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姐弟初相見,淚目已泫然
李朔知道鄭雨兒。此人的歷史記載只是一筆帶過,卻是金史上的一道暗影:身為皇帝的貼身內侍,竟是鄭王的密諜,毒蛇一般潛伏在皇帝身邊。
他或許入宮前就是鄭王的人,或許是被利誘收買,或許是被威脅逼迫,或許…歷史的真相誰又知道呢?
想想都不寒而慄。金朝的權力之爭到了這種地步,皇帝夜裡能睡安穩嗎?
此時皇帝為何震怒?李朔猜測,不僅是因為出現了第二個鄭雨兒,更因為身邊人連續的背叛,讓他丟了天子的臉面,甚至感到了威脅。
問題是,鄭雨兒兩年前就被凌遲處死。難道他的慘烈下場,還不足以震懾後來者?還有人敢作大死的逆龍鱗?這是真勇呢,還是心存僥倖?還是逼不得已,不得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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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正想到這裡,一個清脆動聽、妙若琴音的圓潤聲音響起:
「官家無須動怒,此事妾身已在密查。自古覬覦大位、喪心病狂者史不絕書,我朝也難以避免。就算是玉帝佛祖,身邊還有邪魔外道呢。何況官家是天子?古來的聖賢明君,哪個身邊沒有宵小?宮中這麼多人,若真是鐵板一塊,那反倒是怪事了…」
李朔立刻斷定,這個說話的女子一定是便宜姐姐李師兒…不對,她已被賜名李詩語。
只因她的聲音不但美妙,還很有特色。能從聲音中聽出一絲理性、自信、聰慧的力量,帶著難以言說的音韻感。而李師兒的歷史記載,說她聲音清亮、聰慧過人。
這就對上了。
皇帝聽到她的話,顯然怒意稍斂。從殿門口宮人臉上放鬆下來的表情可知,皇帝被便宜姐姐安撫住了情緒。
李新喜這才鬆了口氣。官家能息怒,他就能入內稟報了。他示意李朔在殿外跪下,然後躬身入殿,蹀躞著步子急趨幾步,跪倒稟報導:
「回稟官家,外戚白身、隴西李朔傳到,正在殿外候見,請旨。」
一個威嚴清朗的聲音道:「宣進。」
緊接著那個美妙的女聲微喜道:「六郎到了。」
謁者當即唱道:「傳外戚白身、隴西李朔覲見!」
殿外的李朔深吸一口氣,不疾不徐的站起來,身子微躬頭微低的進入瑤光殿,立刻感到冰意清冷、水氣涼人,渾身暑氣頓消。剛走幾步,就有兩個宮人捲起珠簾,讓他通過。
少年如入蘭芷之室,鼻端香氣撲鼻,倏然神清氣爽。眼睛餘光看那兩側宮人羅列,珠簾生輝,錦屏如畫,香爐氤氳,鼎彝古樸,卷帙玄微。
恰好太液池的湖風颯然而來,吹的軒窗外的緋紅夏花蹁躚入殿。幔帳浮動,流蘇搖曳,寶光蕩漾,熏煙迷離。殿角懸掛的玉振、風磬、竹鐸,聞風次第響起,或清越,或悠然,或空疏,猶如天籟之音。
少年也被夕風吹得衣袂飛揚。他不能抬頭,只能低頭看著光可鑑影的地面,蹀躞著趨步上前,就好像一隻快要起飛的白鶴。
這幾步很短,好像又很長。
周圍很是安靜,宮人們一聲咳嗽也無。只有天籟聲、銅漏滴水聲、李朔自己的腳步聲。
入殿前趨不過十步,前面就出現一個錦墊。與此同時謁者唱道:「拜!」
李朔趕緊扶扶並不存在的冠帶,推金山倒玉柱的肅然下拜,叩首之際清聲賀道:
「隴西野人李朔,拜見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之前的示恩制書只是『擬封』,尚未正式誥封爵位。所以他的身份還是白身。何為白身?不是沒有官職,而是沒有官籍。
從未做官的人,被削籍除名的前官員,面聖不能稱臣。沒有誥命的、或者誥命被革除的,面聖不能稱妾。
沒錯,你想稱臣稱妾都沒有資格。李朔尚無官籍爵位,即便是外戚也不能稱臣。
那如何自稱呢?可以自稱小人、草民、小民、野人。若是女子,可自稱小女子、民婦、民女、愚婦。
李朔自稱野人。其實野人也不能隨便用,應該是士人、隱士、道士用的。李朔這麼自稱,是表示自己屬於士。
李朔報隴西郡望。那是因為皇帝封李湘為隴西郡公,是抬高李氏門第,定籍隴西。那麼按照大金的規矩,從此李家就是隴西李氏,而不是安州李氏。
這是政治。就算李朔不認隴西郡望,那也不行。
此時李朔一拜畢,接著站起來先退一步,然後先前一步的同時再次展臂下拜。這一次下拜,就沒有再起身,而是以手貼地,以額碰手,靜止不動的候旨。
