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但為尚公主,何惜齊人福


  李孝宗、余庚九等人,聽說彈劾之人就是這位禮部老官人,都忍不住面有怒色。

  好一個堂堂尚書,還是漢人呢!為何要彈劾六郎不剃髮留辮?你這麼大的官兒,為了舔女真人的腚溝子,和一個少年過不去?

  李朔則是笑容未變,再次拱手行禮道:「大宗伯一片苦心,下官在此謝過。」

  「哦?」張暐目光微亮,呵呵一笑道:「看來陛下不因你年幼,就讓你擔任要職,還真不僅僅是偏寵。你有這個能耐,起碼知道老夫彈劾你,是在幫你。」

  什麼?原來是在幫六郎?李孝宗等人大感意外,神色愕然。唯有陳顯宗表情不變的微微點頭。

  李朔說道:「大宗伯是禮部長,《大金禮儀》編撰官,這風儀禮俗之政責無旁貸。事關國朝髮式,若大宗伯不率先糾劾,則有失職之嫌。大宗伯又是漢官,也會因此引來非議,招致女真大臣不滿。他們不滿,就會一起彈劾下官。」

  「可大宗伯率先彈劾下官,不但能敷衍那些仇視束髮的女真官人,還能給下官留下辯解的機會。朝會上只要下官理由充分,大宗伯就會趁機撤回彈劾,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所以大宗伯說是彈劾下官,其實是維護周全之意,用心良苦,蓋有深慮也。下官雖年少,豈能不知好歹?」

  

  「哈哈哈!」張暐忍不住朗聲大笑,「妙哉!隴西侯不但純孝至性,還有一顆玲瓏剔透心。難得你如此年少,就能鑑別是非人心。生子當如李玄明啊,好好好,不枉老夫幫你一次。」

  他大張旗鼓的彈劾李朔,其實也有党懷英的意思。党懷英曾說,李玄明和李仁惠、李仁願不同,該幫襯還是要幫襯。

  再說李朔的那個巡察署,對君子而言利大於害,為何一定要敵視?

  李朔能看出他是一片好意,讓他很是滿意。党懷英沒有說錯,此子對於助陛下漢化新政,大有好處。

  比起朝中那些沽名賣直,身為漢臣卻反而幫著女真人維護祖制國俗的「大金忠臣」,強的多了。

  李朔立刻說道:「生子當如李玄明之語,可出別人之口,卻出不得張相公之口啊。」

  「哦?」張暐一怔,「此話怎樣?」

  李朔一臉認真,「下官聽說令公子張行簡,是大定十九年的狀元,陛下和世宗都很賞識他的才幹,豈是下官可比?所以下官才說,其他人可說生子當如李玄明,大宗伯卻是不可。」

  「哈哈哈!」張暐聞言,再次颯然而笑,只覺這少年十分討喜。

  陳顯宗等人聽到李朔的話,也不禁相視而笑。

  張暐忽然笑容一斂,沉聲道:

  「不過,也不是老夫一人彈劾你。後日朝會上,就算老夫撤回彈劾,其他人也未必願意撤回。」

  李朔肅然道:「好教相公知曉,下官不願剃髮,實因先父厭惡剃髮。下官若為了官爵就髡頭辮髮,無顏祭祀亡父,豈非不孝之子?」

  張暐不禁動容,「原來如此啊。玄明果是仁孝之人,難怪傳言你是漢朝王祥。既然令尊身前厭惡剃髮留辮,那你身為孝子,自當如此。」

  「難得你一片孝心。此事老夫已知。」

  李朔心中有數,張暐說他知道了,意思就是很快就有其他漢臣知道自己的苦衷,到時會站出來替自己說話!

  李朔遂道:「謝大宗伯。」

  張暐為何幫助自己?因為張暐身為《大金禮儀》的編撰官,是精通漢家禮制的禮學名臣,是最希望全面漢化、恢復太和盛舉的漢官之一。

  幾年後,章宗為何會改元泰和?其實就是北魏孝文帝的年號:太和!

  泰和,太和,意思不言而喻。章宗想完成父親的意願,當第二個魏孝文帝,再現太和盛舉。這個泰和年號的採用,據說就是張暐等人的提議。

  張暐還是顯宗完顏允恭的舊臣,也是皇帝的東宮舊臣。這種人,怎麼可能和自己為敵?

