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國際電影節
國際電影節
翌日。
福寶大道。
李尋剛吃完中午飯,手機就在桌子上震起來。
屏幕上是一個倫敦的固定電話號碼,020開頭,Syncopy辦公室的線路。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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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hine。」
「Chris。」李尋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去關色卡的樣本夾。
「我以為你要在剪輯室里住到聖誕節。」
「我已經住了六天了。」諾蘭的聲音有點沙啞。
「艾瑪今天下午把我趕出來了,她威脅說要換掉剪輯室的門鎖。」
「她做得很對,身體很重要。」李尋笑了一聲。
「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來聽你站在她那邊的。」諾蘭頓了一下。
「說正事,粗剪我看了不下五十遍了,第一部分,兩小時四十一分鐘,節奏站住了,阿德里安最後那場戲,剪輯室里所有人都覺得0K,華納那邊上周來了一次洛杉磯。
諾蘭繼續道:「發行部的人坐了兩個小時,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沒有當場回答他們。」
「什麼問題?」
「他們問,這部電影打算怎麼進市場,是按常規的秋季檔走,還是先走電影節。」
「發行部的人怎麼想?」李尋疑惑道。
「他們想要電影節。」諾蘭乾笑了一聲。
「這很諷刺,平時他們最恨電影節,覺得首映夜的噓聲會毀了他們的海報,但這部片子不一樣,他們看完粗剪,發現自己手裡沒有可以貼在海報上的東西,這部片子沒有爆炸和斗篷,他們唯一能想到的背書,就是一個獎項標誌,金棕櫚或者金獅,印在諾蘭作品那行字上面。」
「艾瑪呢?」
「艾瑪說,電影節可以談,但有條件,世界首映只能押一次,押錯了沒有第二次,膠片的放映規格必須寫進合同,還有,這個決定不能在洛杉磯的會議室里做,因為那裡沒有一個人真正去過盧米埃爾大廳的首映夜,除了我,而我只去過利多島。」
李尋皺眉道:「這好像不是發行部該問的問題。」
「對,這是我和你該問的問題。」諾蘭笑著說,「所以我把他們擋回去了,我說這個決定不在洛杉磯做。」
「那在哪兒做?」
「在巴黎做吧,我訂了歐洲之星,周六上午到北站,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只談這一件事,就我們兩個,這部片子的劇本是在巴黎的一張桌子上寫出來的,它該在哪兒首映,也應該在那張桌子旁邊決定。」
李尋沉默了兩秒後開口。
「花神吧。」
「什麼?」
「花神咖啡館,聖日耳曼德佩那家,二樓。我的劇本大部分是在二樓寫的,你讀過的那些筆記,都是在那兒寫的。」
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諾蘭大概是在記。
「Café de Flore,好地方,周六幾點?」
「下午一點,你到了北站直接過去,一樓有個侍者叫阿蘭,你報我的名字,他會給你位置。」
「你好像在那家咖啡館有股份?」
「比股份好用。」李尋笑了笑。
「我在那兒永遠有一張桌子。」
「行。」諾蘭點點頭道。
「周六見,另外————」
他停了一下。
「《時代》的事,恭喜,24歲。」
「歐,謝謝。」
電話掛了。
李尋把手機放在桌上。
電影節。
這部電影好像確實可以去試一試。
歐洲,法國,安特衛普,時尚電影————李尋越想越覺得合適。
他拿起手機給伊索爾德發了條簡訊:「周六下午我在花神,不見任何人,幫我把今年柏林,坎城,威尼斯的獲獎名單和評委會名單找出來,紙質的,周五晚上之前放到我桌上,再要一份坎城和威尼斯今年的參賽章程,原版。」
