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黑龍精轉世,隴西侯下鄉


  五月丁卯,夏日炎炎。

  李朔搬進侯府不過四五日,中都坊間就流言四起。誹謗如弓、謠喙如矢,箭箭射向李玄明。

  李朔心中有數,毫不在意。乾脆奉母嫂、攜侄姪、率護衛、領部曲,車馬簇簇的穿城南下,下鄉去城外的莊園別院「避暑」。

  天子御賜的李氏莊園,在城南二十餘里的涼水河西,足有三百頃(三萬畝),田連阡陌,縱橫十里。

  李氏莊園分屬宮田(宮監官田)和籍田(天子籍田),也就是俗稱的皇莊。

  李朔一路下鄉,但見風光秀麗,景色旖旎,隱然江南氣象。此地既有米蝦肥美、荷葉連天的池湖,又有麥浪如海、風吹稻花的良田。可謂京郊一等的好地方,就這麼賞賜給了李氏。

  王氏婆媳坐在馬車上,看著這大片的沃土,兀自不敢相信,這麼大的一塊地就是李家莊園了。王盻兒一路看一路流淚,說道:

  「他爹,你看看咱家好兒女,給你掙來多大家業啊。可憐你沒有享過一天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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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貧苦一生、勞累而死的丈夫,王盻兒喜而生哀,不禁淚如雨下。

  兩個兒媳聞言,也都忍不住飲泣哽咽。驟然富貴,一朝躡踞高位,她們的心態還沒扭轉過來。

  李朔騎馬隨行養母馬車,眼見她們淚下生悲,也不由想起相處數年的養父李湘。

  爹對自己這個養子勝過親兒,也算舐犢情深,自己的孝心並非單向付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每每思及養父,他也不勝感傷。

  「阿娘勿要悲傷。」李朔輕嘆一聲道,「孩兒將在莊園建一座祠廟祭祀阿爹,香火不絕。」

  王氏拭淚道:「還是我兒孝心,大郎二郎絕口不提此事,入京就知尋歡作樂,真真令人心寒。」

  提到李大李二,兩個嫂嫂也驟然停了悲聲,咬牙切齒。

  李朔也有點無語。老大老二一言以蔽之,就是:事情也做,聲色也享,勞逸結合,兩不耽擱!

  你說他們不成器吧,他們幾天就整肅了宣徽院和近侍局,雷厲風行的頗有手段。

  你說他們靠譜吧,他們這就開始夜夜笙歌,收受賄賂!

  這入京不到十天,老大居然五次去喝花酒,快成大悲閣的常客了。而在昨日,據說金台坊寡居的某個渤海貴婦,已經受了老二的名刺拜匣。

  這才幾日,寧昭就匯報說,傳言近侍局使李仁願,對豪門孀婦「望門投刺」,連女真孀婦也要禮到。

  雖然不知真假,終究令人尷尬,連帶他這個隴西侯,都臉上無光哩。

  可李朔也只能安慰道:「阿娘卻是誤解了他們。他們如今公務繁忙,為陛下辦差焦頭爛額,暫時想不起這些。」

  大嫂冷笑道:「六郎莫要遮掩,他們忙乎什麼,俺們誰不知曉?就是府中的新奴婢,也都知道主人的德性了。」

  二嫂滿臉羞紅,「俺的臉都丟盡了,在下人面前都抬不起頭!」

  李朔皺眉道:「阿娘、嫂嫂,這不過數日之間,為何傳的滿城風雨?難道大兄二兄犯了天條?名聲狼藉的女真貴人多的是,也沒見傳揚的這麼快。」

  王盻兒明白了,「我兒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煽風點火,要壞俺家名聲?」

  莫看她是農婦,卻比一般村婦聰明。

  李朔點頭:「那是肯定的。所以大兄二兄的名聲,短短几天就如此不堪。其實何止是大兄二兄,孩兒的名聲如今也很壞。這才幾天?」

  王盻兒臉色立刻難看起來,「那些嚼蛆的,怎麼編排我兒?我兒哪裡不好?」

  李朔神色古怪,「外面傳言說…我早慧近妖,稚齡歹毒,少年奸詐,是大定十一年被世宗斬殺的妖僧智究轉世,黑龍精。」

  李朔所說的智究,事關金史上最著名的妖僧案。僧人智究,宣稱自己是應運出世,密謀反金,揚言僧人必得天下,事敗被殺,株連五百僧人斬首。

  此事過去了二十五年,金國至今很多人還記憶猶新。畢竟一日斬首五百僧人,千古罕見。

  王盻兒自然還記得當年轟動全國的智究案,不由色變道:

  「胡說八道!為何如此惡毒編排我兒!這是報復俺家!」

  大嫂也不禁毛骨悚然,她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卻是從小聽過,傳說世宗皇帝一日殺八千僧人(民間誇張),天下寺廟的佛像,那一日同時流下血淚!

  又傳說妖僧智究是黑龍轉世,要壞金龍的江山。

  「六郎,這些人的嘴太毒了。」大嫂語氣發顫,「可他們為何這麼編排?」

  李朔呵呵一笑,不以為意的說道:

  「因為智究被殺是大定十一年,那年是兔年。民間傳說厲害人物十二年轉世。而我生於大定二十三年,也是兔年,剛好十二年。」

  二嫂很是生氣:「就憑這?大定二十三年出生的屬兔人,天下千千萬萬!」

  「當然不止。」李朔冷笑,「因為那個智究,在謀反失敗之前,曾經也是有名的少年神僧,十幾歲就能通曉百經。」

  「第二就是…他俗姓也姓李,全名叫李智究!」

  「呵呵,這是不是就對上了?我也是服了那些人。短短几天就有流言,怎麼可能不是故意散布?」

  李朔是真佩服他們,居然能利用這三個共同點,將自己與死了二十五年的妖僧硬生生綁在一起,造謠什麼黑龍轉世。

  要知道,女真人多信薩滿,對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很上頭!

