和愛馬仕合作時的情景。

  當時愛馬仕的皮具工坊負責人帶我去看了他們的皮料儲藏室,裡面儲存的鱷魚皮按照顏色、紋路、軟硬度分了三百多個等級。

  我當時站在那個儲藏室里,我覺得他們不是在儲存皮革,你們是在儲存時間————」

  川久保玲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推開杉木門的時候,整個個室的氣氛發生了變化。不是因為她的名頭有多大一在這個房間裡,名頭本身已經不是稀缺品一而是因為她走進來的方式。

  她沒有和任何人進行眼神接觸,徑直走向座位,坐下,黑色短夾克,黑色半身裙,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是左手腕上的一塊黑色錶盤的手錶。

  川久保玲基本不穿自己品牌以外的衣服,也不在任何公開場合談論私人生活。

  她出席行業活動的頻率大概是一年一兩次,且通常到場之後一言不發地待到結束。

  今晚她能來,李尋很清楚,不全是因為自己,森英惠是原因之一,東京時裝周組委會原因之二,香奈兒的品牌影響力是原因之三。

  而且川久保玲對「體系內的人」從來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那些在體系內做出體系外事情的人。

  石川秀樹的第一道菜已經上完,備前燒陶盤上的菊菜、鯛魚刺身和山葵構成了一幅秋天的微型畫卷。

  沒有人動筷子,倒不是因為菜不夠好,而是因為這個房間裡正在發生的事比食物更值得關注。

  川久保玲坐下之後,他的視線落在壁龕里那幅寫著「寂」字的書法上,然後移到了李

  尋面前的摺扇上。

  森英惠送出去的那把摺扇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漆器盒子裡。

  川久保玲開口了。

  「森老師把那句話給了他?」

  「三十五年前的東西,」森英惠點頭笑了一下。

  「放在我那裡也是放著。」

  川久保玲終於把目光從摺扇上移開,轉向李尋。

  「你看得懂那句話嗎?」

  這不是一個友好的問題。

  李尋把盒子合上。

  「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里寫過一句話,美不是物體本身,是物體與物體之間的陰影和明暗,但我更喜歡他在同一篇文章里的另一句話——我們在黑暗中尋找光明,在沉默中尋找聲音,這大概就是東方人的天性。」

