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李仁惠!你個狗漢人!」官居四品的同知院事紇石烈阿泰大怒,「俺們是國人!你敢動俺們!俺要面聖!」
從四品的拱衛司都指揮使烏林答懷安,是武將出身,他梗著脖子極力掙扎,跟著喝道:
「俺是明德皇后(皇帝祖母)的侄孫!主上的表親!你個狗漢人竟敢凌辱國人!俺要面聖!放開俺!」
那幾個女真官員,仗著國人高人一等的國人身份,沒把李仁惠這個新宣相放在眼裡,他們本就是辭不失在宣徽院的心腹。
可是此時,他們被一群人扭住,官帽都打掉了,狼狽不堪,體面盡失。
李朔抱著胳膊,站在堂下看著被拿下的女真官員,笑容燦爛。
「大兄,他罵你是狗漢人呢。」
「不也罵你了?」李大郎沒好氣的說道。他站起來慢騰騰的走到幾個女真官員面前,首先一巴掌甩在紇石烈阿泰臉上,「啪」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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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抬腿一個窩心腳,踹在烏林答懷安胸口,「蓬!」
「你們也算國人?」李大郎嘿嘿笑道,「再說國人怎麼了?國人國人,狗屁國人。天大地大官家最大,你們敢對官家大不敬,就是殺了你們這種國人,那也不冤。」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來就扣了一頂帽子:對皇帝不敬!
也不算冤枉:俺李氏是陛下舅子,娘娘兄弟。你說俺是狗漢人,那娘娘呢?這還不是大不敬?
幾個女真官員聽他公然辱罵國人都呆住了,不敢相信的面面相覷。起碼從他們記事起,就沒聽過漢人敢辱罵國人。
好大的膽子啊,反了反了!
烏林答懷安差點被這一記窩心腳踹的吐出來,他想上前拼命,卻被一個漢人部下、一個渤海人部下死死扭住胳膊。
這兩個部下是想取代自己的位置,討好李氏搞掉自己!
「李仁惠,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辱罵女真國族?」烏林答懷安瞪著血紅的眼睛說道,「你敢不敢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咹?!」
李朔笑道:「大兄,他讓你再說一遍呢。」
李仁惠呵呵一笑,神色滿是戲謔,「那俺就再說一遍。你們可都聽好了。」
「國人國人,狗國人,屁國人。加起來就是『狗屁國人』。聽清楚了?本官說了,你們咬了俺的鳥去?」
說到這裡笑容一收,滿臉冷厲之色:
「俺眼中只有天子!只聽大金天子的話!你們這些國人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老子敬著?陛下是大金天子,是天下人的天子,不是你們國人的天子!」
「誰敢對陛下不敬,俺不管他是國人,還是野人,管教他不死也要脫層皮!」
「你…你…」紇石烈阿泰、烏林答懷安等人肺都要氣炸了,他們沒想到這種人也能當宣相。
什麼大金是天子的?大金首先是女真人的大金,其次才是皇帝的大金,一直都是如此!
李朔笑盈盈的在旁邊的椅子上翹足而坐,「今日倒是在宣徽院看了一場好戲啊。宣相,這幾人顯然是辭不失一黨。國人國人,以本官看,他們倒更像是宋國的國人,辭不失不就叛逃宋國了麼。」
此時他改了口,稱呼老大為宣相了。
「哈哈哈!」李仁惠大笑,「隴西侯說的有趣,但也言之有理!什麼國人,難保不是宋國人。」
他也對李朔改口稱官爵。
烏林答懷安等人眼睛都綠了,俺們國人,是宋國人?
卻聽李仁惠道:「早上就有人揭發他們幾個是亂黨,本官正好藉機發作他們。」
李仁惠上任之前,就打聽了宣徽院的情狀,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沒有做過官,但他做過強盜啊。
在他看來,做官和當匪真就沒什麼區別。當官拜衙門,當匪拜香堂,當官坐官位,當匪坐交椅。都是不耕種就能吃香喝辣,還不是一樣?
這新官長,不就是新首領?
所以他雖然第一次當官,上手卻是一點不慢,還有點熟悉。
李朔肅然道:「宣相志慮忠純,才能雷厲風行。這宣徽院是天子內閣,御前台省,位置何等緊要?豈容這些心懷怨望宵小把持?正該滌盪妖氛,整肅人心。」
「聽說陛下已經讓李仁願審訊謀反之案,那些反賊都關在掖庭獄中。本官以為,這幾人既然和此案有牽連,宣相就應該送到掖庭獄,讓近侍局使審訊一番。」
李仁惠頻頻點頭:「隴西侯言之有理,那就送到掖庭獄,好好審一審。」
兄弟二人煞有其事,說的幾個女真官員目眥欲裂。送掖庭獄?那是審訊嬪妃、宮人、內侍的大內監獄,關我們何事?
就算我們真的犯了事,那也應該送朝廷三法司啊,怎麼能送掖庭獄?他們就敢這麼亂來?
李仁惠也懶得再廢話,擺手道:
「本院判官何在?寫一道本官的手令,送他們去掖庭獄吧,那裡適合他們,涼快。」
判官不敢怠慢,趕緊按照李仁惠的意思,寫了手令又附上理由,鈐印之後以羈押公文的名義,一份發往御史台,一份發往近侍局。
發御史台當然是免不了的程序。你將人送往掖庭獄審訊,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你總該讓御史台知道怎麼回事吧?
