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要有自己的主見


  第107章 你要有自己的主見

  星期六上午九點四十七分,劉亦妃的手機在排練廳的背包里震動了兩輪她才聽到。

  手機又震了一輪。

  她睜開眼睛,走到背包前掏出手機。

  「Hello?」

  「Crystal,是我。」

  那個聲音不需要自我介紹就知道是誰。

  

  「您好,溫圖爾女士。」

  「你今天下午有什麼安排?」

  劉亦妃看了一眼排練廳牆上的掛鍾,她原計劃練習到中午,下午和媽媽去逛街,然後晚上回公寓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第二部的第五章————

  「今天周六,自主訓練,沒有固定安排。」

  「很好。」安娜·溫圖爾說話的方式不是商量。

  「我今晚在家裡辦一個小型晚宴,七點半開始,你需要過來挑一件禮服——現在。」

  劉亦妃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現在?」

  「你有別的事?」

  「沒有,但是「沒有但是。」安娜打斷她。

  「你穿什麼尺碼?」

  「US2。」

  「知道了,我的車二十分鐘後到華盛頓廣場北側,你從Tisch Hall出來就能看到。」

  劉亦妃張了張嘴,她衣櫃裡掛著幾件從巴黎帶來的Chanel成衣和一條黑色縐紗連衣裙,但這些衣服都不是安娜·溫圖爾晚宴的量級。

  「溫圖爾女士,我需要給李尋打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Crystal,」安娜的聲音沒有任何不耐煩。

  「我讓你來我的晚宴,Rhine不會反對,他會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對你意味著什麼,你

  現在需要的不是徵求你男朋友的同意,而是學會在接到邀請的三十秒內做出自己的決定,這是你在紐約必須學會的一課。」

  劉亦妃沉默了。

  她知道安娜說的沒錯,但知道和做到之間的那道縫隙,恰好是所有訓練都無法填補的東西,那種東西只能在真實的處境裡長出來。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

  「二十分鐘後見。」

  安娜掛斷了電話。

  劉亦妃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已經自動鎖屏。

  她換回自己的平底鞋,把背包甩上肩膀,推開排練廳的門。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給劉曉莉發了一條消息:媽咪,安娜·溫圖爾邀請我今晚去她家裡參加晚宴,我現在去挑禮服,晚點跟你說細節。

  消息發出去了。

  然後她翻到李尋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兩秒,最終按了下去。

  等待音響了三聲。

  「茜茜?」李尋的聲音傳過來。

  「我跟你說一件事。」劉亦妃推開Tisch Hall的玻璃大門,華盛頓廣場上的陽光直接打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安娜·溫圖爾邀請我今晚去她家參加晚宴,我現在去挑禮服。」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她聽到李尋輕輕笑了一聲。

  「她主動打給你的?」

  「對,她直接打到我手機上。」

  「茜茜,這是一個很好的信號。安娜不會隨便邀請人進她的家,Met Gala可以在名單上加人,但安娜家裡的晚宴名單必須由她親自過目,每一個名字都有原因。」

  「所以寶貝我要去嗎?」

  「你一個人在紐約,安娜能多帶你見一些人是好事,她在美國時尚圈的資源比整個康泰納仕加起來都管用,當然這話你不能跟她說。」

  劉亦妃笑了一聲。

  「我知道了。」

  「去挑一件能讓你自己滿意的禮服,別想太多,安娜的品味不會差,如果拿不準顏色就選黑色,黑色在安娜的晚宴上永遠不會出錯。」

  「你說的好像你很了解安娜的晚宴。」

  「我陪卡爾去過兩次,你知道她家餐桌上擺的是什麼嗎?是皇家哥本哈根的唐草系列,每一隻盤子都是手繪的,她上菜的順序嚴格按照法式晚宴的標準流程,但每道菜的量只有正常的一半,因為在她看來吃得太飽會影響社交狀態————」

  「你在給我做攻略?」

  「我在讓你知道,今晚的重點不是吃飯,是社交,她的晚宴上每個人都有一個角色要扮演,你要做的不是討好所有人,是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位置。」

