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香蒲生倩影,問罪李玄明


  鄭裕淪為官奴已經五年。他也是命歹,剛好在皇帝下詔不許再新增官奴之前,淪為了官奴。

  

  他本是戶部榷貨吏,經辦菸酒茶鐵等專賣、帳目、擅長經營,雖是不入流的吏,卻也能讓一家人衣食無憂。

  可是後來,一個世襲的女真謀克看重了他的娘子,倚仗權勢尋個罪名,讓他丟了差事淪為官奴,父母含恨而死。而他娘子則是歡喜無限的當了謀克第八房小妾,飛上高枝。

  此時看到眼前這意氣風發的少年貴胄,鄭裕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這是他五年以來,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這麼大的莊園百業俱全,新莊主必然需要一個擅長經營的人管理,還有比當過戶部榷貨吏、又熟悉香蒲里的自己更合適的嗎?

  李朔看著前面殷勤帶路的鄭裕,一眼就洞穿了此人的心思,但他喜歡這種善於把握機會的聰明人。

  此人說話文雅,舉止知禮,肯定識文斷字、世故練達,又熟悉此地情狀,或許可用?

  李朔一邊信馬由韁,一邊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鄭裕,這香蒲里,田畝、物產幾何啊?」

  這就是考較了。

  鄭裕豈敢馬虎?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稚嫩少年很不簡單,有一種同齡人沒有的氣度。趕緊思索著答道:

  「回郎主話,香蒲里共有水田一千二百餘畝、旱田一萬三千三百餘畝、桑林五千四百餘畝、麻田一千餘畝、瓜果園四百餘畝、樹林兩千餘畝、草場七百餘畝、菜園五百餘畝、漆園五十畝、蓮池水塘大概…三千餘畝?」

  「去年出產麥谷兩萬一千石、稻米一千五百石、生絲一萬斤、枲麻三萬餘斤、乾柴七千擔、魚蝦十餘萬斤、還有蓮藕、蓮子、菱角等等都數以萬計…」

  「還有曬穀場三百畝,墓園一百餘畝,磨坊兩百多個,水車八百多具、油坊五座、集市一、社戲台三座、城隍廟一、關帝廟一、文廟一、寺廟一、社學三…」

  李朔不禁另眼相看,這鄭裕是個人才啊,不但對經濟之事很上心,還有這麼好的記性。

  因笑問道:「你緣何知道的如此詳實?你並非管莊提舉啊。」

  上位者如此垂詢,鄭裕哪裡不知機會來了?忍不住砰砰心跳,好生答覆道:

  「回郎主話,奴婢曾當過七年戶部榷貨吏,對這些殖產經營之道,事無巨細,向來很是上心。事關衣食住行、錢糧財稅,豈能不察?」

  「奴婢雖是本庄官奴,可之前為吏的習慣並未改變,總愛越俎代庖的琢磨這些,就當苦中作樂。讓郎主見笑了。」

  「原來如此。」李朔頷首稱是,「我豈能笑你。」他察言觀色,知鄭裕必有傷心變故。

  此人神色滄桑、鶉衣鵠面,乍看是個中年男子,可其實還算年輕,最多三十許人。

  但,他居然是官奴中為數不多的束髮之人,和其他剃髮留辮的人很是不同。這一點,讓李朔也心生好感。這是心懷漢室之人吶。

  「此人是個經濟人才。」李朔心中做出評價,卻不再說話。

  上位者要招攬人才,絕不可憑藉一時之褒貶喜惡,必要的考察期不能省,還需適時保持距離,看看對方的心性。

  急功近利、不知進退、分寸失度、心浮氣躁之人,不可重用!

  鄭裕眼見李朔緘口不言,神色也變得疏離寡淡,不禁有點失落。可他並沒有再表現自己,而是很識趣的沉默下來,繼續帶路。

  李朔不動聲色的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對他的評價又提升了幾分。面對難得的機會,還能保持冷靜,該表達就表達,該沉默就沉默,這是能做事的定力。