發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條:「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記者。」
十二月十八日,周六。
李尋一點差十分從別墅出來。
上周那場雪讓戴高樂機場停擺了兩天,歐洲之星也晚點了十幾個小時,街邊還堆著灰白帶髒的雪垛。
空氣乾冷,吸進鼻腔里有一種金屬味,聖日耳曼大道上的梧桐樹都禿了,枝椏戳在灰白色的天上。
教堂廣場上立著一棵聖誕樹,不大,燈已經掛上了,白天看只是一些沉默的燈泡,廣場邊的旋轉木馬關著,帆布罩得嚴嚴實實。
花神咖啡館依然是綠色的遮陽篷,金色的字,門口那排露天座位支著透明的擋風玻璃,暖爐開著,毯子疊在椅背上,這種天氣還是有兩個不要命的美國遊客坐在外面,端著
咖啡杯拍照。
只能說一句,牛杯。
李尋推門進去。
一股熱氣、咖啡油脂和黃油烘烤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花神特有的那種舊地毯、舊木牆板和人聲燉在一起的底味。
一樓大廳滿座,紅色的moleskine皮卡座,桃花心木的桌子,牆上是1920年代留下來的Art Déco鏡面,黃銅包邊磨得發亮。
人聲是那種巴黎咖啡館特有的,壓得很低卻又密不透風的嗡鳴,英語,法語,義大利語,日語攪在一起,刀叉碰在瓷盤上,咖啡機在吧檯後面嘶嘶地噴蒸汽。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一樓。
他上一次走進花神,已經有一段時間,主要是現在巴黎認識他的人太多了,雙叟那邊的顧客要是知道他經常來————嗯,懂的都懂。
「——M. Rhine?」
聲音從左邊來。
李尋轉過頭。
阿蘭站在三號桌和四號桌之間的過道上,一隻手端著托盤,托盤上是兩杯cafécrème
和一碟馬卡龍。
「是我,阿蘭。」李尋笑了笑。
阿蘭沒有動。
旁邊那桌的客人已經在抬頭看他了,一個日本女孩舉起了手機又放下。
「您————」阿蘭的聲音卡住了。「您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了。」
「您等一下。」阿蘭把托盤送到鄰桌,然後他走回來,站在李尋面前。
「今天周六,二樓訂滿了嗎?」
李尋笑著問了一句。
「那張桌子不接受預訂,從2006年開始,那張桌子屬於你,其他時間,它屬於任何付得起錢的客人,但是今年七月以後,老闆跟前台說了,那張桌子空著也不給別人。」
「這倒是沒有必要。」李尋尷尬的撓頭。
「請跟我來。」
二樓。
李尋把衣服放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教堂的鐘樓在灰白天光里呈一種陳舊的蜜色,廣場上有鴿子,有推嬰兒車的女人,有一個穿駝色大衣的老人在報亭前買《世界報》。
聖日耳曼德佩的下午一點,和四年前的每一個下午沒有任何區別。
他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伊索爾德周五晚上送到他公寓的資料。
三份電影節的官方章程,九頁列印的獲獎名單,評委會構成,報名截止日期,首映條款,她甚至用螢光筆把關鍵條款標了出來,附了一張她自己做的時間軸,從現在到明年九月。
樓梯響了。
很快,克里斯多福諾蘭出現在二樓樓梯口,他很快看到了窗邊的李尋。
「這地方。」諾蘭走過來,把公文包和傘放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解開大衣扣子。
「我在樓下站了三十秒,看著那個綠色的門面,突然明白你為什麼把劇本寫成那個樣子了。」
「什麼樣子?」
「舊,但是很結實,每一樣東西都被用了很久,但是沒有一樣東西是破的,你的劇本里那些工坊,剪刀,人台,老樓梯,就是這種質感,這地方很適合創作。」
「確實很不錯。」
阿蘭這時候上來了,手裡托著托盤,動作比平時快一些。
「諾蘭先生。」他對諾蘭微微欠身。
「歡迎來到花神。」
「謝謝。」諾蘭點點頭。