皇帝讓起才能起,皇帝不吱聲你就一直跪著。兩拜,這還是私下單獨召見的「小禮」。
隨即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前上方傳來:「平身吧,賜座。」
內侍立刻搬來一個錦綢杌子,輕輕放在李朔身邊。
「謝陛下。」李朔站起來,低頭拱手道:「野人不敢受。」
他沒有稱官家。因為在金朝,官家只是民間、內廷對皇帝的口頭俗稱。他是被傳召入對的外人,當然要稱陛下。
女子的笑聲響起:「官家,你看妾身這個幼弟,居然自稱野人,真是少年老成。」
皇帝的聲音也帶著笑意,似乎心情變得好起來,語氣和藹地說道:「坐下說話,無須拘束。」
直到此時,李朔都不知道皇帝和李妃長得什麼樣。只能看到前方兩雙腳。
一雙顯然是男足,但沒有穿金國特有的描花金錦靴,而是穿著謝公屐。另一雙是女足,在男足左側,雖不敢穿露腳的木屐,卻穿著清涼透氣的淺口珠履。
而周圍的侍從,大熱天還是穿著深統的、女真特色的尖頭烏皮靴。
「野人謝陛下賜。」
李朔這才謝恩坐下,但只是坐了半個屁股,眼帘微垂的看著鼻尖。他能清晰地感覺兩道好奇的目光,在灼灼打量自己。少年不禁有點緊張了,這種感覺很不好受。你不能抬頭看別人,可別人卻可以肆無忌憚的審視你。
須臾,但聽皇帝評頭論足般說道:
「梓潼,你這幼弟果如你所言,年少早慧,卓爾不群。你看他頭角崢嶸,天庭飽滿,姿容秀越,英華內斂,無怪仁厚孝悌,文武兩全,如此年紀,殊為難得。嗯,他當駙馬,還真不委屈景國。以朕看,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壁人。」
李妃欣然道:「聖天子出,天下人才自輩出。我大金海清河晏,國泰民安,天恩潤澤四海,就算窮鄉僻壤,也會養育人才為國效力。六郎能當駙馬,雖是天恩浩蕩,卻也不算虧待景國妹妹。」
「梓潼真會巧言。」皇帝呵呵一笑,「李朔,你抬起頭來說話。你也不是外人,禮畢即可隨意。」
梓潼是皇帝對皇后的稱呼。可皇帝就這麼稱呼李妃,可見他雖難以立李妃為後,卻視其為後。
李妃也笑道:「六郎不用拘束,官家最有雅量,待下向來寬和大度,抬頭說話吧。阿姊今日好生歡喜,總算見到六弟了。」
「是。」李朔這才抬起臉來,不卑不亢的打量「聖容」。這一抬頭,仿佛揚眉吐氣一般,整個人的呼吸都通暢起來。
但見正前方一個右祍廣袖、褒衣博帶的青年男子,正襟危坐在竹床之上,面帶微笑的看著自己。
他穿的是地地道道的漢裝,頭上戴的卻是女真貴族夏天愛用的盛子(銀網巾),形容瀟灑,意態閒適,加上腳穿謝公屐,全無一絲珠光寶氣,宛若燕居在家的風流士人。若非耳邊有兩條細辮有點違和,看上去和漢家貴公子毫無二致。
要說這位大金天子的龍顏聖容,卻是面如冠玉,三縷柳須,高鼻方口,眉目修長,端的是龍章鳳姿,天日之表,很有帝王的貴氣。
難怪金世宗放著一堆兒子不選,偏要選擇這個孫子隔代繼位。其他不說,就說這幅好相貌,世宗怎會不喜愛?
後世傳言,說金章宗是宋徽宗轉世。理由是兩人不但長得像,書法也很像,還都酷愛丹青詩詞。
李朔當然不敢細看,只是不著痕跡的略微一眼,就移開目光看向便宜姐姐李師語。
李師兒身穿盤領窄袖的女真綽子,短襦、吊敦(褲襪),戴著女真特有的綴玉鑲珠竹節環巾,胸前掛著瓔珞,耳上是寶石吊墜。
完全就是女真貴婦的打扮,和皇帝反著來。皇帝是女真人穿漢服,她是漢女穿女真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樣貌:約莫雙十年華,肌膚欺霜賽雪,一雙眼角微挑的明眸顧盼神飛,乍看目光有點銳利,可一對柔和到極點的新月眉,又沖淡了眼神的英銳,使整個眉目看上去既颯爽又嫵媚,既野性又知性,既有脂粉氣又有書卷氣。
宮中是美人最多的地方。可是她的美一看就有些特別。用穿越者的話就是:高辨識度美人。
與眾不同,令人過目難忘。
李朔立刻站起來,對這絕色麗人行禮道:「小弟拜見阿姊!今日見到阿姊,小弟歡喜無限,不知所言…」
一言未訖,少年已經淚光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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