  劉亦妃深吸了一口氣。

  「李尋。」

  「嗯。」

  「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她聽到李尋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

  「我也想你,今晚結束之後給我打電話,多晚都行。」

  「好!」

  她掛掉電話,把手機放進背包側袋,走向華盛頓廣場北側。

  一輛全黑的轎車已經停在路邊。

  司機不是維多利亞,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白人男性,五十歲左右,看到她走過來,替她拉開了后座車門。

  「溫圖爾派我來接您。」

  「謝謝。」

  劉亦妃坐進后座,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隔斷了紐約街頭的全部噪音。

  皮革座椅散發出一股冷調的松木香氛味,和馬克·溫斯頓排練廳里松香粉的味道是同一個香調家族,但價格至少差了三個零。

  安娜·溫圖爾給的地方位於曼哈頓上東區沙利文街一棟喬治亞復興風格的聯排別墅里。

  這條街不是上東區最顯赫的地段,但恰好是紐約老錢階層最偏愛的隱秘角落,離第五大道夠近,又不至於被遊客和媒體包圍。

  車停在褐石台階前,司機替她拉開車門,然後按下了門禁對講機。

  「Crystal Liu。

  」

  鐵門在三秒後彈開。

  劉亦妃走上台階,推開大門。

  玄關處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菱形拼花,是二十世紀初期紐約上流住宅的標準鋪法。

  一盞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水晶瀑布,而是一件經過嚴格比例計算的裝飾藝術風格作品,每一根水晶稜柱的長度都精確遞減。

  一個穿黑色連衣裙的管家站在玄關盡頭,四五十歲左右的拉丁裔女性,灰色頭髮盤成一個緊緻的髮髻。

  「劉女士,溫圖爾女士在二樓的更衣室等您,請您跟我來。」

  劉亦妃跟著管家走上樓梯。

  樓梯的牆壁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她認出其中一幅是歐文·佩恩1950年代為VOGUE拍攝的時裝大片,另一幅是理察·阿維頓的作品。

  這些照片不是複製品一相紙邊緣泛著微黃的時間痕跡,裝裱工藝用的是博物館級無

  酸卡紙。

  二樓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白色的雙開門,管家在門上輕敲了兩下。

  「進來。」安娜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管家推開一扇門,側身讓劉亦妃進去,然後從外面把門輕輕帶上。

  更衣室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大約六十平方米的空間,層高四米,南面和東面各有一扇巨大的拱形窗戶,自然光從兩層窗紗後面均勻地漫進來。

  房間中央是一張維多利亞時期的桃花心木中島台,抽屜的把手上鑲著母貝。

  三面牆全部是通頂的衣櫃,櫃門是鏡面,從不同角度反射著整個空間的光線。

  但真正讓劉亦妃腳步頓了頓的,不是房間的大小。

  是靠窗的衣架上掛著的那三排禮服。

  大約二十件左右,按照色系嚴格排列一左邊是黑色和深藍,中間是象牙白和香檳金,右邊是少量飽和色,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和一件勃艮第紅的塔夫綢晚裝掛在最右側。

  每一件禮服都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裙擺按照面料的垂墜特性被精心摺疊或展開。

  衣架之間保持著完全相等的間距,這種間距不是用尺子量的,是安娜·溫圖爾用四十年時尚編輯的眼睛一眼看過去就能校準的。

  安娜本人正站在中島台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她今天沒有穿標誌性的粗花呢套裝,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和黑色窄腿褲,腳上是一雙ManoloBlahnik的方跟便鞋。