  還不錯,繼續觀察。

  李朔馬上回頭,看看自己的隊伍,心中陡然生出幾絲豪氣。

  百餘人的隊伍有十來個少年,三十個奴婢,二十名皇帝借調的合札騎兵,兵部調來服役的五十個充當牽攏官(役兵)的射糧官。

  最為意氣風發的,是一群少年。

  帶出來的三十個奴婢,都是略識文字之人,用來管理李氏莊園的二百戶封民(農奴)、六百戶莊客(佃農)。但是這些人,沒有一個有能力管理偌大的香蒲里莊園。

  他們有男有女,身穿墨藍窄袖短衣,跟在車馬後面步行,個個神色恭謹,一路上都沒有人喧譁。

  阿虎高武、帖暖寶安率領的兩什殿前司合札騎兵,都是披甲跨馬,威風鼎鼎,比起中都其他的合札禁軍,多了一絲鐵血之氣。

  這些底層女真子弟,到底是國人的身份,時不時在馬上談天說地、歡聲笑語,時不時揚鞭縱馬,追逐馳騁,一副大金鐵騎的叱吒之色。

  當然,他們是皇帝借調過來保護李家的,並非李朔的部屬,行事自然比較自由奔放。

  五十名「牽攏官」就不同了。

  他們身穿左袖青色短褐,頭裹黑巾,臉上用墨水刺著四個字。有的刺『代州射糧』,有的刺『滄州射糧』、『冀州射糧』…

  居然能在他們臉上,看到七八個州的名字。

  這些就是充任牽攏官的射糧軍了。牽攏官說是帶個官字,可它和官員的差別,比新郎官還要大的多。

  他們手持儀仗、樂器、弓刀,或駕車、或扈從、或前導、或殿後。和八面威風的大金鐵騎不同,他們都很沉默,神色都帶著一種卑微。

  「哈哈哈!」合札騎兵們看到臉上刺字、目光躲閃的牽攏官,不禁戲謔般的大笑。

  金軍兵種等級森嚴,最高等的女真軍,如今大概有十七八萬披甲;其次是契丹等族乣軍,約有十多萬披甲;再其次是各路漢軍,約有二十萬披甲。

  這三種即是大金常備軍,攏共也就五十萬。所謂百萬金軍當然是吹牛。

  但這五十萬隻是正兵,還有大量不能披甲的漢人雜兵、輔兵、役兵。如射糧軍、牢城軍。

  他們要麼是簽發,要麼是強募,要麼是充軍,其實都是雜役,還要刺字,而且是黥面(刺臉),防止他們逃跑。

  射糧軍必須服役五年,擔任的都是官府勞役、徭役等事,地位很低。至於他們的軍餉,每年只有二十貫…紙鈔!不是銅錢。

  撥付給侯爵府當牽攏官,就屬於官府勞役。

  黥面服役,終身就是射過糧的「賊配軍」。他們不但是軍中的底層,甚至也算社會的底層。

  李朔很是無語。靠這些毫無軍人榮譽感、自卑怯懦的射糧軍牽攏官,能保護貴族高官的安全?

  幸虧高官們也有對策:朝廷撥來服役的牽攏官照樣用,但同時也養家兵,稱為家丁護院。

  大金哪家豪門,沒有大群豢養的家丁?

  李朔就有訓練家丁的打算。只要不制甲冑強弩,不在城中,養幾百家丁沒問題。到時自己有機會統兵,就能充作親兵。

  此時已近晌午,但見莊園中的稻田、麥地、桑園、果林、磨坊、池塘等地,處處都有忙碌的莊客(佃農)和農奴的身影。

  侍弄莊稼、割草料、水車灌溉、餵養牲口、挖藕、捕魚、拉磨、打柴、浣紗、紡布…看似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盛世鄉村的場景。

  李朔看著這一幕,不覺得有什麼詩情畫意、田園風光。

  他們其實不是自耕農,每年的產出大半都要上交,其中很多更是農奴,連人身自由都沒有。這種佃農和農奴,大金各地還有很多,很多。

  路邊的莊客和農奴,看見隊伍經過,都老老實實的下跪行禮。很多人都知道,新主人到了。

  隊伍穿過涼爽的桑園、果實纍纍的瓜果園,渡過一座石橋,就看到一個城隍廟,附近居然形成一個小型的集市,約莫幾十家店鋪,還有不少擺攤的小商小販。

  這個小集鎮本來是宮籍監管理的產業,也一併移交給封臣:當然也屬於隴西侯府所有了。

  穿過小集市往西,便是一個占地千畝的湖泊,蓮葉田田,柳樹成蔭,湖光旖旎。但見那芳林蓊鬱、夏花燦爛的湖彎邊,赫然建著一個十幾畝大的寨子,寨門上幾個大字:香蒲院。

  李朔一到此處,頓感暑氣消散,仿佛進一個清涼世界。

  此地就是莊園別墅了。這裡不但是管莊宦官的駐紮之地,也是宮中貴人炎夏消暑的別院。

  如今當然也屬於李朔。

  宮籍監的管莊提舉,早就準備好了各種冊簿等候在院門前。看見李朔等人出現,立刻賠笑著蹀躞上前,行禮道:

  「君侯既來,何不差人打個招呼,奴婢也好掃庭備酒、出迎十里啊!這突然就到了,奴婢實在接待無禮!」

  李朔跳下馬,呵呵笑道:「提舉客氣了。」

  「君侯請!老夫人請!」當下提舉獻上冊簿帳本,又請李朔等人進入香蒲院。

  裡面更是清幽涼爽。

  但見院中的亭台樓閣、花草木石,都是簡拙古樸,大有自然之野趣。如茅廬、草亭、竹樓、石閣、松台、果園、靈泉…無不悠然可愛,猶如高士隱居之所,令人塵心盡洗。

  「好個清閒貴人的道場!」李朔很快就喜歡上了這裡,不但親近自然,更重要的是涼快啊。

  提舉笑道:「好教君侯知曉,這香蒲院雖已是君侯所有,昨日卻先住下一位貴客,正在此處逍遙。」

  「哦?」李朔一怔,「既然我已是此間主人,那這貴客我怎能不知,卻是何人?」

  「是我!」一個靈動悅耳的聲音傳來,隨即那道略顯清稚的倩影就出現在香蒲草亭之上,居高臨下的俯視李朔,眸如清水。

  「殿下?」李朔沒想到,完顏湘靈居然提前住下了。

  完顏湘靈身穿一襲漢裝襦裙,挽著一個墮馬髻,衣袂當風,青絲宛揚,仿佛香蒲叢中飄然生出的一個精靈。

  「李玄明,你可知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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