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縱犬追窮寇,差說是子房


  五月二十,五更二點。

  黎明前的黑暗。

  六十餘人沿著金台街突進,三里的距離一刻鐘就到了。李朔的掐算十分刁鑽,這個時機點選的極為妥當。既能及時趕到,路上也不會被查。天色剛好半黑半亮。

  這個時段是街坊中最安靜的時候。五更三點的辰鍾還沒有敲響,人們都沒有起床,宵禁巡查的官兵也撤了,周圍空無一人。

  只有五十人的隊伍在街上快速行進,鬼影也見不到一隻。

  距離道國公主府三十步時,李朔下令停止,在夜色的掩護下,分散潛伏在路對面的林蔭道里。

  算起來敲鐘還有半刻鐘,剛好利用這點空檔休息一會兒。此時,掛著宮燈的公主門樓外,一個人影也無。只有東西側門的守夜耳房中,各有幾個昏昏欲睡的守夜人,哪裡能注意到馬路對面的伏兵?

  又過了一小會,墨色夜空的宇宙大門,忽然被誰拉開一道細細的縫,剎那間一縷天光塗亮了夜色。李朔這才發現,原來黎明的微曦是突然出現,帶著肉眼可查的跳動。

  緊接著!

  都沒有經過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聽到皇城宣陽門的方向,轟然傳來一道鼓聲: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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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樓上解除宵禁、開啟城門坊閭的大鼓,終於敲響了。

  解禁鼓聲僅敲一下,就如同大地的心跳驟響,偌大的中都仿佛驚醒一般,睜開了一盞盞的眼睛。轉眼之間,萬家燈火就次第亮起,猶如一片璀璨的星河。

  壯哉!

  與此同時,好像約定好了似,千門萬閭一起打開,各種嘈雜喧囂的聲音潮水般響起。京都由暗變明、由靜變動,霎時間就是煙火萬丈、紅塵滾滾。

  「咚——咚——」連續的鼓聲響起,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又十八,要敲一百零八次。

  李朔等人聽到鼓聲,如聞戰鼓,更是戰意沸騰、血脈賁張。

  武樓上的鼓聲餘音未歇,文樓上的大鐘就接著敲響。

  「鐺——鐺——」

  蒼音龍鍾,悠長宏闊,瞬間就迴蕩在古老的燕京。宮城、皇城、六十二坊的重重宮殿、屋宇、街巷,頓時沉浸在漫無邊際的鍠鍠金聲之中。

  鐘聲剛剛停歇,餘音還在空中繚繞,道國公主府的大門就砉然開啟,隨即就駛出三輛華麗的馬車,不到二十人的隊伍。

  出來了!

  三輛馬車一出大門,大門又闔然關閉。而那三輛馬車就準備加速上路,眼看車夫就要揮鞭。

  「活捉賊寇!」李朔大喝一聲,「出擊!圍住每輛車!」

  李大郎率先持棍衝上去,「莫要走脫一個賊寇!」

  六十人發一聲,井然有序、配合分工的沖向對方,將三輛馬車的隊伍團團圍住,棍如雨下。

  這一幕,很像唐書中宰相武元衡上朝路上被毆殺的場景。

  變起肘腋之間,對方猝不及防之下懵了。加上不到二十人,哪裡有反抗的力量?李朔這邊幾人對付一個,很快就將對方的護衛、車夫一起制住。有的護衛,連刀都來不及拔出。

  拔刀反抗的人都沒堅持兩下,就被圍住奪下兵器。敵寡我眾,又是突然襲擊,雙方都沒有經過像樣的戰鬥,場面轉眼間就被李朔控制。

  事實證明,神棍的個人武力都很差勁,膽子也很小。那馬車中的六德婆婆、桑葉先生等「神使」,被揪出來時都是臉色煞白,瑟瑟發抖。

  李朔倒是多慮了,以為他們會拼命抵抗。看來謀反集團也是個草台班子。

  然而李朔還是狠狠罵了一句,因為馬車中居然沒有辭不失!