  沒有戴墨鏡,這是她在家裡唯一會摘掉的鎧甲。

  「你比我預計的早了幾分鐘。」安娜說著,放下茶杯。

  她說完走向衣架,手指從左到右划過那一排禮服的面料,動作很慢,像是在觸摸某種有生命的物體。

  「今晚的晚宴是七點半開始,重要的有十二位客人。

  八位女性,四位男性。

  女性客人包括幾位你可能聽說過的人,男性客人主要是紐約藝術圈和出版界的人。」她抽出一件黑色的絲絨長裙,在光線下看了一秒,又掛回去。

  「這不是大型派對,不需要你像在大皇宮紅毯上那樣面對兩百台相機,但正因為私密,每一件衣服傳遞的信息反而更清晰。」

  她轉過頭看著劉亦妃。

  「告訴我你對晚宴的理解,不是這種晚宴,是晚宴本身,你在華夏參加過的那些。」

  劉亦妃想了一下。

  「在華夏,晚宴通常是工作的一部分,電影發布會後的慶功宴,品牌活動的答謝晚宴,還有一些慈善拍賣會g大家坐在圓桌上,位置是提前安排好的,菜一道一道上,中間穿插著敬酒和社交。」

  「圓桌。」安娜重複了這個詞,語氣平淡。

  「在紐約,晚宴通常不是圓桌,至少在我的餐桌上,沒有圓桌。長桌才是標準的晚餐社交形態,你只需要和坐在你左右兩側以及正對面的人交談,一般來說,你和每個人的對話時間是十五到二十分鐘,超過這個時長就是社交失誤。

  甜點之後是自由流動時間,那個時候你可以主動走向任何你想交談的人。」

  她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的禮服,遞給劉亦妃。

  「先試這件。」

  劉亦妃接過禮服。這是一件及地的晚裝長裙,面料是絲綢和羊毛混紡的縐紗,領口是船型領,後背挖得極深但收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剛好露出肩胛骨的完整輪廓,但不超過腰線的上緣。

  裙身用斜裁工藝處理,從胸線下方的接縫處開始,面料沿著對角線方向自然垂墜,這個裁剪方式會讓裙子在靜止時呈現出一種雕塑般的流暢感,走動時則會產生一種微妙的擺動節奏。

  她沒有去衛生間,安娜直接讓劉茜茜在更衣室里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安娜·溫圖爾的更衣室不是用來給客人換衣服的,是給她認可的少數人在她的注視下完成自我審視的。

  「你的體脂率比三周前降低了。」安娜看著她的身體。

  「學院的體能訓練?」

  「對,慢跑,游泳————一周六天。」劉亦妃把禮服套上,面料滑過皮膚的時候有一種涼絲絲的觸感,是高端終紗特有的質地。

  「轉過去,我幫你拉鏈。」

  劉亦妃轉過身。

  「好了。」

  劉亦妃轉向鏡牆。

  她看了自己一眼。

  船型領精準地卡在鎖骨下緣,露出了完整的鎖骨線和肩部線條。

  她這段時間來的體能訓練在身上留下了微妙的變化一三角肌的輪廓更清晰了,手臂的線條在不發力的時候有一種修長的緊緻感,但發力時會浮現出肌肉的紋理。

  斜裁的裙身在腰側形成了幾道自然的垂褶,每一道褶皺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整體看過去又完全和諧。

  「黑色對你來說不是安全牌。」安娜站在她身後,兩個人在鏡中對視。

  「你的氣質太乾淨了,黑色如果壓不住,你會變成禮服的背景板,但這件的面料有足夠的光澤變化,你站在那裡,光線打在你身上的時候,黑色會分成幾十個不同的灰度,從肩部的啞光深黑,到裙擺的珠光炭黑,再到褶皺內側的菸灰。這個顏色跨度足夠把你的五官托起來。」