  「perfect,我喜歡他。」

  森英惠推了推眼鏡。

  「看來我送的禮物,沒有送錯。」

  「路易斯威爾遜,真的很棒,麥昆,約翰加利亞諾,還有你。」

  「路易斯·威爾遜最欣賞的兩個學生,一個是亞歷山大·麥昆,另一個就是你?她的眼光倒是很特別,麥昆和你完全是兩種路子。」

  三宅一生停下來喝了一口清酒。

  「麥昆是在用衣服講黑暗的故事,你不一樣,你在巴黎做的那些東西,我看過圖片,你的剪裁語言和結構處理方式————完全就是下一個卡爾。」

  「松茸,」石川秀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個室門口,他用手指了指碗裡的松茸片。

  「今天早上五點,在長野縣的山裡采的,今年秋天第一茬松茸,用來做這個湯。」

  「石川主廚的松茸供應商是長野縣一個叫小林的老先生,今年六十三歲了,從二十歲開始采松茸。」田中理惠在一旁補充道。

  三宅一生說:「這個采松茸的人比我們大多數人都更懂得怎麼做生意。」

  「他不是在做生意,」高田賢三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英語帶著一股法國味。

  「他在做時間的朋友。」

  山本耀司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在吃那碗土瓶蒸里的松茸片,吃得很慢。

  「你覺得東京怎麼樣?」他突然問李尋。

  李尋思考了一下回道:「像一個正在運轉的精密機器,但機器的每個齒輪之間留著縫隙,縫隙里長著青苔。」

  山本耀司放下筷子。

  「這個比喻不錯,一般人看東京,要麼看到機器,要麼看到青苔,不會同時看到兩個,你同時看到了。」

  「因為我是做設計的人,設計師的工作就是同時看到結構和結構之間的空隙,衣服和身體之間的空間————當然,你們在不斷修飾它。」

  「所以這就是你來東京的原因之一,你想讓我們告訴你,亞洲時尚的下一個十年該怎麼走。」

  石川秀樹的助手端上來第三道菜,是向付,一個長方形的青花瓷盤上擺著兩片比目魚的刺身、一小塊金槍魚腩和一隻甜蝦。

  擺盤的方式同樣經過了精心設計,比目魚片平鋪在盤子左側,金槍魚腩放在正中央,甜蝦則彎曲著身體放在右側。

  「亞洲時尚的下一個十年」森英惠接過山本耀司的話頭。

  「這個說法本身就有問題。」

  「什麼問題?」山本耀司問道。

  「亞洲時尚不是一個整體。

  東京和首爾的時尚產業差了至少十五年,首爾和魔都的差距不多,但也有,你把這幾個城市放在一起討論亞洲的未來,就像把巴黎、米蘭和安特衛普放在一起討論歐洲的未來。」

  「但歐洲時尚在八十年代確實形成了一個整體,」三宅一生道。

  「安特衛普六君子、倫敦的新浪漫主義、巴黎的解構主義,這些運動同時發生,互相影響,最後把歐洲時尚推上了一個新高度。」

  「那是歐洲,」森英惠搖搖頭。

  「亞洲不是歐洲。」

  「為什麼?」

  森英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看向川久保玲。

  川久保玲的碗已經空了,她用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推開了碗,然後抬起眼睛。

  「因為亞洲人不信任亞洲人。」

  這句話在這個設計師小圈子裡引起了震動。

  「我在巴黎做發布會的時候,第一個來買我衣服的不是日本人,是法國人,日本的買手是在法國買手下了訂單之後才決定跟進。

  他們不敢第一個下注,日本最大的幾家百貨公司的買手,他們每年飛巴黎看秀,坐在第一排,但他們下單的時候永遠要看歐洲人的眼色。」

  山本耀司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巴黎時裝周八一年那場秀之後,日本的媒體把我罵得很慘。他們說我做的衣服是乞丐裝,說我把日本人的臉丟到巴黎去了,那些衣服後來被川久放進她在南青山的店裡,一個月之內賣光,買的都是歐洲人。」

  川久保玲在山本耀司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我的設計語言來自東京的街頭,來自這座城市的混亂和秩序之間的張力,我不太喜歡設計給亞洲人穿。」

  她停頓了一下。

  「無論是華夏,首爾,還是霓虹,他們需要別人先認可,然後才敢認可自己。

  森英惠接過話,語氣鄭重。

  「亞洲時尚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亞洲的設計師在等歐洲人認可,亞洲的消費者在等歐洲人先買,亞洲的媒體在等歐洲的媒體先報導,我們整個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都在等別人先動。

  所以亞洲有全世界最好的面料、最精湛的工藝、頂級的設計師,但沒有自己的定價權,定價權在巴黎,在米蘭,在紐約倫敦。」

  「森女士是第一個打破這個循環的人。」李尋開口道。

  森英惠微微搖頭。

  「我只是第一個拿到入場券的人,我不認為我打破了這個循環,我加入巴黎高級時裝公會的時候,費加羅報的評論標題是蝴蝶夫人飛進巴黎,他們用蝴蝶夫人來稱呼我。

  蝴蝶夫人是普契尼歌劇里被美國軍官拋棄的日本女人,所以這個稱呼的意思很明確,一個被西方主流敘事定義的東方符號。」

  森英惠的聲音帶著無奈。

  「那個標題我一直都記得,因為它準確地描述了西方時尚體系對亞洲設計師的真實態

  度,你可以進來,但你的位置是我們給你定義的,你的身份是我們給你貼的標籤。」

  高田賢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剛到巴黎的那幾年,法國媒體每次採訪我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準備什麼時候回日本?他們從來不認為一個日本設計師會在巴黎長期待下去。

  在他們的認知里,巴黎是時尚世界的中心,其他的地方都是臨時的過客。」

  「後來你用了二十年證明他們是錯的。」

  「不是二十年,是三十五年。

  我從一九七零年到現在,快四十年了,但法國媒體到現在還會在介紹我的時候加上霓虹設計師的前綴,他們對法國本土設計師從來不會加法國設計師這個前綴,因為他們默認設計師就是法國的。」

  「所以亞洲時尚的未來————不是靠一個天才設計師或者一場革命性的發布會就能改變的,需要的是整個體系的改變。」

  「什麼樣的改變?」

  「和他們一樣,擁有定價權,」三宅一生放下酒杯。

  「具體來說,不是讓巴黎認可我們,而是讓我們自己建立一套獨立於巴黎的評價體系,亞洲有全世界最成熟的紡織品產業、最嚴格的工藝傳承體系、最挑剔的消費者,這些

  條件完全足夠支撐一個獨立的時尚評價體系。」

  「但你我都知道這條路沒那麼容易走,」山本耀司微微搖頭。

  他喵的,這張桌子上的人就他最慘,他剛剛破產————

  「亞洲的時尚媒體自己就不認可自己的設計師,市場再好也沒什麼用。」

  李尋開口說了句。

  「我在巴黎看到過一個數據,二零零八年亞洲奢侈品市場的總規模大約是六百億歐元,占全球奢侈品市場的百分之三十八,但在六百億歐元的消費里,亞洲本土品牌的份額不到百分之八。」

