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陟岵聞擊鼓,誰作斷腸詞


  李師兒看這初次相見的幼弟如此關情,忍不住鼻子一酸,淚落如珠。

  離家七年,相思成灰。一入深宮別父母,從此斷腸音書絕。當年入宮時,她和六郎一般大,也才十三歲呀。

  深宮七年,幾多淒涼歲月。風刀霜劍,度日如年,步步驚心,淚濕枕巾。多少次午夜夢回,都是蘆花村的小院,家中的桑田,阿娘的織機,阿爹的背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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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祖宗保佑,苦盡甘來,如願和親人相見,六郎又如此出眾,當真讓她喜極而泣。

  李妃淚目道:「天恩浩蕩,天可憐見,阿姊這才能和你相逢。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是既後怕又高興。想不到我家還有千里駒,能夠光耀門楣了。」

  數月前她派人回鄉秘查,得知父母收了個螟蛉之子,還是同曾祖的族弟,不但為人至孝,還少年早慧,聰明過人,文武兼修,一表人才。更難得之處,小小年紀就掙錢養家餬口,照顧父母,教養侄兒。

  比她那兩個好吃懶做、為非作歹、忤逆不孝的親兄弟,不知強了多少倍!阿爹亡故,竟是他摔盆送終,還在墳上結廬守墓,數月不沾葷腥。

  村中很多人都說,他其實是當年夭折的五郎轉世投胎,這才不是親兒,勝過親兒。

  她收到稟報,心中兀自不信。又派人再次查訪,回稟卻是一般無二。還說他上午讀書,下午幹活,晚上習武。青蔥少年,竟有古君子之風。

  她簡直是驚喜交集。這不是祖宗賜給李氏、賜給自己的家族之子?

  她很清楚,光看自己的聖寵,只能富貴一時,不能富貴一世。能富貴一世,不能富貴世世!

  還必須出現一個可堪造就的家族之子,利用自己的權勢,慘澹經營,百般謀劃,才能讓李氏長盛不衰。

  六郎,就是最好的人選。所以她才大膽的說服皇帝,讓李朔當駙馬。皇帝答應說,只要到時六郎的表現和她所言相符,就讓六郎尚主。

  君無戲言。

  陛下對六郎的感觀,已經遠超預期了。當駙馬近乎板上釘釘,那些人很難阻止了。

  六郎打破大金祖制舊俗尚主,對李家大有好處,對陛下的漢化大業,同樣大有好處。陛下一直想擺脫世宗的遺命,做個真正的漢家天子。破除女真國俗,就是第一步大棋!

  李朔當然知道姐姐的心中所想。知她雖是為了家族利益,但對自己這個幼弟,肯定也是有感情的。否則也不會見到自己流淚。

  退一萬步,自己也是她的族弟,共一個曾祖父的血緣,又能遠到哪裡去?按照封建家族的禮制,仍是姐弟關係。

  李朔感慨萬分的說道:「陛下是盛世仁君,阿姊受陛下恩典,苦盡甘來,我們也都放心了。這些年,阿娘和阿爹很是擔憂,日思夜想。」

  「阿爹最後一刻,還拉著我的手說,你阿姊在宮裡是不是受人欺負,她還在人世嗎?六郎,你答應阿爹一件事,長大了以後攢錢去一趟燕京,問問你阿姐啊…可惜阿爹他…」

  提到阿爹,少年更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這不是他編的。養父彌留之際,的確這麼叮囑過他。

  「爹…」李師兒聽他提到勞苦一生的亡父,不禁肝腸寸裂,忍不住上前抱住李朔,哭的梨花帶雨。

  姐弟二人抱頭痛哭,周圍的宮人人泣下。

  就是皇帝也忍不住眼睛濕潤,喟嘆道:「悲歡離合,人間憾恨,以至於此。可憐,可嘆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皇。戰戰兢兢一輩子,活在皇祖的威嚴下,身為儲君一邊要為大金殫精竭慮,一邊又擔心皇祖的猜疑,最後心力交瘁,英年早逝,沒有坐一天帝位。

