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奧黛麗
奧黛麗
翌日,福寶大道二十四號三樓。
辦公室在樣衣廳走廊另一頭,兩扇白色對開門,臨街,李尋的辦公桌上麵攤著三月六日那場秀的製作總表,座位名單初稿和兩本供應商樣冊。
伊索爾德九點到的,她把當天的日程列印件放在長桌右手邊,坐下,翻開黑色封皮的記事本。
「十點,Audrey的秀場作業,下午兩點,樣衣廳,剩下的十四件,五點以前,正布小樣。六點,公關部送三月六日的座位名單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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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裝周?」
「下周二到周日,Hermès男裝周六晚八點,Trocadéro,建築遺產館,Véronique希望你到場,十分鐘就好,她在後台。」
「排上吧。」
伊索爾德寫了一行,又道:「還有Vogue Paris,Emmanuelle Alt七號正式任命,二月一日生效,三月六日的座位名單,Carine的頭銜要改,Alt的位置要重新排,公關部問按什麼規格。」
李尋抬頭道:「先按離任主編給座,不降級,位置往側面挪一張椅子,AIt按主編,正中,公關部要是猶豫,讓他們直接找我。」
「好。」
九點十五分,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停了一下,又折回去,然後是兩下敲門聲。
「進來。」
奧黛麗抱著一個牛皮紙圖紙筒進來,胳膊底下夾著兩塊硬材質板,書包帶從一邊肩膀滑下去。
她臉有點紅,不知道是爬樓爬的還是凍的。
「早上好。」她把圖紙筒立在牆角,材質板靠在桌沿,開始從書包里往外拿東西,一卷卷好的平面圖、一本速寫本、一個牛皮紙小信封,最後是一支錄音筆。
「坐。」李尋把製作總表收攏推到一邊。
「東西都攤開。」
奧黛麗把圖紙在長桌上展開,四角用鎮紙壓住。
最上面一張是手寫的概念頁,字寫得很快,邊角畫著小速寫:一張牌桌的局部,一隻搭在椅背上的手。
李尋沒有坐回桌後,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長桌側面,先看概念頁。
這是李尋給奧黛麗布置的「作業」,讓她參考賭場大秀,自己設計一個秀場。
兩分鐘後,李尋開口道。
「這是衣服的brief,不是秀場的brief。」
「有區別嗎?」
「衣服的brief回答一個問題:這個女人是誰,秀場的brief回答另一個問題,觀眾怎麼遇見她,你寫了她推門進來,誰在房間裡看見她?
這個人坐在哪,離門多遠,他先看見她的鞋,還是先看見光打在她臉上?她從門走到那張桌子,要經過多少人,走多少米,音樂在她推門的那一刻是什麼,門合上的時候又是什麼?這些,你的概念頁一個字都沒有。」
他把那張紙放回桌上。
「你寫的是電影的第一場戲,我要的是電影院裡的觀眾坐在哪,銀幕在哪,燈怎麼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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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黛麗低頭,把筆從筆記本上拔開,又插回去。
「往下翻。」李尋繼續道。
「先看你選的地方。」
第二張是場地研究,兩整頁速寫,配著列印的照片小樣和手寫的尺寸註記。
「我去了Aviation Club。」奧黛麗的語速快起來。
「上周三晚上,香榭麗舍一百零四號,一九〇七年開的,巴黎最老的牌室。」
她把速寫轉過來給李尋看。
「橡木護牆板一直到頂,深的,幾乎發黑。所有台面都是綠台呢,舊了,椅子全是皮的,矮,坐下去人是陷進去的,燈壓得很低,水晶燈每張桌子上方一盞,光只照桌子————」
她翻第二頁。
「還有聲音,裡面特別安靜,那麼多人,沒有人大聲說話,你能聽見的全是小東西,籌碼疊在一起的聲音,紙牌從木頭上滑過去,荷官換牌,皮鞋踩在地毯上,現在禁菸了,但是老會員的外套上還是雪茄味。」
李尋一張張看那些速寫,看得很慢。
「你數了沒有,裡面有多少張桌子?」
「樓下————大概十一二張,樓上還有兩個小廳,撲克為主。」
「多少平方米?」
奧黛麗頓了一下:「我沒查到準確數字,感覺————」
「別感覺。」李尋把速寫放下看著她。
「一場成衣秀,三月六日,晚上八點,我們要請多少人,你知道嗎?」
「座位名單初稿還沒————」
李尋打斷道:「最少九百人,坐席八百六十,站席和工作位另算,最少六十套服裝,還有模特,妝發、換裝、衣架、鞋,全部要在同一個平面上解決。
媒體,攝影,攝像,買手,編輯,家族的人,我們自己的客人。
你去了兩個小時,喝了一杯東西,畫了幾張很好看的速寫,然後你交給我的作業是把秀辦在一個連九百人站都站不下的地方。」
他拿起筆,在速寫頁空白處點了一下。
「Aviation Club是公寓式的,一層一層,一間一間,牆是承重牆,拆不了,最大的廳能放多少人,兩百?