  她走到劉亦妃側面,用一根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她肩膀上的面料。

  「再試一件香檳色的。」

  第二件是香檳金色的吊帶絲緞長裙,偏向希臘風格,腰線提得很高,從胸線下直接開始垂墜,大量褶皺堆疊在腰腹位置然後向地面延伸。

  劉亦妃穿上之後,安娜繞著她走了半圈。

  「不行。太柔了,這種希臘風格需要更強的面部輪廓才能撐起來,你的五官是偏柔和

  的,穿上之後整體看起來太軟,缺乏稜角。」她示意她脫下來。

  「晚宴上你不能消失在禮服里,也不能讓禮服搶了你的臉,最好的結果是,別人先看到你,然後才發現你穿的是一件很好的衣服,順序不能反過來。」

  第三件是勃艮第紅的塔夫綢晚裝,建築感很強,肩部有結構化的處理,裙擺是鍾型。

  劉亦妃穿上之後,安娜只看了一眼就搖頭。

  「太成熟了,你二十來歲,不需要提前穿四十歲的衣服,而且塔夫綢的反光太亮,在燭光下會像一面走動的鏡子,干擾別人的視覺焦點。」

  第四件是灰色長款魚尾拖地紗裙。

  安娜看著鏡中的劉亦妃,沉默了很久。

  「轉一圈。」

  劉亦妃慢慢地轉了一圈。

  「這件可以。」安娜最終點了點頭。

  劉亦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灰色把她的膚色襯得更加白皙,但這種白不是蒼白,是被灰色調映襯出來的那種帶有瓷器質感的瑩白。

  整套裝束以霧灰、菸灰、裸膚底色為主色調,摒棄明艷色彩,依靠同色系深淺層次塑造質感,淺灰披肩、中灰紗裙、深灰荷葉裙擺層層遞進,裸色透視基底弱化邊界————

  裙身內層採用裸色透視網紗打造錯視畫(Trompe—I「eil)緊身胸衣效果,模擬肌膚底色,視覺上仿佛肌膚外僅覆薄紗,勾勒纖細沙漏腰型,網紗表層點綴細碎銀灰刺繡藤蔓紋樣,順著腰胯線條縱向排布,暗紋低調精緻。

  肩部斜搭一片啞光灰薄呢+軟紗拼接披肩,一側垂墜覆蓋肩頭,另一側自然敞開,胸口位置縫製立體布藝花朵裝飾,硬挺面料與飄逸紗質形成材質對沖,弱化肩部硬朗感,增添古典斗篷韻味。

  雙臂覆蓋超長透視灰紗手套,袖口、小臂密集排布珍珠串飾與釘珠蕾絲花邊。

  長款魚尾拖地紗裙由多層漸變灰色網紗堆疊而成,腰胯處單側豎向大褶皺荷葉邊斜向垂墜,打破平直輪廓。

  裙擺逐層收窄貼合腿部線條,末端散開多層不規則荷葉碎紗,行走時形成波浪翻湧效果,透視薄紗若隱若現露出腿部線條,虛實結合。

  「我喜歡這件。」她忍不住開口。

  「那就這件。」安娜溫圖爾把其他禮服推到一邊,然後打開中島台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黑色的絨面首飾盒。

  「配飾,我根據禮服的顏色提前選好了三套。」

  她打開盒子。

  第一層是一對珍珠耳墜,周圍鑲著一圈細密的碎鑽。

  第二層是一條鉑金細鏈。

  第三層是一隻ArtDeco風格的鑽石手鐲,幾何線條,鉑金鑲座。

  「耳墜和項鍊。」安娜取出這兩件遞給她。「手鐲太繁複了,長袖配手鐲會讓手腕位置過於擁擠。」

  劉亦妃戴上耳墜和項鍊。

  「很好。」安娜合上首飾盒。

  「鞋子穿什麼碼?」

  「US 7。」

  安娜走到靠牆的一個矮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至少三十雙高跟鞋,全部按照顏色和品牌分類。

  她從中抽出一雙黑色的細高跟鞋遞給劉亦妃,鞋面是絲綢質感的緞面,鞋跟大約七厘米,細得恰到好處,不會細到無法走路,但保留了足夠優雅的視覺線條。

  「Dior2005年的經典款,跟高和比例適合你的腳型,鞋跟的弧度會在你走路的時候把你的重心自然前移到前腳掌,這樣你的步幅會比平底鞋縮短百分之十五,步態會更緊湊,更符合晚宴場合的節奏。」

