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剎那生恐懼,殿前聞帝音
李朔也不敢怠慢,都來不及進院打招呼,就和李新喜上了朱輪宮車馳騁而去。
等到李大李二打著飽嗝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
「咦?」李大很是訝異,「老六這是進宮面聖去了?這麼快?」
李二摸著下巴,「俺猜測,是官家和娘娘要審訊幾個歹人,讓老六去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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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郎一擺手,「不管了!凡事宮中有娘娘,宮外有六郎。咱先松松骨頭,去找個勾欄快活一下。」
李二笑道:「如今有了銀錢,不花白不花!走!」
李大壓低聲音道:「反正娘娘和官家也不想見俺們,咱也樂的逍遙自在…不過,也不能只圖快活。你知道俺的意思?」
李二哪裡不知道親哥哥的心思,也低聲說道:
「咱們出去逍遙快活幾天,那些人知道了,就會放餌釣魚…」
李大郎點點頭,聲音更低:「餌吃了,鉤不咬,再將計就計…」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這兩人有一樁好處,就算進了京城這種地方,他們也只有半天的跼蹐不安。半天之後,只要身上有錢使喚,就再全無拘束之心,很快就能如魚得水。
兩人的對話,前面一半被二嫂董孝娥聽在耳中,氣的她都沒心情試穿新衣裳。
「阿娘。」董孝娥氣呼呼的進入廳堂,對正在第一次品嘗冰鎮松露燕窩羹的王氏道:
「六郎可能急著入宮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可他們兩個,他們兩個…」
「怎麼了?」王氏放下手中的定窯貢品瓷碗,「是去那不乾不淨的銷金窟了?」
「可不是!」董孝娥恨恨說道,「第一天進中都,他們便這般德性!就算富貴了,又怎能這麼不惜福!」
「不惜福的孽障!」王氏氣的再也沒有胃口享用美食,「這才入京第一天!多少人都眼睜睜的盯著咱家,他們就去那種地方鬼混!遲早要害了一家人!」
大嫂衛麗娘聞言,心情也突然惡劣起來。
「阿娘,等見到娘娘,娘要狠狠告他們一狀。讓娘娘好生管管他們!想是娘娘的話,他們不敢不聽?」
王氏嘆息一聲,「他們要是都像六郎那樣,老身死了也閉眼吶。幸虧還有六郎和你們幾個,不然老身還活個什麼勁兒?」
五歲的李蟬兒不知大人的憂愁,蹦蹦跳跳的進來,身後跟著李朔的大黑狗和三歲的李狗兒。
小姑娘奶聲奶氣的問祖母:「阿婆,六叔呢?」
她從來不問爹爹去哪裡了,一直都是問六叔在哪。
王氏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你六叔許是進宮了。真想不到,六郎有一天還能進宮啊,祖宗保佑!」
衛麗娘摸著女兒的小腦袋,「這輩子,你親爹怕是指望不上,你也只能靠六叔了。」
……
夕陽西下,紅霞漫天。
李新喜帶著李朔,直接從右掖門示符入宮,從月華門進入大內。
重重殿宇之間的宮道之上,一輛印著大內近侍局徽章的馬車,在斜陽下轆轆飛馳,碾碎一地餘暉。
車廂之中悶熱難當,讓剛剛沐浴過的李朔又忍不住出了一身汗。李新喜的聲音也帶著一絲緊迫:
「…官家雖是天子,卻最是慈悲和善,寬和大度…只是召對時,不愛臣子太過拘謹,亦不愛臣子不薰香,亦不愛臣子口臭…」
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噴噴的錦繡描金香囊,「好在奴婢已事先備下,六郎將就著用吧。」
邊說邊把香囊掛在李朔的吐鶻帶上。李朔的衣服、腰帶都是宮中送來的嶄新之物,配上這個香囊,看上去更像個貴公子。
接著,李新喜又從車廂中的暗格里,取出幾樣東西,盒子都是精緻小巧。
「六郎,這幾種香品,左邊是漢朝就用過的雞舌香。中間是五香丸,唐宮流傳之物。右邊的是牙香餅。你最喜歡哪種氣味,就選用一種…」
李朔的語氣有點清幽:「常侍是好心提醒,我有口氣?我竟是不知。」
心道我還需要用這東西?需要就跟你姓。
嗯?李新喜一怔,隨即「唉呀」一聲,連連擺手道:
「六郎誤會了,六郎誤會了!奴婢焉有此意?六郎吐氣如蘭,牙白如玉,無此尷尬!只是奴婢關心則亂,關心則亂矣!」
他的確是關心則亂,多備下幾樣東西,也是有備無患。誰知六郎為何這種反應?他實無此意啊!
可是也對,六郎不像那些腌臢粗鄙、不愛清潔的女真大臣,確實不需要雞舌香、五香丸這種東西。
李朔呵呵一笑道:「我也是隨口一說,常侍請勿多心。多謝常侍指教啊。」
李新喜道聲不敢,繼續說道:「到了御所,千萬不能左顧右盼,不可背手、袖手、抱臂。身微躬頭微低。殿外侯見之時,要先跪下聽宣。聽到閽者喊宣入,即刻起身入見。」
「入內之後小步蹀躞趨步走,不可抬首目視君父,聽到一個拜字,就立刻整衣、扶冠下拜。你是官家召見問話,並非主動入宮奏事,所以不可跪單膝,需叩首而拜,口中說『聖躬萬福』,聲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不過這次是西苑召對,不是朝見,無需閣門答禮,不用舞蹈五拜大禮,只要兩拜即可。拜位不能距離太近,五步即可。沒有旨意,不可抬頭打量,也不可擅自起身…」
「你雖不是女真人,但單獨召見也可行撒速禮。不過你還沒學撒速禮,也就用不得。」
「問對結束退下時,還要再次下拜陛辭。然後起身躬腰後退。後退亦需小步,徐徐退卻,不可背君。」
李朔牢牢記下這些細節,心中很是鬱悶,又問道:「要退幾步?」
李新喜被他問的有點疑惑,「退幾步?當然是要一直退到門外啊。能退多少步,就退多少步。」
「官家問,你回話時要說『稟奏陛下』。官家若是賜座、賞賜,要推辭不就,說臣不敢受,推辭最少一次,但不可超過兩次,再謝恩說「臣謝陛下賜」,這才接受…」
李朔一邊聽,一邊掀開車簾,看著車外的景象,不禁心生一種渺小之感。
但見宮闕壯麗巍峨,延亘阡陌,氣勢磅礴,殿宇連綿,盡顯大國宮室的恢宏雄偉、堂皇富麗。
壯哉!