我們的T台,直線段至少二十二米,模特要在一條軸線上連續走,給正面機位一整個完整的身體。
你的秀場,模特走六米就要轉彎,第二件流蘇後擺拖十五厘米,她在牌桌和椅子之間走一遍,能帶倒最少三把椅子。」
奧黛麗張了張嘴。
「還沒說完。」李尋把筆擱下。
「它是持牌的博彩場所,一周七天營業,夜裡也開,包場等於停業,停業的損失、牌照的條件、警方的備案,不是租一個場地那麼簡單。
裝台呢?我們的道具、柱廊、座椅,從哪進場?九百個人,三月大秀當天同時到香榭麗舍,落客區在哪,安保怎麼排,Vigipirate還在執行,警察會不會批,你算過沒有?」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奧黛麗的耳朵紅了,她低頭翻到下一頁:「我————還有一個方案,在大皇宮。」
那一頁上是Grand Palais的平面,Nef,那個巨大的玻璃中廳,她用鉛筆在裡面畫了一個放射狀的賭場平面,四周標了柱廊和水晶燈的位置。
李尋看了一眼,沒有俯身。
「你先自己說。」他靠回椅背上。
「這個方案第一個有什麼問題。」
奧黛麗看著那張圖,慢慢明白了什麼,臉色變了。
「大皇宮基本是Chanel的專屬場地。」
「現在說座位。你畫了十六張桌,每張桌坐幾個人?」
「七個,一邊五個,荷官————我想的是,嘉賓坐賭客的位置,荷官是真的,秀開始前可以發牌、換籌碼,入場的半小時裡,房間就是活的————」
「十六張桌,每張七個人,一百一十二個座位。」李尋打斷她。
「剩下的七百四十八個人呢?」
「外圈,椅子,排座,我畫了。」
「我看見了。」李尋的鉛筆尖落到外圈那一圈圈天鵝絨椅上。
「內圈一百一十二個人,坐在桌子旁邊,有荷官,有籌碼,有戲演,外圈七百多個人,坐在排椅上,隔著十六張桌子和一百一十二個後腦勺看中心,你告訴我,外圈第二排的人,看得見什麼?」
他直起身,從筆筒里抽出一把直尺,壓在圖上,從外圈第三排的一個座位向中央輪盤的方向畫了一條直線。
鉛筆線在第二排椅子的位置,被前面一個人的椅背切斷了。
他把尺子平移,又畫一條。這條線越過椅背,落在一張二十一點桌的桌沿上。
「看見沒有。」他的聲音不高。
「外圈的人,視線先過前面人的頭,再過賭桌,賭桌上有檯燈,有荷官,有站著的人,他要看的模特在十二米外,在桌子和桌子的縫裡,時隱時現,他花四十分鐘進城,過兩道安檢,坐下來,看了一晚上桌子的背面。」
奧黛麗趕緊回道。
「可是普通秀的排座,後排也是隔著前排看。」
「普通秀的椅子是一排一排朝同一個方向的,地面起坡,或者每一排抬高,視線越過前排頭頂,落在同一個平面的T台上。」李尋把尺子拿開。
「你的椅子是一圈一圈朝圓心的,地面是平的,你還在中間擺了十六張齊胸高的桌子,這不是看台,這是集市。」
他把紅鉛筆放下,換了個姿勢坐。
「現在,我們來做一件事。你把九百個人里最重要的十個人,放到你這張平面上。」
「誰?」
「安娜溫圖爾,她坐哪?」
奧黛麗低頭看圖,手指在內圈的桌子上點了點,猶豫。
「這張桌?」
「她坐這張二十一點桌的哪個位置?」李尋問道。
「半圓弧的賭客位,她面朝誰?面朝荷官,面朝圓心—模特在她背後和兩側的通道里走。她要看衣服,得轉身,轉九十度,看一條通道,看完轉回來,再轉九十度看另一條,你讓美國Vogue的主編,在你秀的十五分鐘裡,轉一晚上脖子。」
房間裡很靜,走廊遠處有熨斗蒸汽的聲音,悶悶的一下。
「她旁邊坐誰?」李尋繼續。
「二十一點桌一張坐七個人,挨得很近,肩膀碰肩膀,安娜溫圖爾旁邊是誰,對面是誰,誰有資格和她同一張桌,同一個畫面出現在第二天的照片裡,你想過嗎?」
奧黛麗搖頭,幅度很小。
「因為這張桌子不是座位,是道具,front row不是一排椅子,front row是一份聲明,品牌每一季向世界宣布:誰和我們站在一起。
主編,大使,女演員,家族,頂級客戶,一個一個,按順序,每個人的位置都是說給所有人聽的話。你的平面里沒有front row,你把一百一十二個人打散在十六張桌上,聲明就不存在了。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品牌心裡排第幾,他只知道自己被分到了七號桌,沒有意義。」