  「辭不失在哪!」李二郎抓住一個人厲聲喝道,伸手揪住那人的襠部一捏,「說!」

  「啊!」那人痛的慘叫一聲,被抓住要害,只能求饒道:「俺說!俺說!好漢鬆手!他說今日是公主忌日,他要再留一天,為公主上香…」

  李朔臉色難看,「辭不失居然沒有出來?什麼公主忌日,此人真會作秀!」

  當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李朔什麼都考慮到了,唯獨不知道今日是道國公主忌日,辭不失為了立人設,故意留下來祭祀,沒有一起出來。

  此時,公主府的大門已經關閉,大宗正府的看守眼見府門前發生混戰,哪裡還會再開門?

  「我奉景國公主教令,捉拿盜賊!」李朔站在門樓前喊道,「快打開側門,讓我等進去搜捕!」

  他沒說辭不失謀反,不然看守人更不敢打開門。

  「你是誰!竟敢如此無禮!」門樓上的閽長勃然大怒,「這是朝廷封禁的公主府,除了蒲察駙馬和景國公主特許可進,其他人不得擅入!」

  「此地哪有盜賊!你們才是盜賊!你說奉景國公主教令,有何憑據!殿下不親自前來,誰敢給你們開門!」

  李朔眼見對方毫無開門之意,只好說道:

  「駙馬也是被這些賊人迷惑,不知道府中被盜,請駙馬出來一見!我親自和駙馬說!」

  「胡說!」閽長哪裡相信,「你們是哪裡來的賊寇,好大的膽子!」他一直負責看守公主府,消息閉塞,根本不認識李氏兄弟。

  「你冒犯的人,都是為道國公主殿下做法事、過陰陽的貴客,多次出入公主府,哪裡是盜賊!」

  李大郎厲聲喝道:「本官乃國舅、宣徽院宣徽使!他們是在謀反!快快開門!若是走脫了一個反賊,你吃罪得起嗎?」

  「宣徽院使?」閽長大笑,「果然露餡了!宣徽院使、國舅不就是蒲察駙馬?你何時又成了宣徽院使、國舅?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說的反賊,不會就是蒲察駙馬吧?哈哈哈,可笑!可笑至極!」

  他是真覺得可笑。

  李朔用長棍指著他,「我是李朔!家姊是貴妃!你叫什麼名字?本爵沒工夫和你囉嗦,快快開門讓我們進府!晚了,你怕就是反賊的同黨,勿謂言之不預也!」

  其實抓住好幾個神棍就足夠了。抓不抓辭不失不重要。神棍怎麼可能替辭不失隱瞞?只要一交代,辭不失就萬劫不復,今日不抓他又如何?

  但是,辭不失是劫殺李家的第一主使,是最大的私敵,不親自抓到他,李朔念頭不通達。

  閽長道:「你們是李…娘娘家人?俺負責看守公主府,職責所在不容有失!閣下要進來也可以,要麼景國公主同意,要麼駙馬同意,要麼有陛下旨意或娘娘懿旨,要麼有大宗正府的手令!可你們什麼都沒有!俺不敢瀆職!」

  「別忘了,這裡可是公主府,誰敢造次!」

  李朔懶得再和對方拉扯,唯恐夜長夢多,乾脆下令道:

  「馬車退到牆下,翻牆入府!別怕!朝廷怪罪下來,我給你們兜著!」

  「上!」李大郎暴喝,「俺妹是貴妃!怕它個毬!」

  家丁們再無猶豫,發一聲喊就將幾輛推到牆下,準備站著馬車攀登圍牆。

  「你們敢硬來?這是公主府!反了!反了!」閽長氣的渾身發抖,可他只有七八個守門人,哪裡擋得住?

  「快去請駙馬官人前來!」他只能派人去請辭不失前來鎮場子。

  李朔也很鬱悶,院牆這麼高,外面還有壕溝,翻進去要費不少工夫,好幾十人也不能同時攻入。

  正在這時,忽聽馬蹄噠噠,似乎是一小隊騎士奔馳而來。眾人回頭一看,只見晨曦之下,一個紅衣少女率領五六個騎士,轉瞬即至。

  「殿下!你來的正好!」李朔頓時露出笑容,「快叫開府門,讓我們進入搜捕。辭不失謀反!他是逆賊同黨!」

  來者正是景國公主完顏湘靈。她昨日被迫回宮之後,放心不下這裡的事情,竟然一夜難眠。於是宮門一開就迫不及待的騎馬趕來。

  「謀反?」

  完顏湘靈怎麼也沒有想到,僅僅過了一夜,辭不失的罪名在小鄉巴佬嘴裡,就從謀害姊姊上升到謀反。

  「你胡說什麼?」完顏湘靈很是失望,沒想到小鄉巴佬為了私人仇怨,居然如此污衊辭不失!