  劉亦妃穿上鞋,站在鏡前。

  灰色長裙,極簡設計的耳墜項鍊,黑色緞面尖頭高跟鞋。

  整個造型沒有一處多餘,每一件單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揮著精確的功能,禮服負責結構和質感,珠寶負責光點,高跟鞋負責節奏。

  「可以了。」安娜說。

  「妝容和髮型,你自己的團隊肯定不在紐約吧。」

  「沒有,我是一個人來的。」

  「所以,用我的。」她按了一下中島台側面的一個隱蔽按鈕,管家的聲音從對講系統里傳出來。

  「溫圖爾女士。」

  「讓查爾斯和優莉亞到更衣室來。」

  「好的,我馬上去辦。」

  三分鐘後,兩個人敲門進來。

  查爾斯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銀色寸頭,穿著黑色窄版西裝,手裡拎著一個

  化妝箱。

  優莉亞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亞裔女性,髮型師,穿著灰色襯衫和黑色闊腿褲,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

  「Crystal今晚參加我的晚宴。」安娜向他們介紹。「禮服是灰色,妝容以乾淨為主,唇色用裸色系,眼妝加深但不要過度,髮型————你和她溝通。」

  優莉亞走到劉亦妃身邊,用手指挑起她的頭髮看了看發質,然後繞到她正前方,雙手虛托住她的臉,左右轉動了一下。

  「她的顴骨高度和下巴線條都非常協調。」優莉亞對安娜說。

  「我建議低盤發,用鬆散的手法處理,留幾縷碎發在耳側,這件禮服如果髮型太緊會把整個頭部變成一個封閉的幾何體,缺乏透氣感。」

  安娜點了一下頭。「可以。」

  優莉亞轉向劉亦妃,對她露出了微笑。

  「請坐在這裡。」

  她在中島台旁邊擺了一把軟椅,劉亦妃坐下之後,優莉亞開始在她頭髮上工作。

  查爾斯則在旁邊打開化妝箱,裡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種刷具和底妝產品,但他最先拿出來的不是任何化妝品,而是一片浸透了精華液的面膜。

  「先敷三分鐘,讓你的皮膚紋理完全放鬆。」查爾斯說著把面膜貼在她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的皮膚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來。

  安娜靠在窗邊,端著那杯已經重新續過的紅茶,看著這一切。

  「今晚的客人名單你已經知道一部分了。」她說。

  「黛安·馮芙絲汀寶,她創立的裹身裙品牌在全球五十六個國家銷售,她的丈夫是巴里·迪勒,美國傳媒業最大的個人股東之一。

  王薇薇,你對她應該不陌生,她是華人女性在紐約上流社會立足的標杆。

  鄧溫迪,新聞集團默多克的夫人,她的人脈網絡跨越非常廣——

  劉亦妃聽著這些名字,面膜下的臉看不出表情,但是心裡已經在震動。

  「你不用緊張,我說這些名字不是為了讓你緊張,是為了讓你清楚她們各自的背景,在一個晚宴上,了解每一個客人的背景不是勢利,是最基本的社交禮儀。

  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但你至少要知道和每個人交談的時候該說什麼。

  她從窗邊走向中島台,放下一份薄薄的深灰色文件夾。

  「這是我讓秘書整理的一份簡明背景資料,每一個今晚到場客人的簡介,幾段話,不多,你在做妝發的時候可以讀完。」

  劉亦妃拿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就是黛安·馮芙絲汀寶。

  黛安·馮芙絲汀寶,原名Diane Michelle Halfin,猶太俄羅斯裔時裝設計師。日內瓦大學經濟科畢業後,她於1969年移居紐約學習布料製作,1972年通過《V0GUE》雜誌進入時尚界。

  1973年發明裹身裙,全球銷量突破五百萬條,登上《新聞周刊》封面,成為1970年代女性力量象徵。

  現任Diane von Furstenberg品牌創始人兼創意總監,2006年至2009年連任美國時裝設計師協會主席。

  丈夫巴里·迪勒,IAC/InterActiveCorp董事長,身家超過二十億美元。

  紐約蘇荷區擁有整棟品牌總部,上東區聯排別墅常設私人沙龍,每周邀請紐約女性精英舉行午餐會。2009年致力於扶持年輕女設計師的DVF大獎,是安娜·溫圖爾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第二頁是王薇薇。