  每每念及此處,他都感到傷心。

  父皇啊,沒有在位一天,卻想著漢化大業。父皇說,大金唯有盡法漢俗,煥然華夏,諸族混同如一,才能消除隔閡,避免以鄰為壑,真正的一統天下,江山永固。

  父皇大業未酬,朕呢?朕能掙脫皇祖父的遺命,破除祖制舊俗,壓制國族反對,成為真正的漢家天子嗎?

  難吶。即便身為天子,也不能為所欲為,身不由己啊。

  皇帝想到這裡,幽幽太息一聲。眼見李妃哭的厲害,不禁有點心疼,當下轉移話題道:

  「六郎,朕聽說你還會寫詩,寫的還不錯。朕最愛詩心靈動之人。今日你們姐弟相見,骨肉相聚,你感懷如此,必有詩情也。那朕就考你一考,便以手足相思為題,臨機詠七言一首,何如啊?」

  說完抬手一指銅漏,金口玉言的說道:「限你半刻鐘,俄頃而就,當場吟來。」

  皇帝固然是為了親自考較一番。他不太相信景國公主的話,說李朔在盧溝橋寫了一首好詩。同時也是讓姐弟二人不要再哭了。

  果然,李師兒聞言頓時收了悲聲,放開了李朔,說道:

  「官家,六郎畢竟年幼,又能讀得多少書?這半刻鐘實在是…」

  皇帝微笑道:「梓潼無須擔心。就算他作不出來,朕也不會怪罪。朕的承諾,仍然有效。」

  所謂的承諾,當然是讓李朔當駙馬了。

  李師兒立刻替弟弟患得患失起來。因為官家極重詩才。六郎這首詩若是寫不好,官家就算嘴上不說,心中也會不喜。

  李朔卻是毫不意外。金帝要是不考他詩賦,那反而奇怪了。金朝科舉和宋朝不同,極其重視詩賦。它的科舉,其實就是詩賦取士。至於四書五經…根本不重要。

  也就是說,在我大金,詩才就是大才、大道。詩寫的好,就能中進士。這是以詩才定英雄的科場。

  詩賦進士,多是進入朝廷中央當清貴之臣,將來做翰林,尚書侍郎,宰執。所謂「金有國百年,專以詩賦取士,將相多出此途」。

  至於經義科的進士,就只能當濁流官,州縣小官。

  不過一句話說回來,如果你沒有考試資格,沒有出身,即便詩才再好,也沒有機會來京師參加考試。

  我大金的科舉,不是寒門就有資格考的。你詩才好?不好意思,你不是舉子,沒有入場券。

  以李朔之前的出身,他就算奮鬥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拿到舉子的資格。

  李朔拭乾眼淚,小大人般的拱手道:「謝陛下賜題。野人愚鈍而獻醜,恐怕有辱聖聽。」

  皇帝忽然心念一動,臨時加碼道:「必須要限韻,就用思字韻。」

  還限韻?李朔不禁眉頭一皺。陛下,你這就有點為難我的意思了。

  他思索了一會兒,遠未到半刻鐘,便神情蕭然的曼聲吟道:

  夢裡浣衣回渥水,

  孔懷相問歸來時。

  日暮金台升秋月,

  燕京千里照清姿。

  年年夢隨雁行念,

  歲歲草生棣華思。

  夙夜陟岵聞擊鼓,

  昭陽誰作斷腸詞。

  「好!」皇帝忍不住撫掌,神色驚喜,「八句連用六典,卻毫不雕琢,好詩!李卿,好詩!」

  PS:不好意思,今晚為了寫這首詩,思索久了點,更新晚了,野人請罪!詩寫的很一般,大家將就下,晚安!求追讀!求月票,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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