  自古天子最忌諱這種傳言。他們這是想釜底抽薪,通過這種謠言,瓦解皇帝的聖寵。

  李家沒了聖寵,對他們而言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王盻兒頓時擔憂起來,膽戰心驚的說道:「那官家,官家…」

  李朔安慰道:「阿娘放心便是,陛下是明君,豈能不知就裡?我名聲越惡,陛下或許越護著我。此事孩兒已有對策,最多十天半月,便有分曉。」

  「本來不想告訴阿娘,徒惹阿娘擔憂。可又怕阿娘聽別人說起,更加擔憂。還是孩兒提前告知的好。」

  呵呵,和穿越者打輿論戰?這是找死。他已經安排寧昭秘密行動了,數日後必有消息。

  王氏見兒子神色泰然,這才暫時放下了心。

  李朔轉移話題道:「阿娘和嫂嫂,應該好好看看咱們的莊園,自家的地界可不能不熟悉。」

  婆媳三人的心情又再次好轉,一個個笑顏逐開。

  陳顯宗縱馬上前,對李朔說道:

  「六郎,俺已打聽到,各大女真世族,在這附近都有莊園。這將來免不了要和他們有衝突,須早日防備。」

  李朔點點頭,「此事,子胤還要多多上心。」

  整個涼水流域五十里方圓之內,不是官田就是各家貴族莊園,是中都城郊四大莊園地之一,幾乎沒有寒門農戶的私田。

  當然,按照大金法度,御賜莊園的所有權還在天子,獲賜人只能經營、受惠、使用,卻不能買賣、贈送、典當。但只要天子不收回,就能世代享受。

  李朔看著這片屬於自己的莊園,心中很是感慨。這才多久,自己就成為大地主、奴隸主了。可是這些原本都是華夏百姓的祖業啊。

  如今,卻成為大金貴族的奴隸主莊園。那些田間地頭勞作的漢人百姓,很大一部分是驅口(奴隸),是沒有人身自由的農奴。

  李朔清楚,皇帝登基後堅決廢除奴隸制,連續頒布《放良令》、《更定奴誘良人法》打擊奴隸制,幾年後更頒布《泰和律》、《租傭法》,刀刀砍向奴隸主貴族,但——

  但要到十餘年後的章宗末年,才算完成封建化。史書對此著墨不多,看似溫和順遂,可其中過程和鬥爭,必然十分曲折激烈。

  眼下,我大金仍有不少奴隸制殘餘。眼前田園中忙碌的所謂驅奴就是例子。李朔看著這些辛苦勞作的百姓,留意到他們大多髡頭辮髮,和女真人無異。

  這讓李朔很是不喜。心中不禁暗道:今天復興漢室了嗎?

  李朔別出心裁的搞出家徽,用白色的李花作為家徽圖紋,繪在李氏的馬車上。路邊的百姓看見這支煊赫的隊伍,以及幾輛馬車上的李花圖案,都是驚疑不定。

  這是哪家的貴人?來此作甚?不像是管理宮田的宮中宦官啊。

  忽然,他們立刻想起了數日前管莊提舉的話:

  「這香蒲里的三萬畝土地,封賜給了國舅隴西侯李朔,從今往後,香蒲里不再是宮籍監的宮田,而是隴西侯府的爵田。你們也不再是官奴,而是隴西侯的私奴。」

  難道,那個騎著白馬、前呼後擁的神氣少年,就是國舅官人隴西侯?這馬車上的圖紋,不就是李花嗎?

  這些人正想到這裡,復又見那貴公子般的少年向他們看來,頓時膝蓋一軟,身子不由自主的跪在田壟間。

  這一跪,其他人也紛紛下跪。他們其實不知來者是誰,但眼見隊伍煊赫,必是哪家貴人,跪下行禮總歸是沒錯——不會招惹麻煩!

  然而他們這麼一跪,卻是難為了穿越者。

  李朔只能跳下馬,道邊拱手行禮道:

  「諸位莊客不必多禮,都請起來吧。在下李朔,不喜人跪,此廂有禮了!」

  跪在田壟中的人們面面相覷,委實不敢相信,還有這麼客氣的貴人。別說主動行禮,讓他們起身,就說這稱呼——莊客,他們怎麼配?

  他們是驅奴啊,並非有自由身的莊客(佃戶)。

  一個因罪罰為驅奴、早年曾經做過小吏的中年男子,趕緊蹀躞著身子上前,拱手說道:

  「奴婢鄭裕拜見郎主,郎主駕臨香蒲里,我等喜不自勝!」

  當年沒有白當幾年小吏,很會說話,也會抓住機會。

  「此地叫香蒲里?」李朔問道,「倒是個好名字。」

  眼見貴人竟然對話,鄭裕受寵若驚,趕緊躬身說道:

  「回郎主話,因為此地河岸灘涂盛產香蒲草,所以在宮籍監的官田冊簿上,命名為香蒲里。如今這香蒲里三萬畝良田沃土,都是侯府所有。」

  李家所謂三萬畝莊園,其實不是三萬畝良田,而是三萬畝土地,並非全是田壟。

  李朔也懶得糾正他的錯誤,問道:「我實封二百戶,你們都是我的封戶嗎?」

  鄭裕答道:「回郎主話,小人等本是官奴,如今都轉為侯府私奴,正是郎主的封戶之民。」

  「郎主可是要去莊園別院避暑嗎?」他很會來事,「郎主玉趾初臨,小人願意帶路!」

  李朔揚鞭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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