「還有,記者席呢?」李尋看了一下又問。
「————我沒畫。」
「文字記者,他們要坐著,要開燈記筆記,要能看見每一個Iook,通常在T台側面的指定區,或者後排靠通道,方便秀一結束就走,趕稿。
攝影,正面pit,凹下去或者平的,寬度按人頭算,一個攝影師占六十厘米,他們蹲著、跪著,相機高度離地一米以內,pit離T台邊緣不能超過兩米,否則臉是仰的。
攝像,全景機位在後方高台上,俯拍整個房間,還有一個流動機位,這些人要有電,要有線。」
李尋用鉛筆在她的平面邊緣點了一下。
「你的房間裡,這一切都不存在,九百個人,全世界的鏡頭,在你這張圖上,只有布景,沒有系統。」
奧黛麗聲音很小。
「我以為————秀場就是把一個世界造出來。」
「世界是要造的。」李尋看著她笑了笑。
「但你造的是一個舞台布景,我在門口看一眼,拍一張照,很漂亮,然後呢?九百人怎麼進來,坐哪,看哪,怎麼走,四百個人在後台怎麼把四十五個女人按時送到該在的位
置,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才是秀場設計,你畫的全是看得見的。」
他頓了頓。
「動線和後台,你畫了沒有?」
奧黛麗沉默著,翻到下一張。
那一張只畫了一半,左側是平面的局部,右側大片空白,只有幾支鉛筆勾的箭頭。
李尋看了她一眼。
「至少你知道自己沒畫完,我們就從這張沒畫完的開始。」
他指著那幾個鉛筆箭頭。
「這是入口?」
「一個入口,嘉賓從這裡簽到,進來。」
李尋搖搖頭:「晚上七點半到八點,九百個人,加上車,加上保鏢,加上沒請柬也想來的人,擠在一個入口,你知道九百人里有多少種人嗎?至少四種,要走四條路。
第一種,名流、大使、家族、我們的頂級客人,他們從專屬通道進,車直接停到落客點,進門有人接,不經過簽到台,不排隊,他們的名字不能出現在一張任何人都能看見的名單上。
第二種,媒體,編輯和記者,他們要早到,要拿資料包,要存器材,他們走媒體門,離他們的席位和工作區最近,秀一結束他們要能最快撤出去發稿。
第三種,買手,百貨和精品店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接待,秀後直接去showroom,路線要連到showroom。
第四種,其他嘉賓,走主入口,簽到,衣帽間,香檳,入座。」
他在空白處畫了四個箭頭,分開,各走一側。
「你一個箭頭,四種人擠在一起,安娜·溫圖爾排在一個博客作者後面等簽到,你信不信她轉身就走,明天全行業都知道。」
奧黛麗低頭飛快地寫。
「散場。」李尋繼續。
「秀結束,十五到二十分鐘清空,人往哪走,車什麼時候調上來,誰留下—一頂級客人和家族,秀後有小範圍的晚餐或者酒會,要留一條別人看不見的路。
最重要的一條,模特的後台,和嘉賓,從頭到尾不能在同一個平面上相遇。
模特進場、換裝、出場、退場,走她們自己的通道,嘉賓永遠看不見後台。
你要是讓一個還沒化妝的模特端著咖啡穿過人群,幻覺就破了,破一次,整場秀就不
完美。」
他用筆點了點她平面上那個孤零零的入口。
「還有一件你完全沒設計的東西,門檻。
你從Aviation Club回來,應該記得,它最厲害的不是桌子,是門。
香榭麗舍的喧鬧在門外,你經過門、經過樓梯、經過第一道打量你的人,才進得去。
會員制的本質是篩,篩的動作從街上就開始了,你的入口是敞開的,人一步從人行道跨進布景,沒有過渡,他身體裡還裝著計程車和堵車,你讓他立刻相信一個賭場,他信不了,比如,你是一個湖藍人,你會相信別人送個外賣,你自己加上一大群人莫名其妙還被罵了?(聽懂掌聲)————」
奧黛麗把這些歸到看不見的設計那一頁,嘆了一口氣道:「原來設計秀場連冷熱和味道都有人在管。」
李尋點了點頭:「五感是一根繩子,五根細的,擰在一起才吊得住幻覺,斷一根,其餘四根會鬆開,你要當一個好的設計師,這些都要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