「我要一壺伯爵茶,茶葉,不要袋泡,如果你們有的話,另外我餓了,火車上的東西不能叫食物。」
「有的,先生。」阿蘭的眉毛動了一下。
「EarIGrey,茶葉,溫壺,午餐呢?今天的洋蔥湯很好,還有歐姆蛋,baveuse的。」
「什麼叫baveuse?」諾蘭看向李尋。
「流心的。」李尋解釋道。
「法國人認為雞蛋應該在半熟的狀態下被端上桌,全熟的歐姆蛋在這個國家是一種道德缺陷。」
諾蘭點頭:「那就歐姆蛋,流心的,再來一份洋蔥湯。」
「好的,先生。」阿蘭看向李尋,「您呢,M. Rhine?」
「一份tartine,黃油和果醬,再給我一碟火腿。咖啡等會兒上。」
「好的。」阿蘭很快端著托盤下去了。
諾蘭目送他下樓。
「那個侍者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而復生的人。」
「差不多,我是這家咖啡館的失蹤人口,有好幾個月了。」
「你在巴黎有這麼一個據點,還不錯。」
「先說你的事,接下來是怎麼計劃?」
諾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電影節的記憶對我不怎麼美好。」
李尋挑了一下眉。
「《記憶碎片》2000年在威尼斯做的世界首映,利多島,一千五百人的大廳,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把自己的片子放給二十個以上的陌生人看,我當時覺得世界在對我開門。」
「然後呢?」
「然後發行商一個出價的都沒有。」諾蘭的語氣很平靜。
「放映廳里坐滿了人,鼓掌,流眼淚,起立,燈一亮,做發行的那些人該拿包拿包,該趕飛機趕飛機,他們喜歡這部電影,但沒有人敢買,他們說倒敘,彩色和黑白交叉,觀眾會看不懂,院線排不了片,最後是我們自己的公司Newmarket掏錢發行的。」
他看著李尋。
「那天晚上我在利多島的碼頭坐了很久,我學到一件事:電影節的掌聲和一部電影能不能活下來,是兩件事,觀眾愛你,評委愛你,和市場敢不敢碰你,中間隔著一條英吉利海峽。」
「所以你後來再也沒把片子送進過三大的主競賽。」
「《失眠症》是華納的片子,直接院線,蝙蝠俠是暑期檔的工業產品,它不屬於任何
評委會h《盜夢空間》也是。」諾蘭點點頭說道。
「我不是看不起電影節,Rhine,我是不信任那個夜晚,一部電影花了兩三年做出來,然後它的命運被交給一個晚上,兩千個帶著行業身份的觀眾,九個被關在房間裡投票的人。
一個噓聲,一個差評,一個不合口味的評委會主席,就能把發行節奏全部打亂,這個賠率,對大投資的片子其實是不划算的。」
「但你還是來了巴黎。」
「對,我還是來了,因為這部片子和我以前的片子不一樣,《盜夢空間》不需要坎城,它有IMAX,有暑期檔,有華納的全球發行,它自己就是一場事件。
但這部片子————」他敲了敲桌面。
「七個主角,二十年,膠片,睇電視倫敦,比利時,紐約,巴黎,講的是創造和背叛,沒有動作場面,沒有奇觀,它的片名都還沒有定,它需要一個東西,而那個東西在洛杉磯確實給不了它。」
「加冕。」
諾蘭盯著李尋看了一會笑著開口。
「對,加冕,我不喜歡這個詞,但它很準確,這部電影需要在進入市場之前,先被一個有資格的地方承認,問題是,三個地方,柏林、坎城、威尼斯,它們的加冕不是一回
事。」
阿蘭這時候端著托盤上來了。
茶壺是溫過的,伯爵茶的香氣先於托盤到達,歐姆蛋在白瓷盤裡微微顫動,洋蔥湯上面烤著一層焦黃的格魯耶爾奶酪,tartine烤得恰到好處,火腿切得很薄。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好,杯子把手指向諾蘭右手四十五度,勺子平行於杯柄。
「請慢用。」
諾蘭走之後李尋開口道。
「先說一件你可能不願意聽的事,在我們討論柏林,坎城,威尼斯誰更好之前,有一個節已經出局了。」
「哪個?柏林?」
「沒錯,第61屆柏林電影節,明年二月十號開幕,今天是十二月十八號,長片主競賽的報名,十一月底就關了,我們連末班車的尾燈都看不到。」
「所以只剩下兩個。」
「坎城和威尼斯,一個在五月的地中海邊上,一個在八月的利多島上。」