李朔沒有說什麼。
台省向來強勢,得罪死了台省,皇帝也不好遮掩。這判官的做法…很穩妥。
「你們李家不得好死!」紇石烈阿泰等人無計可施,只能破口大罵,「李仁惠!李朔!狗漢人!不得好死!」
接著,他就被推出大堂,送往不遠處的掖庭獄。
李朔和李仁惠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此時的掖庭獄,新任近侍局使的老二肯定在招待一群神棍,讓那些神使生不如死。
以老二陰狠的手段…嘿嘿。
紇石烈阿泰等人去了,不死也要脫層皮啊。估計最遲日落前,反賊背後的主使、同黨都要挖出來了。
可是皇城那是什麼地方?任何官署出了大事,馬上就傳的紛紛揚揚。
李仁惠上任當天,就對同知院事紇石烈阿泰等人下手,還繞過三法司將人送到掖庭獄的事情,很快就被千步廊的其他官署獲悉了。
六部、尚書省、樞密院、御史台的重臣們,也都知道了。
李氏兄弟的所作所為,猶如一顆巨石,拋入本就暗潮洶湧的朝堂,讓很多大人物心生震怒!
這還得了?陛下想幹什麼?
李朔在宣徽院坐了一會兒,眼見老大在宣徽院立足了威風,這才放心的出了宣徽院,往吏部而去。
作為新官履職,他要先去吏部備案履歷官籍,再領取六品職官的告身、印鑑,還有屬官的條記。
去了吏部之後才能去大興府,再申請撥付一所公廨掛牌。
下午還有很多事做呢。
皇帝只是封官授權,其他的事情就需要他自己跑了。總不能皇帝還專門下旨幫他做這些瑣事庶務吧。
李朔已經打聽了,如今的吏部尚書楊伯通、侍郎馬琪,都是皇帝重用的漢人,不會刻意難為自己。
可問題是,他要去吏部辦的手續,根本不是吏部堂官負責,手續對接的部門,是選曹郎中完顏閭山。
此人是女真進士出身,官職雖只是五品,卻是世襲猛安的內族(宗室)子弟,後台很硬。
李朔更是知道,十幾年後金國北失南補,這個完顏閭山還參與統兵伐宋。
此人,應該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吧?
李朔到了森嚴肅穆的吏部官署,出示了符牌進入,看到大堂兩廡的公廨中,到處都是吏部的書吏在進進出出的忙碌。
可是郎中、員外郎、主事們,卻一個個坐在冰鑒降暑的公廨之中,怡然自得的喝茶看書、談天說地,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架勢。
原來所謂公務,卻不是他們這些官員在做事。忙碌的只是雇用的書吏、書手而已。
很多公文,只需要讓官員們畫押鈐印即可,要麼就是最後檢查一遍。
李朔親眼看見幾份地方調職的部令,主事和員外郎只是掃了一眼就分別鈐印通過。
偌大的吏部官署,正式品官其實不多,只有幾十員。可是僱傭的書吏卻超過百人。
李朔來到右邊中間的一所套間公廨,看到上面的匾額赫然是從上到下的兩個女真字,旁邊是兩個漢字:選曹。
這就是選曹司了。
選曹司是吏部最重要的下屬機構,人也很多。李朔還看見幾個履新的官員在排隊等候。
這裡都是選曹郎中完顏閭山的地盤。至於尚書、侍郎這兩位大佬,卻是在裡面的大堂,叫堂上官。
李朔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只看這少年的年紀氣質,他們就想起了李氏外戚中的李朔。
一定是他!
很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帶有了敵意。這些人主要是女真人。
選曹公廨之中,居中坐著的便是郎中完顏閭山,旁邊還有員外郎、主事等官員。幾人之中只有一個漢人。
等輪到李朔,女真主事冷冷說道:「報上名來,有何公務。」
李朔遞上敕封制書、銀牌符命,「隴西李朔,爵隴西郡侯,欽封新任大興府巡察署令。來此備案差遣履歷、領取告身等事。」
「這是內降。」那女真主事冷笑,「不是過省的省詔聖旨。」
「巡察署令是個什麼鳥官?」官職更高的員外郎說道,「我大金沒有這個官兒吧?俺沒聽過。」
李朔揚起手中的內降,「你們沒有聽清楚嗎?我是欽封。」
「你說巡察署令是個什麼鳥官?你很快就知道了。」
居中而坐的郎中完顏閭山站了起來,走到李朔的面前,拿起誥封看了一下,目光爍爍的打量李朔,說道:
「聽說隴西侯屬兔?十三歲的六品署令?陛下用人不拘一格,當真聖明。」
他雙手將誥封輕輕放在案上,語氣淡然的說道:
「不過抱歉的很,這巡察署…吏部還不清楚是何衙署,編制如何,也無先例,是以還不能備案履歷、開具告身。李署令還是改日再來吧。」
「改日再來?」李朔呵呵一笑,「改日是哪一日?」
完顏閭山搖搖頭,坐回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個就不清楚了,畢竟新設的衙署,關係重大,手續複雜,還是要看具體情狀而定。興許三五日,興許十天半月,也興許一年半載吧。」
李朔的臉慢慢冰封:「完顏郎中?我再問一次,你們選曹司,今日辦不辦?」
完顏閭山一攤手,「對不住,今日還真辦不了,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