  這個數字讓整個個室陷入了沉默。

  石川秀樹的助手恰好在這個時候端上來第四道菜煮物,一個深色的漆碗裡裝著用味噌和清酒煮過的鯛魚頭,魚頭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黃色柚子皮絲,湯汁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

  「鯛魚頭最好的部分在魚眼周圍的膠原蛋白和魚臉頰上那一小塊三角形的肉,」石川秀樹又出現在個室門口。

  「魚眼周圍的膠原蛋白在煮過之後會變成一種介乎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質地,入口即化。」

  「高田先生,」李尋突然轉向高田賢三。

  「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很多人說亞洲的設計師去巴黎、去米蘭、去紐約學習西方的設計語言,然後用西方的設計語言來表達東方的審美,這個過程本身是不是一種文化上的自我矮化?」

  高田賢三正在用筷子夾起那塊魚臉頰肉,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花了三十年才想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答案是不會,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早期的作品被法國媒體說成是日本民俗風,他們覺得我在販賣異國情調。

  但我自己知道我做的不是日本民俗風,我是在用巴黎學到的剪裁技術重新解構日本的傳統紋樣和廓形,技術是巴黎的,但靈魂是日本的。」

  「靈魂————這個說法太抽象了,具體來說呢?」

  「具體來說,」高田賢三把筷子放在筷架上。

  「你看一件衣服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什麼?不是顏色、不是面料、不是剪裁,是輪廓。輪廓決定了一件衣服的性格,日本的傳統輪廓是直線條的、寬鬆的、不強調身體曲線的,這種輪廓來自和服的裁剪邏輯,所以我所有的設計,不管用了多少色彩和印花,廓形永遠是直線條的,這是日本的東西。」

  「高田的色彩感是他在巴黎最被低估的東西,」三宅一生繼續給李尋解釋。

  「他把日本浮世繪里的色彩體系拆解之後重新組合,創造出了一種既不屬於東方也不屬於西方的色彩語言。」

  「所以我從來不認為去巴黎學習是一種矮化,」高田賢三點頭。

  「矮不矮化,不取決於你在哪裡學,取決於你學完之後做了什麼,你要是學完之後只會複製,那就是矮化,你要是學完之後用自己的文化基因去改造、去解構、去重組,那就不是矮化,是對話。」

  「對話的前提是雙方站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川久保玲道。

  「我們花了幾十年才站在了和歐洲人同一個水平線上。」

  「在座的幾位,花了幾十年,讓亞洲設計師站在了和歐洲同一個水平線上,亞洲時尚的下一個目標,也許應該是從對話,走向主導?」

  李尋的聲音不高,但他說完之後,整個個室安靜了至少五秒鐘。

  然後山本耀司笑了。

  山本耀司很少笑,但這次是真的笑,一種低沉的笑聲。

  「卡爾·拉格斐選你做了他的第二個關門弟子,我本來不太理解他為什麼在職業生涯的晚期還要再收一個弟子,我現在理解了。」

  「你理解了什麼?」森英惠微笑著明知故問。

  「卡爾老了,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所以他需要找一個能在他離開之後,能主宰時尚風向的人,維吉妮太像他了,突破不了,Rhine年輕,有野心————」

  晚宴結束後。

  酒店的套房裡,李尋脫掉西裝外套扔在沙發扶手上,領帶鬆開但沒摘,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

  伊索爾德站在套房門口。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她轉身要走,李尋叫住了她。

  「等一下。」

  伊索爾德轉回來。

  「幫我告訴一下奧黛麗————」

  「好的,晚安,boss。

  「晚安,伊索爾德。」

  她離開之後,李尋的電話響了。

  是李尋的私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東京本地號碼。他接起來。

  「hello? 」

  「Rhine先生,晚上好。」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英語說得很快,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密感。

  「今晚的晚宴辛苦您了,田中女士安排我們先送您回酒店休息,不過我們這邊還有一些怎麼說呢更私人的安排。

  銀座有一家非常好的私人俱樂部,我們已經預約好了,幾位非常漂亮的女孩在等您,她們都是————」

  「等一下。」李尋連忙打斷他。「這是誰安排的?」

  「呃,是組委會的一些,怎麼說呢,一點心意,您不用擔心任何安全問題,您優秀的基因應該。」

  「請停止,我不需要。」

  李尋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剛才那個電話的荒唐感,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簡訊,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內容是用英語寫的:「Rhine先生,我們是您在東京時裝周的合作夥伴,今晚為您準備了特別的娛樂節目,四位女孩已經在銀座的私人俱樂部等您,她們都是新————」