用當今皇帝自己的詩,可曰:「五雲金碧拱朝霞,樓閣崢嶸帝子家。三十六宮簾盡卷,東風無處不楊花。」
很多身穿彩色對襟團衫、頭戴錦帽的宮女,穿梭在高大的殿宇之間,還聽見鼓樂之聲悠悠傳來,時不時看到華麗的翠軿宮輦,在宮道中馳騁。
這些宮車不用人抬,而是鹿車牽拉,速度很快。顯然,這些都是宮中貴婦貴女所用。
完顏湘靈,是不是就在其中呢?李朔想到小公主,好像想到一個笑話,忍不住微微一笑。
金朝的皇宮仍然帶有唐宮的影子,和後世的明清皇宮區別很大。明清皇宮像地主家大院,低矮逼仄,色調繁複,缺了金朝皇宮的這種渾然大氣。
可想到這是徵發了一百二十萬人、耗費數年修建,不知道多少白骨枕在下面的大金皇宮,李朔就再也沒有欣賞的興致。
馬車並沒有在宮中停下,而是往西邊的西苑而去。李新喜指著外面介紹道:
「六郎,那是大慶門…那是大安門…那最高的就是大安殿了…那是寧德宮…」
李朔早沒了興趣,裝著興致勃勃的點頭讚嘆。心中卻在琢磨皇帝這個人。
在他看來,當今皇帝拿的其實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劇本:同樣是皇太孫繼位,同樣是諸王心懷叵測,同樣是對諸王下手,同樣想軟禁諸王。
區別是,金章宗的手腕比建文帝高明的多。他成功了,建文失敗了。
當然,他能解除一群皇叔和宗王的威脅,壓住強大的女真頑固派,是因為他背後多了一個基本盤:漢官集團。
他倚重漢官和李氏外戚,牽制女真頑固派,清洗反對自己的勢力,徹底掌控大權。
和反感漢化的世宗不同,金章是真正的漢化派。
然而因為世宗所定「固守舊俗」的桎梏,加上女真保守勢力的反對,他不但無法深入漢化,還偶爾做出守護舊俗的姿態,表示他的孝心。
李朔根據歷史記載,剝絲抽繭般的分析章宗的心理,這才制定出一個看似大膽冒進,實則低風險、高回報的計劃。
今日面聖很是關鍵,可惜有點倉促了。
馬車出了宮城西門玉華門,就進入了著名的西苑。
西苑分為瑤池、瓊林。但見水殿山閣錯落有致,融入水光山色之中,美不勝收。
一路上,太液池、蓬萊殿、仙韶院、翠峰洞、瓊華島…移步換景,美倫美奐,猶如洞天福地、天下仙闕一般,不似在人間。
山色、湖光、樓台、殿宇、芳林、秀樹之間,是蹁躚的蝴蝶、飛鳥,還有梅花鹿等瑞獸。
即便李朔這個穿越者,也不得不驚嘆西苑的景色之美,心生羅浮之夢。那是後世再怎麼仿造也無法復原的古典圖畫。
宮車沿著漢白玉石橋,穿過西華潭,很快就來到瓊華島下。上面的臨水避暑宮殿,就是瑤光殿了。
兩人下車,一前一後的拾階而上。
此時斜陽夕照,晚霞滿天,映照在太液池中猶如霓虹夢幻,讓美倫美奐的瑤光殿更是筆墨難言。
心性強大如穿越者,此時也不禁心中忐忑、患得患失起來,轉眼間就手心是汗。
之前以為見皇帝不過如此。可是直到馬上見到皇帝,他才遽然發現:原來自己也會畏懼皇帝!
就算驕傲的穿越者,面對至高無上的皇權,也會感到恐懼、緊張、惶然。
那是一種未來難以預測的安全感喪失。不是膽小怯懦,而是命運失去自我掌控的感覺!
正在兩人要到宮門前時,李朔就隱隱聽到裡面傳來一個壓低聲量又慍怒之極的聲音:
「家賊欲為鄭雨兒第二耶!」
聽到『鄭雨兒』這個名字,宮門口的內侍不約而同的一起跪下,都是瑟瑟發抖。
即便是李新喜,此時也臉色微變。
官家很少發怒,今日是真的怒了啊。
原來兩年前,鄭王完顏永蹈暗中謀逆,策反皇帝身邊的貼身內侍鄭雨兒,令其刺探皇帝的動態,甚至企圖策劃暗殺。事敗之後,鄭雨兒被凌遲處死。
所以,鄭雨兒這個名字,成為宮中近侍的禁忌,聞之色變!
…
PS:大金皇帝終於露面了。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請大家不要養書,要陪著新書追讀啊。沒有追讀就沒有推薦了,蟹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