  Vera Wang,1949年生於紐約上東區華裔家庭,父親王澄清是燕京大學畢業的富商。

  曾是美國花樣滑冰運動員,1968年在華爾道夫酒店國際名媛成年舞會正式亮相,進入紐約正統上流社交圈。

  1971年起在V0GUE擔任編輯十六年,是當時V0GUE歷史上最年輕的編輯,後在競爭主編中敗給安娜溫圖爾。

  1990年創立同名婚紗品牌,維多利亞·貝克漢姆、瑪麗亞·凱莉均為其客戶。

  2009年入選美國花樣滑冰名人堂,聘請職業CE0接管公司運營。居住上東區聯排豪宅,周末去長島莊園度假,是紐約亞裔名媛中唯一被老牌白人上流圈層完全接納的標杆人物。

  第三頁是鄧文迪。

  WendiDeng,1968年生於華夏廣州,加州州立大學北嶺分校經濟學學士,耶魯大學MBA。1999年與新聞集團董事長魯珀特·默多克結婚,定居紐約第五大道頂層複式豪宅。

  現任新聞集團MySpace華夏區首席策略官,負責歐美網際網路平台在中國市場的商務對接。2009年正在籌備電影項目《雪花秘扇》,深度綁定中影集團,擔任中美文娛資本的橋樑角色。

  人脈網絡跨越紐約市長布隆伯格家族、英國前首相布萊爾、好萊塢一線明星,定期在第五大道家中舉辦頂級私宴。

  劉亦妃讀完這三頁的時候,優莉亞已經把她的頭髮從中間分開,開始在腦後做低盤發的基底。

  她的手法非常輕,每一縷頭髮被拉緊的時候劉亦妃幾乎感受不到拉扯感,只有一種輕柔的壓力均勻地分布在頭皮上。

  「你在華夏拍過很多電影和電視劇。」安娜等她翻完最後一頁,才繼續說。

  「但今晚你要扮演的不是一個演員,演員在晚宴上是危險的,如果你讓她們覺得你在扮演一個角色,她們會在三十秒內看穿你,然後在心裡把你歸類為不值得深交的人。

  你要做的,是做一個準備充分的自己,你不需要變成別人,你需要讓她們看到,你在這個場合里,是你自己。」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讓劉亦妃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學會在社交場合不再扮演任何人,我花了10年?好像是吧,或許更久,我希望你不用花那麼久。」

  劉亦妃從文件夾上抬起頭,看著安娜。

  安娜·溫圖爾站在那裡,沒有帶墨鏡的她和卡爾先生一樣,眼神很柔和。

  「謝謝您。」劉亦妃說。

  「不用謝,你得到這個邀請,雖然和安娜·溫圖爾沒有任何關係,但是我並不討厭和你接觸,你和一些人,不一樣,你沒有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查爾斯揭掉面膜,開始上底妝。

  他用的粉底液不是劉亦妃常見的那些奢侈品牌子,而是一個她沒見過的醫用級透明瓶

  裝產品。

  他用一把扁平的合成纖維刷,從面部中央向外以放射狀的方向一層一層地鋪開,每一層的厚度薄到幾乎看不見,但疊加三層之後,她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都被均勻地柔化了,同時保留了皮膚本身的光澤和紋理。