  他放下手機,走到迷你吧檯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然後對著套房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座機撥通了前台的號碼。

  「請幫我聯繫我的秘書伊索爾德女士的房間,謝謝。」

  伊索爾德在電話鈴響到第三聲時接了起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睡意,顯然還沒有休息o

  「嗯哼?」

  「聯繫田中理惠女士,告訴她今晚的安排發生了一些意外變化,我的東京行程提前結束,現在最近的航班改簽到首爾,越早越好。」

  「出什麼事了?」

  李尋沉默了片刻。

  電話那頭傳來伊索爾德翻筆記本的聲音,然後是鋼筆划過紙張的聲音。

  「需要我處理誰?」

  「不需要,把機票改了就行,跟田中女士說,東京站的公開活動已經全部完成,後續的私人聚會行程因個人原因取消,不要給對方任何理由,要讓田中女士明白,這種安排以後不要再出現。」

  「我現在就改簽。」

  「好。」

  劉亦妃接起電話的時候,正敷著面膜躺在公寓裡的沙發上刷劇本,聽到李尋的聲音還以為他在東京的酒店房間裡閒得無聊想她了。

  「怎麼啦?晚宴結束啦?玩的開心嗎?」

  李尋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從掛斷那個「四位女孩在銀座私人俱樂部等您」的電話,到讓伊索爾德立刻改簽最早一班飛首爾的航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劉亦妃笑得面膜直接從鼻樑上裂開了。

  「你等一下,等一下一」她的聲音已經笑到發抖。

  「你是說,東京時裝周組委會給你安排了————哈?她們是不是還誇你基因優秀?哈哈哈哈————」

  「你別笑了。」

  「不不不,這個我真的要笑,哈哈哈哈哈哈」

  李尋靠在酒店套房落地窗邊的牆上,聽著電話那頭自己女朋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中間還夾雜著面膜紙從臉上撕下來的聲音。

  「茜茜,你笑夠了沒有?」

  「沒有,你讓我再笑一會兒。」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一點,但失敗了。

  「所以你現在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在收拾東西,凌晨的航班。」

  「你知道這件事最好笑的地方在哪裡嗎?」劉亦妃終於控制住了笑意,聲音里還殘留著一點尾音上揚的餘韻。

  「不是有人給你安排這種局,說真的,這種事兒太常見了,好笑的是你,我的寶貝,你面對卡爾先生這些人的時候穩得跟老和尚似的,結果被四個日本小姑娘嚇得連夜跑路————嗯,非常不合理。」

  「我不是被嚇跑的。」

  「對,你不是被嚇跑的,你是戰略轉移,提前結束東京站行程。」她的語氣里全是揶揄。

  「我都能想像伊索爾德的表情,她翻筆記本的時候鋼筆尖是不是直接把紙戳穿了?哈哈哈————」

  「她問我要不要處理誰。」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劉亦妃的笑聲直接破音了。

  「伊索爾德!你的秘書要幫你處理東京時裝周組委會!她準備怎麼處理?讓維吉妮女士打個電話過去說我們香奈兒覺得你們很不專業?」

  「不過說真的,」劉亦妃的笑聲慢慢收了,聲音軟下來,從沙發上坐起來靠在靠背上o

  「你做得對,這個局不是普通的應酬,你要是去了,以後在東京時尚圈的口碑就不是巴黎來的天才設計師,而是那個在銀座私人俱樂部玩得很開的設計師,這種標籤一旦貼上就很難撕下來。」

  她的聲音從玩笑切換到認真只需要兩秒。

  「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某人現在是我的人,東京時裝周組委會想給某人安排什麼娛樂節目,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的意見?」

  李尋終於被她這句話逗笑了,低沉的笑聲順著電波傳到紐約那頭。

  「你笑什麼?我說得不對嗎?」

  「對,你說得都對。」

  「那你到首爾之後給我發個消息,不管多晚。」

  「好。」

  這邊。

  奧黛麗被伊索爾德說的話雷到了。

  「東京時裝協會的官員給boss安排了幾個女孩子陪他————boss被嚇得連夜讓我改簽跑路了。」

  「????????」

  奧黛麗聽完嘴巴都閉不攏。

  「你沒開玩笑?我的上帝,這個國家這麼直接嗎?我原本以為巴黎已經夠開放了,這裡————就boss這顏值身材,一晚上不得被吸乾?想休息都休息不了————」

  伊索爾德眉頭一皺。

  「你腦子裡想什麼呢?」

  推薦一本書:Iol:我也要當陀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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