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公主殿下,真英雄也!


  第141章 公主殿下,真英雄也!

  平壤城中的可戰之兵如今只剩三千餘人,幾乎個個帶傷。而且其中一半是戰力不強的義州軍,權氏父子的部下。

  加上數千簡單訓練、協助守城的平壤青壯,攏共也不到八千人,守衛著偌大的平壤城,當真捉襟見肘。

  完顏湘靈再次親自上城參加守城,激勵士氣。

  攻守雙方激戰大半日,完顏湘靈終於又一次打退高麗軍的進攻,卻又折損了上千人。朴晉材也死傷了一兩千兵馬,士氣受挫,只能恨恨的鳴金收兵。

  平壤城鬆了一口氣:今日終於又挨過去了。

  可是明天呢?後天呢?還能守幾天?

  天知道。

  守軍和青壯們人人疲憊不堪,卻是不敢離開城頭,唯恐敵軍突然再次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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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湘靈玉容清減,衣帶漸寬,這幾日越發憔悴,一頭秀髮失去了之前的光澤,眼睛變得更大了。

  李南芳、蔡攸寧等人也都憔悴不堪。

  此時天色將晚,暮雪黯然,寒風越發冷了。一群女子坐在城樓上烤火,人人秀髮凌亂。火氣一烤,她們身上都瀰漫著一股汗臭和腳酸的味道。  都餿了。

  可是向來愛潔的完顏湘靈,已經習慣了這種之前令她不適的氣味。

  嚴寒時節,城中燃料奇缺,每日都有凍死的人。柴、炭顯得尤其珍貴。沒有柴薪燒熱水,就算是完顏湘靈這個公主,也七八天沒有洗澡了。大家沒有熱水洗澡,卻又天天出力出汗,人人都成了臭女人。

  當然,雖然沒有熱水洗澡,但在城頭一起烤火還是能做到的。除了烤火,還在烤一隻馬腿,又吊著燒一壺水。如此一來,寶貴的木柴就不僅僅是用來烤火了。

  完顏湘靈在城頭烤火,還有一個意思:讓城外的敵人看到,城中還有柴!還能燒火禦寒!

  火光在完顏湘靈等人的眸中跳躍,照耀著大家有點陰鬱的臉,似乎怎麼也暖不熱她們的身子。

  李南芳乾脆脫下靴子,跣著一雙白皙健美的霜足,烤著被汗水濕透的足衣(襪子)。一隻虱子順著她的頭髮爬到她的耳邊。她伸出手很熟練的捉了,扔到嘴裡咯嘣一下。

  粗魯!對面坐著的公主見狀不禁秀眉直蹙、瓊鼻直皺,一臉嫌棄的說道:

  「又開始學王猛捫虱了,好吃麼?」

  李南芳笑道:「鄉下人都這樣。倒不是真吃它,它能有多少肉?只不過是聽個響。」

  聽個響…完顏湘靈聞言很是無語,神色嫌棄到有點不善了。

  「南芳,說起來你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可你像話麼?白瞎了你這張臉。你的腳熏死個人,倒還好意思脫鞋!」  李南芳早就成了老油條,哪裡還在乎公主的鄙夷?她滿不在乎的搖著螓首,大大方方的亮著腳丫子道:

  「殿下恕罪。末將今日跑來跑去,起碼跑了一萬步,襪子濕了幾遍,怎能不熏人?只是天氣太冷,這襪子若不烤乾,末將穿著怕是受了風寒病倒,耽誤了守城。」

  心道難道你的腳不熏人?公主的腳真就香了?如今困在平壤城,諸事不便,俺也不想啊。咱們君臣都不香,誰也別嫌棄誰。

  李南芳性子豪爽,又是李朔的族姐,說起來也算公主的姑姐、元妃的族妹,加上和公主私交不錯,在公主面前也就有點隨便了。

  完顏湘靈聽了這不軟不硬的話,忍不住一哂:

  「南芳,聽說寧昭一直心悅於你,想娶你為妻。寧昭若知道你這樣,心中只怕會萌生退意。這不是壞了一樁美事?」

  李南芳嗬嗬一笑,「末將自是個臭女子,他若是連這都不能忍受,那就儘管移情別戀,另尋芳草。」

  溫柔的蔡攸寧趕緊撩撩耳邊的秀髮,打圓場般的笑道:

  「殿下,臣妾眼下也又髒又臭,殿下這麼一說,臣妾也怕了。」

  完顏湘靈嫣然道:「罷了,咱們就相互熏著吧。要脫,大家都脫才公平。」

  說完也脫下鞋襪烤火。蔡攸寧等人嬉笑著也紛紛脫下鞋襪,比誰腳大腳小、腳白腳黑。

  一目了然的事情,當然很快有了結果。腳最白的是公主殿下,腳最大的是女衛隊長阿梅。  李南芳忽然指著吊著烤的馬腿,笑道:

  「殿下,咱們會不會把烤肉熏臭了?馬肉一股腳丫子味,那還怎麼吃?」

  眾女聞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完顏湘靈更是笑的前俯後合,一手指著李南芳,一手捂住肚子,「你呀!你這張嘴…」

  她們的大笑聲傳出城樓,傳到城下不遠處的高麗斥候耳中,令這些斥候分外驚訝。

  城中為何如此輕鬆?莫非…不怕平壤失陷,自信能守住城池?