  「底妝不要太厚。」安娜在旁邊說。

  「晚宴的光線是暖色調燭光,厚粉底在燭光下會呈現出面具般的啞光質感,完全失去皮膚的生命力,我要的是—別人看她的時候,覺得她皮膚本身就長這樣。」

  「我明白,溫圖爾女士。」查爾斯手上不停。

  「我用的是矽基底妝前乳加三重薄粉底疊層技術,每層之間用濕海綿按壓三十秒,讓粉底和皮膚本身的油脂充分結合,最終效果————」

  「我不需要你解釋技術,我需要你做到。」安娜的語氣恢復了標誌性的冷調,但劉亦妃已經能分辨出來,這個語氣肯定不是傲慢,是效率。

  查爾斯不再說話,專注於手裡的工作。

  門鈴在七點二十三分第一次響起。

  第一個到的客人是黛安·馮芙絲汀寶。

  她走進客廳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束光穿過了燭光的暖色調濾鏡。

  她穿著一件自己設計的裹身裙,印花是墨綠色和金色相間的抽象植物紋樣,裙長到小腿中部。

  她的頭髮是她標誌性的棕色大波浪,蓬鬆地落在肩頭,唇色是大紅色的,在暖光中顯得格外鮮明。

  作為伴侶的巴里·迪勒跟在後面,深灰色西裝,典型的紐約傳媒大亨式正裝。

  「安娜,親愛的。」黛安走過去,和安娜貼面吻了左右兩頰。

  「你的客廳今晚看起來美極了,這個燭光的色溫是多少開爾文?我最近在重新裝修蘇荷的辦公室,一直在糾結燈光。」

  「1850開爾文。」安娜說。

  「普通蠟燭的標準色溫是1850開爾文,但你如果要用在辦公室,我建議你提高到2200

  開爾文,1850太暗了,不適合工作的閱讀光線。」

  「你看,這就是我為什麼每次來你家都要帶筆記本。」黛安開了句玩笑,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劉亦妃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這個時長很短,但足夠她的眼睛掃過劉亦妃禮服的剪裁、面料的光澤、珠寶的品相、站姿的重心分布。

  「這位是?」

  「Crystal Liu,一位演員。」安娜介紹道。

  「她目前正在帝勢藝術學院跟隨馬克·溫斯頓做一個獨立表演研究項目,Rhine的女朋友。」

  劉亦妃向黛安伸出手。

  「很高興見到您,馮芙絲汀寶女士,我在巴黎的時候見過您品牌的旗艦店,在聖日耳曼德佩區。」

  「叫我黛安就好。」黛安握住了她的手,手勁比一般女性稍大。

  「你去過我的巴黎店?感覺怎麼樣?」

  「左岸的氛圍和品牌調性很契合,但我個人覺得您在紐約蘇荷的總部更有力量感,裹身裙是一種非常紐約的東西,它是職業女性為自己發明的戰袍,巴黎太浪漫了,不太理解戰袍的需求。」

  黛安的眉毛微微抬起,她轉向安娜。

  「她懂?」她只說了這兩個字。

  「我當然知道。」安娜笑著點點頭。

  巴里·迪勒走過來和劉亦妃握了手,禮貌地微笑了一下,然後轉向安娜詢問今晚的座位安排。

  接下來十分鐘裡,客人陸續抵達。

  王薇薇穿著黑色絲質長裙,裙身上有大面積的蕾絲拼接,領口是一字肩設計,露出她修長的鎖骨線條。

  她走進來的步伐輕而穩,那是花樣滑冰運動員和舞蹈演員才會有的步態。

  重心永遠落在前腳掌,膝蓋微微彎曲,隨時可以發力旋轉或躍起。

  她的丈夫阿瑟·貝克走在她身邊,典型的紐約地產富商氣質,深藍色布雷澤外套搭配卡其褲,手裡拿著一杯管家剛遞給他的威士忌。

  「Vera。」安娜迎上去。

  「恭喜你在花樣滑冰名人堂的入選。」

  「謝謝你,安娜。」王薇薇的笑容很溫暖,但眼角有一絲歷經世事的精明。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差點以為是誰在開玩笑,一個六十歲的婚紗設計師進花滑名人堂,我猜他們會把我的婚紗和冰刀並列展出。」