  此公還主張抑佛,反對濫發度牒。史書記載他不納姬妾,妻死不復娶,家風清正,父子三人都是名臣。可見其人如何。

  在張暐父子、党懷英等人眼中,自己這個國舅就是盟友。

  「今日得張公指點,晚輩獲益匪淺。」李朔也見機的換了稱呼和自稱,「晚輩早就聽聞張公賢名,日後還請張公大教。」

  張暐之前以為李朔少年得志,驕矜狂傲,陛下美其名曰『虎氣可嘉』,本來不以為然。

  可是今日見了李朔,這才發現他不但明心見性,還謙虛有禮,並無志得意滿之態,竟像個老成的少年君子。

  如此年紀,這份心性屬實難得。

  傳言有誤!

  眼見李朔並不見外,張暐揮揮手對李孝宗等人說道:「你們都下去吧,老夫只和你們署令說話。」

  「是!」李孝宗等人只能一起退出大堂。

  周圍沒有了其他人,張尚書這才推心置腹地說道:

  「玄明,你別怪老夫交淺言深。老夫聽說,景國公主言,也是她不許你剃髮留辮,因她不喜。此言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這是為你解圍。」

  李朔不得不佩服此公,居然一眼就看出公主是在替自己解圍。

  張暐神色凝重了幾分,「可是殿下畢竟年幼,此舉有失妥當,對她名節有損。殿下身為女子,不惜自損名節為你解圍,這個人情…」

  李朔不禁心中一凜,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忽視了這個重要的問題:在古人看來,公主此舉的確有損她的清名!

  自己之前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為何想不到?是因為自己不是真正的古人?還是自己一直都在利用這個小姑娘,壓根就考慮不到她的處境?

  李朔一想,就有了答案:兼而有之!

  既沒有古人那種對女子清名的敏感,也因為從未在意過完顏湘靈。從認識她開始,就拿她當棋子。

  皇帝利用她,阿姊利用她,自己利用她。但,一個人能被利用,恰恰說明有價值。自己又何嘗不是皇帝的棋子?

  李朔當即說道:「晚輩愚鈍,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張暐聽到這句話,不禁微微一笑。

  此子狡猾,不是一般的狡猾。

  他也不點破,撫須微笑道:

  「聽聞景國公主殿下冰雪聰明,更與其他公主不同。她這麼做,怕不僅僅是替你解圍,或許也是藉此機會,絕了那些世婚子弟的妄想,在婚姻大事上贏取幾分從容。」

  李朔點頭稱是,「張公此言,當是正解。如此說來,晚輩也不算欠了殿下的人情。不然,豈不愧對公主殿下?幸好。」

  張暐有點發愣。你就這麼巧借老夫的話,輕飄飄的否了公主的人情,這便不欠她了嗎?

  他識人無數,目光如炬。這才發現此子不但狡猾,而且臉皮很厚!

  張暐不禁有點替公主委屈,皺眉道:

  「老夫可不是這個意思。陛下不是想讓你當駙馬麼?此事你還是要上心吶。你千萬不要告訴老夫,你不敢尚主,甚至…不願尚主。」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你當駙馬,開本朝先例,破國俗舊法,豈止是陛下、娘娘所願?也是朝野有識之士所共願也,甚至天下百姓之所願。你以為——那只是你一個人當不當駙馬都尉的事麼?」

  李朔這才明白,為何張暐堂堂禮部尚書,要親自傳見自己這個來禮部辦事的路人。原來,他是在這等著自己呢!

  張暐根本不是為了告訴自己彈劾之事,而是為了自己當駙馬的事。

  此公,居然比自己還急!

  「這……」李朔神色沉吟。

  眼見李朔猶豫,張暐卻是誤解了,說道:

  「你可是因為當了駙馬就不能再納妾,不能沾花惹草,所以不願尚主?」

  「納妾有何好處?老夫從無一姬半妾!男兒丈夫首在三不朽!只要能做大事、青史留名,何必在意三妻四妾?不愛女色自然風骨嶙峋,精神如鐵,剛堅不可奪其志啊。」

  「但為尚公主,何惜齊人福。」這老東西說到這裡,聲音更低:

  「這不僅是老夫一人的意思。李玄明,你就當為漢化大業,為漢家百姓…來做這個駙馬!」

  …

  PS:八一建軍節爆更,加上為盟主加更,最少八章!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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