  斥候回報朴晉材,正在布置夜戰攻城的朴晉材不禁皺眉深思。

  金國公主此時還能笑的出來,難道城中還有什麼憑藉,遠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想到今日攻城不順,又折損了一千七百兵馬,他的神色就更加陰鬱。

  城中笑語盈盈,還能烤火取暖,這說明守軍仍有一戰之力,五天之內怕是難以破城吶。

  盧碩率領一萬兵馬,已經走了五天,肯定是和李朔遭遇了,甚至已經接戰了,結果如何?

  金國公主,是不是知道來了援軍?

  想到這裡,朴晉材的心不由懸了起來。盧碩固然是老將,按說初出茅廬、年少輕狂的李朔絕非敵手。可凡事都有萬一,萬一盧碩敗了呢?  雖說這種可能幾乎不存在,但一旦出現後果就很嚴重。

  最穩妥的應對是,先不管北邊戰事,先攻下平壤。只要攻下平壤,擒獲金國公主,即便盧碩真的敗了,那局面就仍在掌握。

  可越要急著攻下平壤,就越是會忙中出錯,中原所謂欲速則不達也。就說今晚計劃好的夜戰攻城,很可能就是欲速則不達,若是夜戰失利,士氣再挫,接下來反而更難快速攻下平壤了。

  「傳令,升帳議事!」朴晉材立即下令,傳諸將入帳軍議。

  諸將剛剛解散,各自去布置夜戰攻城的任務,誰知剛剛布置好,主帥又取消夜攻。

  「斥候回報,金國公主等人在城頭大笑,燒火烤肉。說明守軍還有一戰之力,還沒到真正的絕境。城中取暖照明的柴薪也沒有用盡。我軍夜戰攻城風險不小,我意…取消夜戰,明日白天再行猛攻!」

  有部將忍不住說道:「大帥,這難道不能是金國公主的計謀,虛張聲勢麼?若是因此取消夜戰,是不是讓守軍緩了一口氣?」

  「你的擔憂,本帥自然想過。」朴晉材語氣不悅,「但欲速則不達,若守軍有了謀劃,巴不得我軍夜戰呢?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夜中更冷。如此情狀,驅使士卒冒著嚴寒夜攻堅城,本就怨聲四起。攻之不克,若是又傷亡一千多兵馬,那士氣勢必再挫。兩者相權,如何取捨?緩它一夜又何妨?」

  「是末將考慮不周。」那部將訕訕說道,「聽大帥所教,才知的確不可夜戰。」

  諸將沒有再提出意見。夜戰本來就有風險,敵軍固然不利,己軍也不利。一旦出了意外,局面就很難收拾。所以自古以來,名將也不敢輕易夜戰,除非夜襲。

  朴晉材一擺手,「讓將士們好生歇息,養一夜精神,明日生龍活虎的攻城!」

  ……  城樓之上,烤肉已熟,眾人分而食之。

  吃飽了烤肉,喝了熱水,眾人似乎又滿血復活了。

  公主的語氣都帶著溫度:「這幾日,我真怕敵軍今夜攻城。本以為今晚敵軍必然夜戰,不過眼看敵營並無動靜,今夜倒是渡過一關。」

  蔡攸寧道:「這幾日,城中照亮都成了問題,敵軍如夜戰,就連篝火都是個難題。」

  李南芳點頭道:「沒柴照亮倒也罷了,主要是夜裡太冷,沒有篝火取暖,將士們手足凍得難以握刀槍、彎弓弩,體力消耗也比白日大的多。敵軍今夜不戰,真是鬆口氣啊。」

  公主擡頭望著沒有星月的烏黑夜空,掐著指頭道:

  「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竟是熒惑退舍,一陽來復,這是否極泰斗的卦象。這說明我們一定會轉危為安。你們下去告訴將士們,再給他們鼓鼓勁,打打氣。」

  李南芳捉了一隻虱子,扔到火中「啪」的一聲燒死,毫不客氣的說道:「殿下,末將無知,今日才知道。原來這天象和卦象,竟然是一回事啊。」

  她真不是故意譏諷,她是真的不知道。

  一回事?蔡攸寧張張嘴,卻是咽了回去。

  完顏湘靈一怔,正要拉臉呢,一眼看見李南芳星眸清澈,不像是揶揄自己,只能含糊其辭的點頭道:

  「哦…都是星象易術嘛,算是一回事。南芳小娘子啊,你要多讀書,不要光是練武習射。」  李南芳點頭,一臉認真的說道:「謝殿下解惑,末將一定多讀書。」

  完顏湘靈好為人師,頓時來了興趣,她忽然問道:「你知道平壤城在漢朝時叫什麼?」

  李南芳哪裡知道這個?搖頭道:「還請殿下指教。」

  「樂浪城!」完顏湘靈一臉肅然,「漢四郡最大的城池,樂浪城!」

  她伸出一個巴掌,「五百年!這裡曾經被稱為樂浪城五百年!那時,哪有什麼高麗國?後來,被高句麗侵占,改名長安城,最後又為高麗所有,再改為平壤城。」

  「時至今日,我們豈能不拿回此地?」

  李南芳不禁想道:「話雖如此,可樂浪城也是我漢家所有,與你們女真人何干?」

  當然,這種話是絕不能宣之於口的。

  完顏湘靈何等聰明?她看到眾人的神色,猜到眾人心中所想,卻也不生氣。撥弄了一下火堆,繼續說道:

  「我母妃是漢人,曾祖母也是漢人,我本來就是大半個漢人。如今大金漢化,要脫夷入夏,我自然也是夏人,份屬漢家。所以在我看來,漢四郡也算我朝故土!」

  她的語氣越發激揚,「漢四郡!漢四郡帶一個漢字。我想幫皇兄拿回漢四郡,就是要告訴天下人,我們完顏氏要脫夷入夏!蔚然漢家!因為夷狄不會在意漢四郡,只有華夏才會在意!我要正名,女真人不再為夷狄!」

  此言一出,眾人才知道,為何她身為一個女真公主,如此任性的跑到高麗胡鬧。原來胸中藏著這等大山大水。  李南芳忍不住讚嘆道:「公主殿下真英雄也!末將願為殿下效死!」

  公主忽然壓低聲音,用只有幾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

  「想法雖好,可這畢竟只是願望。若是平壤城守不住,我等還是要忍痛捨棄,三十六計走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突圍的一百騎兵我已經準備好,隨時可轉進北上。漢四郡嘛,這次不行就下次。」

  蔡攸寧:「………」

  李南芳:「………」

  公主說完,眼見幾人神色詭異,皺眉道:「你們認為我說的不對?攸寧,你說!」

  蔡攸寧只能拱手道:「殿下審時度勢、通權達變,臨機相斷玄之又玄,臣妾敬服不已。」

  公主的臉色也變得古怪起來,幽幽說道:「攸寧,你不像是在誇我。」

  ……

  一夜酷寒,無事。

  第二天上午,寒風剛停,高麗大軍就開始攻城了。

  「殺!」  「收復西京,三日不封刀!」

  說來也是諷刺,他們高喊收復平壤,而不是攻陷平壤,卻又說三日不封刀。可城中數萬人,絕大多數分明是高麗百姓。

  一萬多大軍集中攻擊最薄弱、最容易攻打的西城牆。一萬幾千精兵分為三部,在已經踩得硬如石板路的雪地上,推著攻城車,擡著雲梯,架著拋石機,黑壓壓的布滿數里,鋪天蓋地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攻城的百餘架箭車高達三丈,比城牆矮不了多少,被推到距離城牆百步的距離,一字排開。每一架上面的箭樓站著十來個高麗弓箭手,對著城頭拋射羽箭。

  後面又是百餘架拋石機,拋射著冬瓜大的石頭。

  更有百餘架巨大的床弩,發射短矛一般的巨箭。

  床弩、箭樓、拋石機每一次發射,打的城頭守軍和青壯不敢冒頭之際,高麗士卒就擡著雲梯趁著掩護衝鋒,每次衝鋒數十步,幾輪之後就衝到城牆下。

  「嗖嗖嗖——」城頭的守軍躲在箭垛之後,也拚命的發射羽箭和床弩、拋石機。

  「啊——」攻守雙方時不時有人死傷,發出瀕死的慘叫。協助守城的青壯搬起石頭,骨碌碌的砸向架著雲梯往上爬的高麗士卒。

  高麗主帥朴晉材居然身披重甲,在一群親衛的護衛下,跟著士卒一起押隊攻城。

  高麗士卒受到鼓舞,人人奮勇爭先。

  完顏湘靈、李南芳等人,身披兩層盔甲,戴著面甲,仗劍在城頭督戰。完顏湘靈手持弓箭,親自射殺敵軍。她力氣弱,用的是輕弓,可準頭卻很高,只射面門,對三十步內的高麗兵幾乎一擊必殺,一連射中五六人。  這次的攻城戰一開始就慘烈無比,開戰不到半個時辰,城下就死傷數百,城頭也遺屍百餘,城門樓都都拋石機打的坍塌了。

  這一次,高麗軍的攻擊分外凌厲。朴晉材傳達了崔氏的嚴令,親自率領攻城,誓言兩日內必下平壤!

  即便開戰不久就折損數百人,可因為朴晉材親自上陣,一萬多高麗士卒勢如瘋狂、前仆後繼的攻城。

  守軍中殘存的一千多女真兵,拚命的發射羽箭,阻止高麗士卒靠近。

  可是高麗兵實在太多了,一萬多人不計傷亡的靠近,很快就有幾十架雲梯靠上城頭,城下的弩箭、巨石也密密麻麻的打來,守軍都不敢冒頭。

  「殿下!」

  李南芳忽然跪下說道:「這麼下去,今日恐怕就守不住了!如今只能冒險反擊,出其不意!末將請求率領五百女真騎兵,主動出擊,反守為攻,直擊敵軍主帥!」

  「六郎說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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