  「那是你應得的,別假裝你不想要它。」安娜說。

  幾人短暫交談間,一道利落的身影緩步走來。

  鄧溫迪。

  2009年的她,正值人生圈層地位的巔峰時刻。

  一身黑色長款禮裙,極簡收腰剪裁,妝容精緻凌厲,眉眼間帶著跨國頂層交際者獨有的從容。

  褪去了普通豪門太太的溫婉嬌氣,她周身縈繞著政商傳媒圈層的幹練氣場,舉手投足非常自信。

  她是獨自前來道,默多克居然沒有來。

  作為手握好萊塢、華爾街多重資源的頂級華裔名媛,她可以算是是今晚宴會上,圈層維度最廣、資源跨度最大的人物。

  「Anna,這位就是Crystal?我聽過她的名字,也看過你的作品。」

  安娜順勢道:「Wendi,Crystal Liu,你應該知道她的男朋友。」

  「當然,卡爾先生最滿意的年輕設計師,沒有之一,我很好奇,Crystal你是怎麼拿下他的。」

  「Wendi!」安娜溫圖爾皺眉道。

  「不該問的不要問。」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安娜,這可不像你。」

  接下來來的客人劉亦妃都在報紙上或者時尚雜誌上看見過,都比較年輕。

  赫斯特傳媒雙姝:阿曼達·赫斯特和莉迪亞·赫斯特。

  這兩位背靠全美報業帝王赫斯特出版帝國(《時尚芭莎》《COSMO》母公司),是2009年是紐約新生代豪門名媛標杆。

  阿曼達·赫斯特:23歲,福布斯全球未婚女富豪榜單常客,身家超29億美元,福特簽約模特、波士頓大學在校生,赫斯特集團指定繼承人,氣質典雅,主攻慈善、出版、高端社交,是老牌上流圈重點培養的下一代門面名媛。

  莉迪亞·赫斯特是阿曼達表妹,個性先鋒怪誕,一線時尚模特,常年登陸VOGUE、

  ELLE封面,遊走前衛時尚圈層,活躍於紐約時裝周、地下藝術派對、紅毯秀場,代表著老牌豪門裡的叛逆新生代名媛風格。

  然後就是奧爾森姐妹(瑪麗—凱特·奧爾森、阿什利·奧爾森)

  作為好萊塢童星轉型頂級時尚企業家,紐約年輕富豪代表,常年居住曼哈頓格林威治村豪宅。

  這兩姐妹遠離傳統豪門晚宴,深耕紐約時尚、藝術、文藝圈層,常年坐鎮紐約時裝周主秀,是金融危機期間年輕白手起家女性名媛典範,與卡爾·拉格斐、安娜·溫圖爾長期業務往來。

  帕麗斯·希爾頓和妮基·希爾頓不用多說,這是時尚圈有名的希爾頓酒店豪門姐妹。

  姐姐帕麗斯28歲、妹妹妮基26歲,作為希爾頓酒店集團繼承人。

  最後到來的是喬治娜·布隆伯格,她是紐約市長的千金。

  也就是紐約時任市長麥可·布隆伯格長女,金融世家出身,定居曼哈頓上東區,深耕公益慈善、華爾街金融圈層,極少炒作八卦,作風低調精英化,常年主導紐約市政慈善晚宴、大都會博物館公益募捐,是政界+金融結合的正統體制內頂級名媛————

  晚宴開始的時候,劉亦妃旁邊多了一個人,Bee Shaffer(碧·夏弗),女魔頭安娜溫圖爾的女兒,二十三歲,深棕色頭髮,穿著Chanel高定禮服,笑容里沒有任何社交面具。

  「你是Crystal,我是Bee。我媽媽讓我全程陪著你,所以今天晚上我們是被綁在一起的。」

  劉亦妃被她直白的方式逗笑了。

  「謝謝你來陪我。」

  「別謝,這是命令,我帶你轉一圈吧,廚房在哪、洗手間在哪、如果等下遇到不想聊的人可以去哪個角落躲三分鐘,這些都比你今晚該用哪把叉子重要得多。」

  劉茜茜被她拉著手離開了安娜溫圖爾的視線。

  「她們相處的不錯。」

  安娜笑了一下。

  「她們是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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