電話響的時候劉茜茜正躺在沙發上,脖子下面墊著一個靠枕,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雜誌。
她沒動,眼睛還釘在跨頁大片上,MarioSorrenti拍的巴黎夜景,模特站在亞歷山大三世橋的欄杆上,風衣下擺被風吹起來。
鈴聲響到第三遍,她才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巴黎座機號碼,02開頭,她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還壓著雜誌不讓它合上。
「Bonjour?」
「Bonjour,請問是Crystal Liu嗎?」
「是的,我是。」
「我是VogueParis編輯部的Élodie,冒昧打擾,主編讓我打這個電話。」
劉茜茜坐起來了一點,封面大片從膝蓋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她沒去撿。
「她看了你上個月那組片子,在Chanel後台拍的,Emmanuelle轉給她的,她想邀請你參與一月刊的一個拍攝。」
「一月刊?」
「十二月/一月合刊之後的下一期,你知道,Carine馬上要離開了,這是她任內最後幾期,我們想做一個關於新面孔的專題,TerryRichardson拍,Carine親自挑的人選。」
Terry Richardson。
劉茜茜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那個永遠戴著墨鏡,拿著Conta G2的男人,他的片子永遠像是在拍一場私密的,不打算給外人看的遊戲。
「什麼時候拍?」
「一月五號到七號之間,看你的檔期,地點在巴黎,Le Marais的一個公寓,Terry看的景。」
劉茜茜把手機從左耳換到右耳,指尖捏著沙發靠墊的邊角,無意識地搓了一下絨面。
「我目前沒有排期衝突,但我要確認一下。」
「當然,我們給你一天時間確定。」
TerryRichardson掌鏡的新面孔專題,一個華裔面孔出現在這個陣容里,這件事會在2010年底的巴黎時尚圈成為一個話題。
劉茜茜掛了電話,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李尋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嗯?怎麼了,寶貝。」李尋的聲音傳出來,「Vogue Paris打電話來了。」
「誰打的?」
「編輯部的,說要我去拍一月刊,TerryRichardson拍,新面孔專題。」
「你已經答應了嗎?」
「我說要確認排期。」
「那你怎麼不答應?一月份好像沒什麼事情吧。」李尋疑惑道。
「寶貝覺得沒問題嗎?」
「不是覺得沒問題,是這件事本身沒有拒絕的理由。」李尋笑了笑。
「Carine明年就不是vogue法刊的主編了,最後一期,Terry拍,新面孔,你是唯一—
個華裔,你不去,這個位置就是別人的,以後有人翻這期Vogue,看到的不是你的臉,是另一個華裔女星,而且你拍完這組片子,Chanel那邊春季配飾的宣傳計劃,他們可以順勢推出去,Vogue的曝光和品牌宣傳同步走,比分開來有效。」
「寶貝真厲害。」
劉茜茜笑了一聲。
「行,那我現在就回電話。」
剛到巴黎的劉曉麗看著握拳慶祝的女兒溫柔地笑了一下。
「茜茜,你怎麼什麼都要問李尋,自己沒有主見嗎?」
劉茜茜搖了搖頭。
「媽咪,你這就不知道了,凡事都有個商量,萬一那天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好計劃。」
「那可以等他回來了再說。」
「我就想現在問~」
劉茜茜走過來抱著母親劉曉麗的脖子,親了一下臉蛋。
「明天一起去愛馬仕嘛,我想去看看!」
「不去。」
「媽咪!」
「拒絕。」
劉曉麗才不想去呢,別人兩口子在哪裡恩愛,她一個單身————絕對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