  這不是卑鄙小人是什麼?

  虧自己還昨夜還替他擔心,誰知他竟是這種敗類!這不僅是構陷污衊大臣,也很愚蠢。

  辭不失怎麼可能謀反?皇兄會相信辭不失謀反?小鄉巴佬簡直就是瘋狗一條,難成大器!

  可笑自己昨日還信了他,甚至還在考慮接受他當駙馬。那點心意果然還是錯付了!

  完顏湘靈恨不得一鞭子過去,但她還是忍住了衝動,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冷冷道:

  「隴西郡侯,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若你構陷大臣,會有反坐之罪!」

  「殿下!」李朔的語氣也很冷,一指幾個被捆成粽子一般的神棍,「他們就是逆黨!辭不失是他們的同夥!事關重大,臣有幾個腦袋敢欺君?」

  「事不宜遲,請殿下速速下令開啟府門,否則,臣就算翻牆進去,也要抓出辭不失!殿下信不信我?!」

  少年抬起頭,神色堅定無比,一雙凜然的眸子,對視著完顏湘靈清澈的眼睛。

  完顏湘靈看到這雙眼眸,心中的怒意居然淡了幾分,心道難道小鄉巴佬不是故意構陷?

  她轉眼間就做出了決定,咬牙說道: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但你若是騙我…」

  她不敢耽誤,扔下一句警告就縱馬上前,對著門樓清叱道:「開門!是我!」

  「真是景國公主殿下!」閽長驚訝之下哪敢怠慢?趕緊親自帶人開門。

  門一開,李朔立刻帶人沖了進去。而那閽長之前派去請辭不失的人剛好迴轉稟報:

  「閽長!駙馬不見了,怎麼也找不到他。」

  「找不到?」閽長聽到這句話,想到李朔方才說的「謀反」,不禁臉色發白。

  公主府後門早就被封死,根本出不去。駙馬沒有出府,怎麼就不見了?難道…

  想到某個可能,他不禁毛骨悚然。駙馬不會真是謀反,為了預防事敗,提前留了地道?

  他剛要去找李朔解釋,卻見李朔和公主早就率人沖入府邸深處。

  沒有!

  李朔等人居然沒有搜到人。

  駙馬經常住的屋子,東西還在,被窩還是暖的,人卻不見了。

  完顏湘靈的臉色也難看起來,辭不失真是反賊?

  「小黑!」李朔拿起辭不失留下的衣物,放在狗鼻子下面,又在它狗頭上一拍,「找!」

  黑狗採集了氣味,身子一竄就射了出去,嗅著氣味四處搜尋,查找辭不失逃走的方向。

  眾人立刻跟上。

  李朔正要追趕,忽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轉頭一看,原來是會社中最有智謀的陳顯宗。

  「六郎。」陳顯宗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

  「六郎這是關心則亂。其實我們…不該親自抓到辭不失!最好故意抓不住他。」

  「辭不失和陛下的關係太不一般,是陛下的臉面,甚至陛下的影子。六郎抓了他,陛下心中就有根刺,現在可能是功,將來或許就是怨…天心難測,伴君如伴虎啊。」

  「六郎不是說,辭不失的退路是大宋麼?就讓他逃到大宋!」

  李朔猛然醒悟過來,看著十五歲的陳顯宗,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驚喜的說道:

  「子胤兄,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一個子房差點出口,卻及時咽了回去!

  …

  PS:第二更可能十點半左右,蟹蟹!請勿養書。另外。金朝的報曉鐘鼓,是先敲鼓、後敲鐘。和寺廟的晨鐘暮鼓是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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